司屿不知道自己坐在城楼之上多久了,久到春暖花开,久到大军终于班师回朝,她看到了满身伤痕的申明廷,他跪在她面前,失声大哭。
“陛下,将军...将军她...”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司屿没有理会申明廷的哭诉,她径直走向那个棺材面前,抬手轻轻触碰,似怕下手重了弄疼了她。
棺盖被她推开,司屿看向棺材里躺着的常青山。
她面容平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如棉絮一般,软的一塌糊涂。
碎了。
她真的碎了。
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一定很痛。
申明廷哽咽道:“陛下,请您降罪,是卑职没有保护好将军,是卑职没用...”
“她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司屿握住常青山手,竟然比她还要冰冷万分,“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无人回应她。
无人信守承诺。
司屿深吸一口气,扯的五脏六腑都在痛。
她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噗——”
申明廷见状,慌道:“陛下!快叫太医——”
司屿昏了过去,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禄承见状,忙道:“陛下,您好些了吗?奴去叫太医给您看看。”
“不用,”司屿嗓音低哑,“青山呢?”
禄承艰涩道:“常将军的棺椁被放在了宁安殿,常侯爷来过,想要带走常将军,但没有陛下的许可,奴没有让常侯爷带走,常侯爷就在宁安殿守着常将军。”
司屿坐起来,胸口依旧泛着疼。
她下了床往外走。
禄承连忙跟上:“陛下,保重龙体啊。”
司屿径直走到宁安殿,看着常羲坐在棺椁面前,烧着纸,喝着酒。
她示意禄承停下,独自走进宁安殿。
常羲听到脚步声,似是知道来人是谁,道:“请陛下恕罪,臣子此时没有心思向陛下行礼。”
司屿跪坐在另一个蒲团之上,拿过一壶酒,猛地灌了一大口,低低开口道:“她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常羲苦笑两声:“这孩子,都没答应过我,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陛下,微臣想带青山离开,还请陛下应允。”
司屿喝酒的动作一顿:“不应。”
常羲拧眉:“为何?”
“她是我的儿,理应叶落归根。”
司屿握紧酒壶:“她是我的爱人,就算要落叶归根,也该归在我这里。”
常羲看着司屿:“陛下,此话何意?”
司屿垂下睫羽,遮住眼中的波澜:“入皇陵。”
常羲顿住:“什么?”
“她要入皇陵,她得陪着我。”
常羲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道:“陛下,你再胡说八道什么?”
司屿不理会此刻发狂的常羲,直直的看着棺椁,目光柔和。
“青山是我常家人,是我常羲儿,他凭什么入皇陵?”
司屿放下酒壶,站起来,立定,双手重叠,朝天一拜。
常羲面露不解:“陛下,你在做什么?”
司屿视若罔闻,直起身,面向常羲,继续一拜。
常羲吓得倒退两步,颤声道:“陛下,你这是...?”
司屿直起身,面向棺椁,深深一拜。
“三拜一成,朕嫁入常府,成为常青山的妻。”她语气肃穆,神情庄重。
常羲惊得说不出来话,看司屿的眼神像是疯了一样。
常羲哑然:“陛下,青山已死,你这又是何必呢?”
司屿突然感觉好痛,全身上下,四肢百骸,就像是被人用利刃,一刀又一刀的切开,连着筋断开骨,鲜血翻涌,冲撞着脆落不堪的心脏。
她吞了吞喉咙,咽下满嘴血腥味:“她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的。”
常羲不忍看,不忍听,只能拿着酒壶,一边笑一边哭的离开了宁安殿。
禄承回头,看着跪在棺椁面前的司屿。
瘦弱的身体似弱柳扶风,她的脊背腰杆不再挺拔。
有人抽走了她的筋骨,她已经烂做成泥,不堪一击。
禄承红了眼,双手捂脸,无声哽咽。
——
天启五十二年,北桡和南疆相继投降。
天启五十五年,天启主动发兵,将北桡和南疆一举歼灭,将其收归于天启国,改为南疆州府和北桡州府。
天启六十年,永安王迎娶赵慕灵后,诞下龙凤胎,视为吉兆祥瑞。
其女名唤“灵玉”,其男名唤“青山”。
天启六十五年,司屿将永安王之子赵青山收为义子,册立皇太子,入住东宫。
天启七十五年,赵青山及冠,司屿传位于赵青山,不再管理任何朝政之事。
“母皇,儿臣感觉您要走了是吗?”赵青山看着司屿,语气带有一丝悲切和委屈。
自他懂事以来,他就一直在司屿身边,司屿对他很好,教他识字,教他武功,教他医术,教他朝政和军事。
但赵青山却觉得他与司屿的距离很远很远,司屿身上总有一股淡漠悠长的疏离感,她就像是一阵风,缥缈又沉重。
“儿臣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赵青山拉着司屿的手,“您跟儿臣说,儿臣一定会改的,母皇能不要离开儿臣吗?”
司屿看着他透彻的眼眸,淡淡一笑:“母皇只是累了。”
“青山,你大了,该独当一面了,就算没有了母皇,也有永安王和李丞相他们会辅佐你的,你不要怕。”
赵青山眼眶一红,双膝跪地,抬手抱住司屿的腰,呜咽道:“母皇,儿臣知道,您是想去找常将军对不对?”
“那里是皇陵啊,母皇你这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对不对?”
司屿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母皇还在你身边啊,你若是想母皇了,就去皇陵看看母皇。”
赵青山哭着摇头:“母皇,你别走,儿臣舍不得你,儿臣还小呢,母皇你再等等好不好?”
司屿拉起赵青山,抬手擦掉他的眼泪:“青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结束了,如今这天下是你的,你要当一个体恤百姓万千疾苦的明君,好不好?”
赵青山泪流满面:“母皇....”
司屿正色道:“答应母皇,好不好?”
赵青山抽噎着:“儿臣一定做到。”
他留不住一阵风。
司屿笑了起来:“青山,你要好好活下去,成为天启百姓的顶梁柱,护佑众生,国泰民安。”
赵青山重重点头:“儿臣领命。”
司屿擦掉他的眼泪:“别哭,大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赵青山紧紧抱住司屿,像是最后一次的挽留。
司屿拍拍他的背后,望向远方,笑容里透着一丝缅怀和疲惫。
天启七十六年,太上皇因病去世,新皇悲痛欲绝,将其葬入皇陵。
皇陵。
司屿捧着一身喜服,走到冰棺面前。
她打开棺盖,将喜服小心翼翼的给常青山换上。
“上次匆忙,只拜了天地,并未穿上喜服,显得不诚心,你不会怪我吧?”
“这喜服是我亲手绣的,你看上面的凤凰和青龙,是不是很好看?栩栩如生呢?”
“天启国如今越发强大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一切都如我所愿,也如你所愿。”
“赵天佑生了一对龙凤胎,他把男孩取名青山,送我当做义子,陪了我很久,我很感谢他。”
“那孩子与你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每每看向他时,就仿佛你仍在注视着我。”
“那孩子很聪明,不管我教他什么,他都能举一反三,是个治国有方,励精图治的好苗子,所以他一长大成人,我就撒手不管了。”
司屿给常青山穿好喜服,摸着她冷冰僵硬的脸,故作抱怨道:“你定是生气我这段时间都没来看你,如今我问你话,你都不愿应我一句。”
“不是我不想来看你,国家尚未安宁,动乱尚未平定,我想着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后顾之忧时来看你。”
“因为我怕,怕我来看你之后,我就不想走了。”
司屿握起常青山的手,贴着脸,柔声道:“其实,我知道你会死在关山岗。”
“我也知道,若是我强行将你留下定能保住你的性命。”
“可是你不愿做畏首畏尾的懦夫,不战而败的小人,”司屿眸色渐深,碎散的光在她眼睛里缓缓流淌,“可我也不愿啊,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主神任务的考验,如何取舍,早在一开始颁发任务的时候,我就做好了选择。”
“我改不了,我也不想改。”
司屿语气中满是自嘲和讽刺,连连苦笑。
“常青山,若是有下一世,你要离我远远的,你最好恨死我,恨不得杀了我,这样,你就能活下去。”
“你来做选择,是赢是输,你来选,好不好?”
司屿看着常青山,嘴角一点一点上扬,柔声道:“对了,青山,上次我们只是拜了三拜,如今我们穿了喜服,还差合卺酒未喝,今日我们就把这礼成了,好不好?”
司屿拿起酒壶,坐进棺椁里。
她咬着壶嘴,喝了一口,吻住常青山唇,将酒水渡了过去。
常青山喝完,司屿也喝了一大口。
她把酒壶扔到一边,躺在常青山身边,与她十指紧扣。
五脏六腑似是被刀一样,疼的司屿皱起眉头。
她抱住常青山,嘴角溢出鲜血,语气略带抱怨,可怜至极。
“青山,我好冷。”
“你抱抱我....”
【滴——】
【主神任务《君临天下,国泰民安》已结束。】
【考核评分:100%】
【考核者已确认离开当前任务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