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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飞沫

作者:西鹿丸 当前章节:4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星临指间鲜血尚有余温,如同一条化掉一半的蛇在皮肤上缓慢滑行,粘稠的痒。空气沉滞的禁锢之地,星临只差两步追上云灼与天冬,他难以忍受地甩了甩手,千万分之一的高修明被他嫌恶地甩在地上。

血滴砸地的那一瞬,一阵破风声传来,嗖地一声,一声告密的耳语一般,轻微得很隐秘。

云灼在前方微微一错身,星临在下一刻向一侧歪了一下脑袋。

那阵破风声擦着星临的耳侧划过,一阵灼热痛感转瞬即逝。

回过头去,只见一根赤红的细针刺在脏污墙壁上轻颤,璀璨一亮,眨眼间燃烧殆尽。

天冬看向不远处空无一人的拐角,压低声音道:“他们来了。”

狭窄的走道里话音也成了昏暗本身,尾音消散的那一刻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踟蹰而来,带着不确定的搜寻意味,想要再见已死的主人。

天冬的两侧,星临与云灼单手戴上不属于他们的假面,交错着一身黑白颜色,各自后退一步,一左一右地贴进石室门口的墙壁凹陷处。

天冬在原地站定。

烛火从发顶淋了她一身,不均匀的光影中,她是一副形单影只的假象。

无悔赌坊的地牢构造简单,没有任何分岔路,一条走道弯折到底,侍卫与打手搜索地很拥挤,剑鞘和刀柄在转身时相撞,乒乒乓乓地裹挟着彼此向前涌,嘈杂地一起转过拐角。

最前方的侍卫转过弯时,只见走廊里一道孱弱身影立在中间。

他怔愣在这短暂一刻,因为他看见她伸手向他,十步开外的距离,细瘦手腕翻转出一个缓慢娴熟的弧度,掌心向上时再虚地一握拳,像是在凭空抓取肉眼不可见的另一个他。

中指搭上拇指时破坏了虚握的拳形,切换成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烛焰一齐猛地倾倒伏趴,昏暗中又暗一度,下一瞬,五彩斑斓的光疯狂反扑,亮得过分,将人致盲一瞬,天冬抬手便炸开一段缤纷的记忆,陌生人的过往映亮她的侧颜,也眩目了转过拐角的所有人。

后面的打手和侍卫突觉前方异光膨胀,纷纷拔刀出鞘,“前面怎么了?”

一个幻梦将墙壁地面铺陈得太精彩,前方的怔愣与后方的疑惑频发。

在这一刻,扇刃和流星镖同时抛掷出手,悄然刺入幻梦幕布之后。

“小心!有暗器!”

警告声乍起,黑白两条曲线交缠回旋,将人群来回切割,速度迅疾到肉眼无法捕捉,只有石壁上偶尔迸溅的火花可以印证那可怕的轨迹。

抬手接住回旋的武器时,星临与云灼已经转过拐角,踩着躯体之间的缝隙开路,掩护着天冬一路向上,脚步不停,随手切断沿途路过的每一间石室的铁锁。

沉重铁锁落地时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铿锵的金属撞击,依次宣告着这地下所有负债赌徒重获自由。

脱水和饥饿赋予他们的面容是暗黄色的,赌徒竭尽全力推开石门,虚弱脸孔几乎和那一缝昏黄的光融在一起,迷茫地瞪视那远去的三道身影,光与暗的两道线在背影周遭划动,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传来,传进虚脱的听觉里显得很钝。

听觉若是虚脱得过了头,热闹喧嚣的地牢之上会像是另一个消声的上层世界。

阴暗地牢之上,骨札赌桌之下,是全砾城最臭名昭著的斗兽赛马场,血腥与喝彩在这里相伴而生,黑铁网格里的死亡越不甘就越零碎,也就越汇集财富。

星临背对一整条躯体堆积的地牢走廊,一脚踏进腥臭的兽气中,掺着血脂的光亮和叫好声铺面而来,铁网里一场人与兽厮杀刚刚裁定胜负,猛兽回笼,几位杂役正拎着扫帚与水桶上场,要将那只剩一小半的人清理干净。

“是不是有些慢?再磨蹭上一会天都该亮了。”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星临转头,只见一人从地牢大门的阴影角落中走出,脸与身形暴露在光亮之中,显然是医师装扮的流萤,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

他看见她白麻长袍的袍角沾了点血,低头看自己的袖口也还被红色濡湿着,再次深觉白色是最不适合杀人的颜色,留下的行凶痕迹太过醒目。

星临移开视线,看向身侧不远处,有围观斗兽的人群彻夜未眠,违背道德的视觉刺激强行透支生理,莫名的亢奋不止,嘈杂声像是要掀翻谁的头皮,他背过手,将血迹背进身后阴影里,道:“大人物嘛,难免嘴会比较硬,不过没关系,也还来得及。”

“天亮之前离开这里就行,”云灼将扇刃收回袖中。

话音刚落,星临忽地抬眼锁定人群五米开外的底层观台。

那里有一队侍卫小队举着令牌大声叫喊,“让开,让开!大人有令!搜查全场!”

推搡声不止一道,早已掺在围观人群中向此处渗透而来,并不明显,星临却听见得一清二楚,“好烦,打出去好麻烦。”他轻声道。

云灼循着星临的目光看,“下一场该轮到什么了?”

流萤隔着铁网轻点那圆环沙道,“赛马。”

“那就……”星临道,“开个玩笑?”

他们在嘈杂人声与浓稠血腥中视线相接,面上是若无其事,眼睛里是几分不怀好意在共通。

围观人群亢奋膨胀,摩肩接踵中侍卫搜查得汗流浃背,以至于搜到地牢门口时内衬早已湿透,烦躁不堪地一抬头,却看见那地牢门口大开着,生死赌局上惨败的赌徒们鱼贯而出,身着脏污褴褛的衣物,如同一行源源不断淌入人群的污水。

乱上加乱。

高修明的失踪已是天大的不详,现在身负巨债的赌徒又在四处流窜。

而四个始作俑者早已悄然四散入人群。

云灼在稀薄的夜色中翻身上楼,赌坊打手被抽调过度,使他可以踩过软毯廊道直至尽头,在一扇镂刻精湛的大门前停住,刀光划过后,门锁落地声音比地牢铁锁的绵软许多,满目琳琅的酒坛,各式各样的酒香充盈室内。

指尖几道澄黄电光曲折凝结,萦绕得越来越夸张,反手下压时电光飞速逃逸,附着到室内每只酒坛之上。

一室美酒皆新患一道光亮的跗骨之蛆,作痛时将自身纹裂几道花纹。

巨大的碎裂声整齐,掩过了云灼掩门的声音,满室酒香逃窜,地板负载过于湿重,酒液顺着木质结构缓慢下渗。

浸湿构造,漫过楼层,一滴醇香酒液悄无声息落进茸茸发顶。

星临蹲伏在拐角处,抬手摸摸了头顶,又将手放在鼻端闻了闻。

此时,一个戴着马面的小厮正踏入转角的预算区域。

星临伸出一脚,一声闷响随即沉寂,再起身扶着墙壁露出半面,只见那小厮已经面孔着地。

他弯腰扯下小厮的马面,“不好意思,借你面具用一下。”还没等小厮有所反应,他一记手刀将其劈晕后,拿走他手中的朱红旗子,将人装入一旁堆积的木箱,马面取代猫面时他一路疾行,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一路幽长的黑暗之后跑进了盛大的光亮中去——

欢呼声磅礴,在耳边响起,星临环顾四周,在千百道亢奋的目光里端着架势站定。广阔场上一个面目不清的小点。

他将手中旗帜一挥,赛马鼓点咚咚,横栏应声而起,骏马喷着粗重气息亮了相,呐喊口哨声随即而起,引起几人的耳朵嗡鸣。

旗帜又指天一扬,这小马倌的姿势变得莫名,没有可解读的信号意义。

流萤在阴影里看见了那飒然飘荡的一角是朱红。

她半倚在马厩之外,轻轻搭手在隔断上,酒香四溢里,亮红火线飞速缠绕,顺着木质结构一路游走,所过之处火焰丛生,攀地前行悄然无声,带着极高热度。

有人发现意外发生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该上场的骏马出现在场上,忽闻马蹄纷乱声盖过鼓点,回头望去,通明光线里看见尘土飞扬。又或者是烟雾缭绕。

大量游移不定的疑惑中,天冬正费力打开赛马场的围栏锁扣,啪嗒一声,刚刚成功,就见一个面色暗黄的人从她面前窜过。留下一大片地牢的陈腐血气。

她身后马蹄声渐急渐近,面前人群中惊起第一声尖叫。

赌徒逃亡出地牢,马群奔腾入坐席,人群热情一瞬浇熄,侍卫搜查半途而废,大半马群将尘埃扬上人脸时,一切秩序和规则崩坏在这一刻,慷慨的,体面的,被禁锢的,被轻贱的,在一场逃命里跑成了一律平等的自由生灵。

火线掺酒,蔓延得剧烈,转瞬间星临背后已是漫天大火。

火在无差别的蔓延,某个存放蓝茄花宴有关物件的房间,被无差别地点燃。

像是要沾蓝茄花宴的光来庆祝,混乱到巅峰时忽地炸起一连串的爆炸声,众人惶然心惊之下,仔细分辨才听出那连绵不断的声音是无数鞭炮在同时欢庆。

忽地一朵光亮在脚边炸开,绚烂的光转瞬即逝,硝烟气息经久不散。平地放烟花,马和人都跑得更加不分你我。

一片混乱中,星临翻身而上一匹马,所有人都在奔逃,在尖叫,而星临在马鸣叫嚣中无声狂笑。

一场潜入欺诈,所有的事故发生得太快,都像是太过巧合的意外。

最原本的星临就是活在这一瞬,活在爆炸的亮光中,飞溅的血液里,摧毁时一眼灿如星火,一切动态的残忍的无情的不计后果的,都是他活着的一帧一帧,锋利得肆无忌惮,纯粹而利落。

他驾马冲破火幕,将万顷烈火留在身后。

而后听见了身后两道追随的马蹄声。

他在颠簸的风中回过头。

星临不确定在那一刻他看见了什么。

或许是看见流萤策白马的身影洒脱,风卷起她风华正茂的发,她怀前还有一个人,一个看着烟花满地跑的天冬,缤纷光芒驱散病容,将这样的混乱看得很新鲜。

或许是看见云灼策一匹黑马到他身侧,那张丑得不成样子的面具早已不知甩脱在哪里,漫天忽闪的火光反打出他的轮廓,轻浅一笑时像是递给星临一个玄机。

星临看过云灼笑过很多次,冷笑,轻笑,厌恶的讽笑,敷衍地弯弯嘴角,却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他本身内里的郁悒从未离散,痛苦与痛快始终胶着,可此刻却笑得这样没有负担,天边火卷般的流云像在下落,星临像是穿过时间看见了云灼清亮的从前。

也许现在的星临还活在这种绵长的定格中。身后漫天大火只是浓烈的背景色,画中人就在身边。

他忽觉自己之前说的那些永恒都太远,只要能留存这一刻,他也算真正活过一瞬。

一声尖锐的鸣声划破夜空。

是一颗烟花弹,挣脱人马造成的混乱牢笼,直飞天空。

轰然一声,将自己炸得猛烈而璀璨,碎片绽出满天星月。

云灼勒马短暂停留,回过头看朵死得其所的烟火,而星临在看他的侧影。

“那样的笑,想看一次,不,要看更多更多次。”星临心中有一个声音突然冒出。

云灼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嘈杂里声音又只剩下唇语,“怎么了?”

“没什么,”星临掬出的笑很乖,“看看你。”

这次机器人也有了心愿,可星临记得云灼说过,心愿宣之于口就不再灵验。所以他闭紧嘴巴,不再说那些被人类定义的海誓山盟,学会了在沉默中看他。

大火像是将夜色燃尽,破晓的光渐染天幕,砾城人渐渐从睡梦中苏醒,而城南无悔赌坊无故失火,方才扑灭。日头既出,星月却还尚未隐匿,全城欢庆的蓝茄花宴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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