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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他乡

作者:西鹿丸 当前章节:90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与生俱来的困苦哪是蹭几下衣摆就能擦干净的,可那只手足够温热有力,毫不在意叶述安手上的脏污,握得坚实,将他从血迹斑斑的铁笼中一把拉出来。

叶述安在血泊中踉跄一步站定,抬头望为首者,距离陡然拉近,星临看着为首者的脸孔,心里清楚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一幕。

传闻中,陆愈希与亲族分队一同肃清黑市的这一年,年仅十四岁,也就是在这动荡混乱的一年,他在地下菜人市场救起了叶述安。陆愈希为城主独子,众星捧月地长大,有最慷慨的善意,救一个流浪乞儿对他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而正是这位陆公子当年的一念之间,便改变叶述安的一生。

年差五岁,陆愈希身量已超越年龄,叶述安身形却滞后于正常孩童,他看着陆愈希时头仰到脖子疼痛。

握上那只手的那一刻,九岁的叶述安还不知道,这只手给他递来的,不仅仅是一瞬的温度,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饥饿与寒冷变得遥远,尊严和自由可以并存,他的人生在九岁这年发生断裂,自从握住了那只手,叶述安才知道这世间不只有灰暗斑驳的地面与生存本能激发出的刻毒,他此前目之所及的一切,只是地底。

菜人市场肃清结束时,人贩子被捆绑押送,陆愈希结束完一切后续事宜,骑马载着瘦弱乞儿,披着夜色打道回府,叶述安在马上回头仰望,骏马疾驰中月光也在颠簸,他在陆愈希的眉宇间看见那个陌生的世界,里面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天高路远。

这些捕捉不到实体的气质对那时的叶述安来说,还太过虚无缥缈,可他后来便知道,那些东西都不是假的——

紧要关头的拯救不是假的,笑容后面等待他不再是血腥买卖,而是一间遮风挡雨的墨瓦房;口中安抚他的话语不是假的,每日衣食富足,只需在府中做一些轻松的零碎活计;那是非分明的正气风骨也不是假的,府中侍从对他仗势欺人一次,反而使他成为仅次于亲侍的伴读书童。

可有时陆愈希的善意之举,反而会将来历不明的乞儿小叶推向更糟的境地。嫉妒使仗势欺人变本加厉,看不见的角落里欺侮得更甚,粗俗低贱的街头乞儿怎配出现在陆公子的府邸。

而叶述安对这些欺侮毫不抱怨,相比街头的饥寒交加与疯狗撕掠,华贵府邸中的拳打脚踢实在不值一提,这些人就算是不屑也要端着清高架子,拳拳到肉还矜持着姿态,所以他只是双手抱住头,闭眼忍过一次又一次。现在的生活他已经很知足,陆公子每天都很忙,读书学武还有砾城事宜,就不要再去打搅了。

淤青遍及手腕,使叶述安做书童做得手足无措,舒适的青色衣装袖口不够长,穿得他紧张,皮肉牵动的疼痛让墨也研得笨手笨脚。一个九岁孩子的伪装能精湛到哪里去,何况伴读书童日日都见。

叶述安被收留到府邸中刚满一个月,陆愈希在书房中怒而将砚台摔在地。

陆愈希扳着叶述安的肩头,要他正视他,“跟我说,谁做的。”

人数太多。叶述安不想被变本加厉地报复,所以支支吾吾着不肯说,只低头看那砚台在地面涂就的淋漓墨汁。

“抬起头来!”陆愈希道。

语气严厉,叶述安一个激灵抬起头来,看他剑眉星目里的怒火。

“我……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叶述安啜喏。

陆愈希听见“他们”二字时眉尖一跳,转头对亲侍说道:“把府中人都叫来。”

等到府中侍从下人在院内站得整齐,曾经盛气凌人的几颗头颅,在陆愈希面前低成与众人相同的角度。

叶述安穿梭在林立的大人之间,仰头观察各异的面色,他抬手指认的那一刻,一丝怨毒在一张同样年轻的脸孔上一闪而过,那是位帮厨的少年。

陆愈希还未开口,那少年便立刻跪了下来,抬头是一脸正气凛然,“公子,您贵为城主独子,这府中仆人是城主与夫人为您精心挑选的可信之人,况且贵贱尊卑不可僭越,这孩子来历不明,大字不识一个,怎能贸然将其提点到身边!”

这少年只是个帮厨的,一番发言却颇为咬文嚼字,叶述安有几处听不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忐忑地去看陆愈希的神情。

而陆愈希只是看了帮厨少年一眼,便又看向叶述安,“还有谁是?”

陆愈希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仆从一同跪了下来,“公子,徐六言之有理,尊卑有序。”

“尊卑有序?我做的决定,你们却有这般多的意见,我看你们也不懂什么叫做尊卑有序。”陆愈希站起来,“几位不要在我的府邸中做事了。”

此言一出,更多人跪了下来,“公子!”

言语缩减,却有更多声音参与其中,星临看着这群突然矮了一截的仆从们,发现有些脸孔未曾欺侮过叶述安,有些更为陌生,始终在府中忙碌而从未见过叶述安一面,却也早对叶述安的存在颇不赞同。砾城注重血脉尊卑的风气自古至今尚未改变,角落中的暴行之所以能顺利进行,默许的大多数人也功不可没。

默许的大多数人跪了,事不关己的少数人在犹疑张望。

谁愿意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乞儿站在府中熟人的对立面呢?站得身板挺直,是为低贱之人而站,还是为谄媚公子而站?今日站得挺直,明日还能在府中众人的言语目光里泰然自若吗?犹疑纠结中膝盖缓缓沾地。

陆愈希在阶梯之上,忠心耿耿的仆从们跪成一片,叶述安在一片弯曲的脊背中格格不入。

星临深觉这一幕诡异而滑稽,以群体意志去胁迫一个十四五岁的人类是愚蠢的,尤其是像陆愈希这种身份尊贵而心有主见的少年人类,他会动用一切办法去逆反这种胁迫,去做他觉得对的事。

陆愈希只看着面前一幕,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驱逐被指认的帮厨少年,也没有再安抚格格不入的叶述安,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片整齐的弯曲脊背,随即便转头离开了。

第二日,城主要认养子的传闻传出,砾城一片哗然。

在众人知道要认的养子竟是位身份卑贱的街头乞儿之后,更是一声声震悚的抽气。

陆愈希正在叛逆的年纪,热爱与世界为敌,群体胁迫被反弹到极致,他将自己的权利与父母的宠爱滥用,要的是嫉妒与恶毒无计可施,眼红的人分外眼红,要庸俗的尊卑之说被反向利用,要所有看不起叶述安的人都要尊称他一声“叶公子”。

陆愈希在赌气,和世俗的偏见与人的劣根性赌一次年少意气。

他赌气赌得彻底。让施暴者为叶述安的伤口上药,早晚各一次,痊愈之前他都刻意腾出时间,搬一把板凳就在旁边看着。将在砾城享有盛誉的天才书生请来,对叶述安从最基本的读书写字开始教起,让其他人咬文嚼字刻意造出的隔膜消失。

叶述安作为陆愈希赌气的产物,活到九岁终于也有了名字。

请来的书生名叫高修明,学识渊博,教给他很多,他终于知道了四眼是一种不被人待见的土狗,因为眼睛上面的那两个斑点,被传说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而寓意不详,后来他也从书中读到太多历史名人的典故,纵目人间的浩然正气在字里行间回荡,而陆愈希就是他心目中少年英雄的具象。

他小心翼翼收起自己身上和狗一样的神态,敛住每次看到食物时贪婪的噬舔眼神,学着文雅,让繁文缛节将他从里到外地洗刷,原来他也可以重新成为一个人,成为一个不辜负善意的人。

砾城独子陆愈希将叶述安带在身边,认真开始做起兄长,用十四岁的眼光为叶述安解说这世界。读书习武也共用饭食,砾城踏遍后在分舵与主城之间来回往返,他的生活遍及小叶的踪迹,包括去往世交之家云归谷的路程。

叶述安第一次踏进云归,恰逢谷内雾气深重的一天。

一袭又一袭的白衣与白雾相得益彰,霜晶花摇曳着蹭过叶述安的青色衣角,他从未见过这样宛若仙境的地方,他好奇地四处看,偶尔对上一道路过的目光,被回以一个友善的笑。

他和陆愈希在白殿的石阶下停住,有白衣人上来行了一礼,“陆公子,今日来也是要先去找二公子吗?”

“自然。”陆愈希颔首道。

“二公子现下不在殿内,请随我来。”白衣人道。

两人顺着指引,在一间偏殿站定,此处药石气息弥漫,殿门紧闭,里面隐隐传来声音——

“明年明年又是明年!去年你也是这么搪塞我的!不用再等了,说不定我没有明年了呢!”一道童声响起,其中夹杂着几下拍桌声,语气听上去像是气急。

星临闻声心中一动。

指引至此的白衣人面色一僵,暗自打量了陆愈希的神色,又行完一礼之后便迅速地退走了。

殿内,另外一道属于少年的声音响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的礼数都去哪了?!你不用在我面前吹胡子瞪眼,你出门随便抓一个人问问,能有人赞同你出谷吗?”

又是一声拍桌。

“那又怎么样?我不管!”童声一边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离殿门越来越近,“我逮住机会一定是要出去看看的,放心吧,我就算死在谷外跟你也没关系!”

少年也真的动了怒,“云灼!”

殿门忽地在陆愈希与叶述安面前打开,浓郁的药石气息被风吹散一瞬,又猛地反扑,与此同时,一张脸闯入叶述安的视野,也闯入星临的眼睛。

距离是猝不及防的近,目之所及是不凡的白,那是一种被天生的脆弱折磨出的极致苍白,年纪太小,这人像个薄纸片扎成的娃娃,面庞漂亮得再猖狂也是风一吹便散的模样。

幼时的云灼。就在面前,星临新鲜得不行,要不是他在叶述安的躯壳里无法动弹,借着叶述安的双眼无法调整视野,他早就绕圈三周把面前的这个孩子从头到尾观察个遍。

可惜云灼小小年纪,脸冷得冻人,叶述安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陆愈希身后一缩,离得便远了。

陆愈希反手拍拍叶述安,半蹲身下来,笑眯眯看着云灼,“阿灼,怎么了?怎么又和哥哥吵架?”

云灼看了陆愈希一眼,抿着嘴没说话,抬脚就绕开他跑出了门外。

殿内,一位同样穿着白衣的少年在云灼背后,见这一幕,黑而长的眉梢生气地飞扬入鬓。

“云灼!!你有没有一丁点礼貌?!滚回来和你愈希哥打招呼!”

英俊到凌厉的神貌,星临心觉这大概就是叶述安对他提及过的云灼的兄长,云归二公子云回。

陆愈希踏入殿中,对云回摆摆手表示不必介怀,“让他跑去,阿灼这么有活力的时候少。”

云回明显还在气头上,“当然有活力,他生起气来最有力气了!”

陆愈希摸摸叶述安脑袋,“消消气,今日述安也来了,就让他们小孩一起去玩吧。”

话音未落,见殿门又刮回来一阵白风,云灼走进来,脸还是冷着,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愈希哥,好久不见。”说完,便伸手到三人身旁的白石茶几上,拿走一枚黄澄澄的鲜柿子,还没等陆愈希有什么反应,便又转身离开了。

叶述安在陆愈希的鼓励眼神下,循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而去。

然而他还未曾踏出殿门,便突然看见从窗外闪进一小团黄澄澄的影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颜色鲜亮的弧线,直击云回的脸中央,啪叽一声炸开一朵橘色,又快又准,香甜的柿子汁液顺着下颚往下淌。

陆愈希与叶述安面面相觑,星临在躯壳中笑得要死,云回反应极快,迅捷地掠到窗边,伸手一捞,一手将窗边的云灼拎起来,提着后领的姿势熟练得不知做过多少次。

云灼被云回拎在手里,一改怒气与冷脸,和云回对视得一派平静淡然,“哥,你脸好像脏了。”

云回眉梢提起,在满面甜味里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晚饭的时候我一定和母亲好好说说你今日的光辉事迹。”

云灼事不关己的清冷中显出几丝不解,“兄长怎么整日里就知道告状?分明已经这么大一个人了。”

“……”

云回忽地低头看叶述安,他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第一次见叶述安就因太感激而亲切,“述安,麻烦你了,带着他滚——不是!带他走,在谷内找个地方好好玩玩。晚点回来。”

叶述安跟着云灼离开偏殿的时候,星临隐约听到身后云回对“小叶怎么那么乖啊,我也想出去捡个弟弟”发表了好大一番感慨,心里想着他倒是很想养一只人类幼崽状态的云灼玩玩。

叶述安跟在云灼身后走,看日光被云雾衰减到轻薄,羸弱地落在同样羸弱的背影上。

云归三公子云灼,养在深谷之中少有人识,分明是锦衣玉食的上等人,却是和叶述安相仿的瘦弱身板。叶述安被困苦局限在街角的破烂中,而云灼因病弱,生来便被束缚在云归谷内,病气和困苦化作同样的无形枷锁,压在身上,滞后躯体的成长。

云灼一路走,大人们向他行礼,小孩们对他避之不及,深重雾气中,他越走越形单影只。

星临印象中的云灼常常是不合群的,即使后来他身处熙攘声中,也像在离群索居,举杯言笑中自带一层隔阂,星临没想到,他原来从小便是这样被无形排斥在人群之外,以至于对孤独习以为常。

云灼走得一路顺畅,直至人声稀少的谷内湖畔驻了足。

他在谷内的湖边兜一把石子,兴许是方才那枚柿子没扔尽兴,此刻又坐在湖畔的一块石头上,飞掷石头,打起水漂来,看那架势像是把湖面当成了他哥的脸。

云灼一句话也不说,叶述安也不知从何开口。

得益于出身,叶述安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恶意与危险,方才开门那一照面,他便知这云归三公子年纪虽小,却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他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去招惹这正在气头上的祖宗,保不齐又是一记柿子飞击,只能站在他身后,沉默看着一颗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消失在雾气中。

星临倒是觉得小时候的云灼明显要比长大之后诚实太多,不开心就冷脸,生气就丢柿子立刻报复,不像星临认识的云灼,开心生气都不声不响。

正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云灼开口了。

“你跟过来做什么?”

云灼没有回头,只向着湖面,熟练地掷出一颗石子,语气也残留火气般的呛。

叶述安初入世族生活,尚未融入,虽然在名义上已是砾城城主的养子,但心中清楚自己与这些公子终究不是同类人,云灼此言一出,叶述安立刻想跑回陆愈希身边。

当然不能抬腿就跑,落荒而逃有失体统,所以叶述安选择转身,安静地离开。

他刚刚走出两步,背后云灼又开口阻止道:“你怎么说走就走?”

“……”叶述安驻足在原地一阵迷茫,犹豫再三还是回过头,“……你到底想要我走还是留?”

云灼又不说话了,将石子一颗颗沉默掷出。

星临严重怀疑云灼那好话总是反说的毛病可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他分明是想要叶述安留下,却打死也不好好说,表露一点柔软情绪就跟丢了多大脸似的。

而叶述安打小脾气就好得惊人,大抵也是揣测到了云灼的别扭,走到湖畔同样兜起一把石子,与他一同打起水漂来。

叶述安学着云灼的模样挥臂一掷,石头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朵响亮的水花。

“挑扁平的石头,”云灼突然道,“手放低,贴着水面削过去,让石头转得越快越好。”

叶述安调整姿势往湖面一掷,“你不生气了?”

云灼沉默半晌,避而不答,反而道:“我听说过你,兄长与我提过。”

砾城城主认养子一事过于荒诞,所以传得广为人知,云灼听说过叶述安是必然的事情,只是这件事传得也不怎么好听,多是在羡慕那个街头乞儿的运气,或者讥讽砾城独子的任性妄为。

叶述安闻言神情黯然,“他怎么说?”

“说愈希哥运气好。”云灼看了他一眼,“抬起头来,叶述安,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叶述安在云灼话音刚落时愣住,云灼说那话时的模样太过理所当然,让人感觉很奇异,叶述安见多了自恃身份对他不屑的人,按理说按照云灼的地位与脾性,更应当盛气凌人,但他没有,他听过他的出身,反而让他抬起头。

云灼与叶述安的交情起始于这一次莫名其妙的打水漂,也或许起始于他们在孤独上的共通,叶述安在砾城太特殊被人暗地里疏离,云灼在云归谷太尊贵脆弱人们碰不得,即使在成人之后他们对孤独泰然处之,九岁时候还是很想要一个玩伴。

砾城与云归谷作为世交,往来频繁,陆愈希与云回的关系非常要好,叶述安更是常常随他来云归谷,偶尔陆愈希需要去往更遥远的分舵时,若是不方便带上叶述安,便送叶述安到云归住上一阵子,长此以往云归众人也对这位砾城养子很是熟悉。

叶述安和云灼相处得也意外融洽,云灼虽然脾气古怪,但由于他的生命是倒数,所以对大多数事物拥有着与年龄不相契的淡然,只唯独对出谷这一件事情格外偏执,他从小对谷外的认识便是来自于书本中的文字和他人所阐述的话语,因此云灼也常常对叶述安的流浪经历保持着外露的好奇心。

云灼是个特别喜欢听故事的小朋友,每当叶述安谈起以往的经历时,云灼总会听得格外认真,用叶述安的话语在自己脑内勾连谷外的一角,那些带着腐臭气息的脏污,为求生存而不顾一切的狠毒,对他来说陌生而遥远,云灼的目之所及,是天地与人心一片干净。

直至有一次提及到了四眼,云灼看着叶述安手腕上的铁环,问他:“那只黑狗最后怎么样了?”

“死了。”叶述安道,“被人吃了。”

云灼微微皱眉,“吃它的人找到了吗?”

“到哪里找去,况且大家都那么饿,谁会在乎一只流浪狗呢。”叶述安摩挲着铁环,此时他已经呆在陆愈希身边被好好养了近一年,身着裁剪精细的锦绣青衣,眉清目秀,与他话语里那个摸爬滚打的脏乞丐差之甚远。

他说完,云灼陷入一阵沉默,低着头若有所思,好半晌才突兀开口,“如果我长大了,我要像母亲兄长一样,悬壶济世,要这个——”

云灼话说了一半突然中止,轻咳一声。

世上最忍不住的病症动作,云灼总是发得这样克制,半成拳抵在唇上,轻咳时只眉头微皱一瞬,又立刻闭紧嘴,喉头滚落一下,仿佛吞下了一粒细微的痛楚,横冲直撞的气息被他驯服到这样压抑。

他又重新继续道:“要这个世上没有病痛,减少人们的不幸与痛苦。如果大家都过得好,就不会互相残害,弱者也不会吃掉更弱者了。”

云灼的面庞仍稚嫩,星临看着他光洁无暇的眼下皮肤,听着近乎天真的理想,心口忽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叶述安问道:“什么人你都救吗?可……有的人是很可怕的啊,救了他们,万一他们再去祸害无辜的人怎么办?”

云灼道:“娘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肯定会有做恶之人,但还是好人更多,而且善与恶常常是相对的,坏人也是可以变成好人的。”

叶述安想着那些淌在地面的内脏,困惑道:“真的吗?我也希望是这样。”

“兴许不用那样复杂,”云灼端详着叶述安的困惑表情,又道:“顾及不了他人的话,但自己求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还不容易吗?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好了。”叶述安道。

云灼道:“那问心无愧的人为什么总低着头走路?”

叶述安一怔,随即心中了然,忽然噗地一声笑出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拐这么大个弯!”

云灼看他一眼,一掌拍在他的肩头,“抬起头来,叶述安。”

那时云灼一双漆黑双眸带了点笑意,他身板挺差,手劲不小,一掌拍得叶述安印象深刻。

深刻到三个月后的蓝茄花宴上,叶述安双手捧着陆愈希给他缝的锦囊,脑袋里又再次响起这句话,他忽地哽住,越忍耐越抽噎得厉害,终于在陆愈希的手忙脚乱里像个真正的十岁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呀,述安,怎么了?是不是嫌这枚锦囊绣得太丑,我也是第一次绣,不然这个先给我,明日我给你买个更好看的。”陆愈希窘迫得手足无措,就要从叶述安的手里拿回那枚丑得惊人的酱色锦囊。

“不是!”叶述安抽噎着护好锦囊,“不是……我觉得这个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的话就别哭了,满脸眼泪,要看不清下一个礼物啦,”说着,陆愈希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转到了身前,“当当当!还有这个!”

一只通体漆黑的四眼土狗被举到叶述安的面前,很小,大概尚未满月,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叶述安。

惊喜倏地击中了叶述安,他忙不迭地接过小狗,又哭又笑道:“为什么送我这个?”

“蓝茄花宴的礼物我一直没有什么头绪,苦恼了好半天,”陆愈希看他终于笑了,大松一口气,“阿灼说你会喜欢这个。”

叶述安:“他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陆愈希:“没有。”

叶述安十岁这年的蓝茄花宴,他站在屋檐下,双手抱住那只四眼土狗,狗脑袋在他怀中拱来拱去,陆愈希站在他身后,撩开他的头发,将装满蓝茄花种的锦囊戴上他的脖子。

“谢谢你……哥哥。”

叶述安说得很小声,像在自言自语,门外噼啪鞭炮声响彻庭院,一切困苦的过往随着响声的沉寂而远去。

在星临看来,叶述安无疑是幸运的,陆愈希将他从不幸中打捞起,还有一个云灼在周遭冷眼中为他提着一口气。陆愈希与云灼追求的,是幼时的叶述安从来看不见的东西,在星临眼里看来尤为虚无缥缈。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始终贯穿陆愈希与云灼的成长,藏在陆愈希每一次痛斥不公之事的口吻里,流转在云灼纠正叶述安出招时的凌然一剑中。

将过往一一看尽,与现在相对比,星临只觉越看越心凉。

陆愈希年少时候的光芒未被磨损分毫,他所见到的陆城主仍是爱憎分明的潇洒模样,而他所见到的云灼,只能偶尔从他身上捞出几点往日的微光。

更多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善恶标尺化为一根无形绳索,死死勒在云灼的脖颈上,只是悬而未决。

原因无他,只因为云灼在被逆转的命运里与儿时的理想背道而驰。

若是一切常规发展下去,十年后,陆愈希继任砾城城主是必然,叶述安做一个游离于亲族实权之外的养子,云灼或许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纵观叶述安的人生,三人原本既定的成长轨迹化作一帧帧画面在星临眼前划过:陆愈希始终在践行正义之事,他有他自己的信条,从未违逆过初心;叶述安的穷苦过去褪尽,显现出他本身被埋没的卓越天赋来,再加上脾性温和有礼,砾城亲族对他也逐渐改观;云灼随着年岁增长,在每个冬季里病发得愈发厉害,在即将满十六岁那年终于如愿以偿,得以出谷。

然而就是在他旅程的终点,这一年暮水群岛上的蓝茄花宴,成为一切分崩离析的起点。

一次突如其来的地动,成就一场烈虹,打破所有既定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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