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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赠死

作者:西鹿丸 当前章节:82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星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了解六年前那场烈虹的情况,是鹿渊一战之后,云灼重伤回谷昏迷未醒,叶述安在霜晶洞中的亲口阐述。

而此刻将当年的可怖灾祸重演一遍,星临发现叶述安隐去无数细节不提。这尚且在常理之中。

可叶述安在一个关键处撒了谎,借此顺理成章地隐去了一个至关紧要的重点。

“一场地动之后,房屋坍塌,海浪打翻所有泊岸船只,所幸砾城为举办这场宴席,岛上酒水吃食暂且充足,在场众人皆为各大势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面对这等灾祸也能短时间内冷静应对,于是便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两日。”

这是叶述安当时的原话,机器人的记忆,一字不差。

可亲眼目睹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那两日根本称不上是相安无事,叶述安说谎始终贯彻真假相掺的奥义。

地动剧烈,船只尽毁,房屋坍塌,都是真的,可“酒水吃食暂且充足,平安无事”却是假的——

——地动剧烈导致岛上唯一的淡水湖泊被污染,房屋坍塌致使酒窖塌陷,陈年佳酿尽数碎裂,地动之后一直晴空万里,各大势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带了不少亲侍与手下前来赴宴,整座主岛上人数众多,而能收集到的淡水资源却少之又少。食物皆置于靠岸停泊的大型货船之上,尚未卸下,巨浪翻覆之后,只剩几块碎裂木块漂浮在海面。更糟糕的是地动中不少人受伤甚重,亟待救治。

饥与渴,垂死伤者。

这直接致使陆愈希在全岛人地动受困的第二天,削木成舟,离岛求援。

届时余震未过,海面凶险连连,连夜赶制的一叶粗糙独木舟,只恐有去无回,驶不出几里,尚未抵达岸边,便死在巨浪中,但仍有人效仿着,制舟入海,甘愿冲进风浪拼一个微小几率,去换更多人生还的可能。

这便是叶述安隐去的至关紧要的一点。

也就是说,烈虹肆虐之时,陆愈希根本不在暮水群岛上。

众人发现海滩上一具死得精彩纷呈的尸体时,是第三日傍晚。叶述安的阐述颇具误导性,使得星临一直默认陆愈希是当年岛上捱过烈虹疫病的一员,实则在第一个烈虹患者症状初显之前,陆愈希就已经离开暮水群岛。

烈虹开始肆虐的那段记忆着实模糊不清。

因为叶述安也很快染上了烈虹,常常半梦半醒,偶尔清醒时,目之所及都是颜色各异的腐烂肉块,恶臭扑鼻,令人作呕。云灼的父亲死去之后,叶述安和云灼身上的烈虹症状皆愈演愈烈,叶述安长时间昏迷不醒,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日,在生死线不断徘徊,过往一切在眼前不断跑马。

荒野山村,面目模糊的温柔女人,黄绿草皮在成片旋转。

星临也被扯入这眩晕的恍惚中。

原来人类濒死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吗?

跑马灯不停变幻:菜人市场里满地的脏器,四眼腐烂感染的脖颈皮肉,伸进铁笼的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把他从黑暗中拉起——

叶述安倏地打了一个激灵,像是从最后一个幻觉画面中汲取到力气,他惊醒一般,猛然睁开眼睛,看见地上一具已经流淌出脓水的尸体,烂得失去轮廓,从衣装上能大概辨认出来是他的侍从之一。

抬眼望去,类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上,原是叶述安倚在一处塌了一半的墙壁昏迷了不知多久。

越是清醒,针扎般的疼痛感越是清晰,顺着表层皮肉往血肉里渗透,直至脏器也生出一股剧烈的灼烫感。一呼一吸之间,肋骨处的皮肉生疼,紧接着呕吐欲开始翻覆。

叶述安抬起头,星临看见墙角缩着一团斑驳的霜白。

是云灼就在离叶述安不远处,蜷着腿,头垂成一个失去意识的弧度,胸膛毫无起伏迹象,手垂在身体两侧,浸染地上的血污,一动不动。那是个毫无生气的姿势。

叶述安的呼吸忽然一窒,或是星临的呼吸忽地一窒,星临此刻分不清这究竟是谁的感官体验,谁在条件反射不愿看到云灼这副模样。

叶述安强行支撑自己起身,摸索着墙,跌跌撞撞迈过几滩模糊的尸体,来到云灼身边时力竭,背倚墙滑着坐下。

他伸手去探云灼的鼻息,探到有微弱的温热气息扑在手指上,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近看,云灼侧脸上爬了一大片绛紫痕迹。

星临记得,烈虹疫病,先是反胃呕吐,后是口鼻出血,紧接着遍体水泡炸开后皮肤灼红,皮肤颜色再从红转紫,人接着就会开始活着腐烂了。云灼已经是度过前面所有阶段,皮肤绛紫之后便是腐烂步骤,叶述安伸出去探云灼鼻息的手指也已呈现绛紫颜色。

忽然,远远传来一阵的脚步声,拖拉,踩着血肉趟过来的黏腻感。

叶述安费力转过头,看见墙一边恰好转过来一个青色身影,手上还拿着半截细长树枝,小心地踩在尸体缝隙,向着叶述安和云灼的方向走近。

十步开外,那人开口叫道:“公子,公子!我找到点东西,你快吃下垫垫肚子!”

直至面前,定睛细看,此人颧骨上一块乌青的菱形胎记,如同一块整齐的污渍,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模样,皮肤干瘪,已是灼红的颜色,但一双眼睛还算精神矍铄。

此人是叶述安府上的老仆,姓齐,因颧骨上一块青被人们叫成齐老青,叶述安则叫他齐伯,此人也是陆愈希饥荒当年从城南头的菜人市场救回的幸存者,后来叶述安便在自己府中给他安排了个活计,兴许是有过相同出身与经历,叶述安对他生出额外的几分照顾与亲近。

齐老青这张脸,星临在目睹叶述安的过往之前,从未见过,却始终隐隐觉得这声音有几分似曾相识。

“是什么……”叶述安说话有气无力。

“烤的红肉,”齐老青半跪下来,将手中树枝向前一举,树枝尖端叉着一小块深红泛紫的物体,血丝夹杂其中,边缘几块焦糊的黑,“老天爷眷顾,山后边,一条鲸搁浅了,我老了手脚不利索,抢来的不多。”

事态发展至此,暮水群岛之上已经没有什么主仆之别,能否活到明日都是各凭本事。因为死去的人实在太多了。而齐伯自己罹患烈虹,朝不保夕还愿顾及往日情分,叶述安不禁动容,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鲸鱼肉,反而先问:“你们都吃了吗?”

齐伯忙答:“吃了吃了,只要是活着的下人们,都吃了。”

“只要是活着的?”叶述安缓慢地一眨眼,“还剩多少人?”

齐伯噎住,神态里几分精神灰暗下去,“……小林他们昨儿傍晚就已经叫不醒了,现在还有陆公子府上的徐六醒着,这鲸鱼肉能抢来,也多亏他,您放心,我跟他都已经吃了不少,没饿着。”

意思是就只剩他和徐六两个人了。此次蓝茄花宴,陆愈希和叶述安随行赴宴的侍从亲卫加起来近百人,在烈虹的摧残下,只剩两个人保有行动能力。

叶述安叹一口气,接过树枝,视线落在尖端的那块烤鲸鱼肉上,这块肉只有孩童的半个手掌大小,多日饥饿病痛交织折磨到现在,他能把腥气闻成是肉香四溢,叶述安吞咽一口分泌旺盛的唾液,伸一只手到身侧,去推身边的白衣少年。

“云灼,云灼!醒醒!”

叶述安唤了好几声,云灼才缓慢转醒。一双黑眸沉沉,瞳孔散着焦点。

“你先吃了东西再睡,不然坚持不了多久。”叶述安将树枝递给云灼。

云灼扫了一眼鲸鱼肉,无甚兴趣地移开,开口嗓音沙哑,“不吃。”

叶述安拐他一下,将树枝递得更近些,“我们都吃过了,就剩你了,快点吃!”

闻言,齐老青急道:“公子!”

叶述安杀他一眼让他立刻闭嘴。

“别骗我,”云灼抬手,手背抵住树枝挡了回去,“我不吃。”

叶述安妥协道:“那我们分着吃,这样行吗?”

云灼想也不想,“那么小一块,有什么好分的,我要吃会自己去找。”

“说得容易,岛上已经——”

云灼突然发出一阵猛咳,打断了叶述安的话,云灼抬手捂住嘴,咳嗽停止时,指缝间已经渗出发黑的血液,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口黑血吐了,偏过头,再次闭上了眼睛,道:“述安,我不想醒着。”

云灼是久病之人,自有一套对抗病痛的方法,在一切医药手段都不可获得时,缓解痛苦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自己失去意识。

叶述安见云灼态度过分坚决,最后只能由着他再次陷入昏迷似的沉睡当中。叶述安将鲸鱼肉吃下之后,过不久,又开始断断续续的意识昏沉。

他迷迷糊糊地与仍在身边的齐老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里……太多尸体,我们换个地方吧。”

齐老青摇摇头道:“公子,外面已经没什么干净的地方了,到处都有死人。”

忽而沉默不知多久,时间都如同尸泥血肉一般黏腻起来。

叶述安在昏迷边缘,又强打精神,问道:“兄长离开,有几日了?”

“今天是第十天了。”齐老青顿了顿,笃定道:“我相信陆公子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叶述安笑了笑,“对,兄长他一定会回来的。”

滔天风浪里一叶小舟,凡人之躯如何与天灾抗衡,十日过去,暮水群岛上尸横遍地,独木舟不知已经倾覆多少艘,而此刻叶述安只能相信,他也愿意去相信。陆愈希存在,对他来说就是希望存在,从小到大始终如此。

接下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叶述安依然浑浑噩噩,多数时间在昏迷,偶尔醒来时,便要伸出手去确认身旁的云灼还有呼吸,绛紫的侧颊,绛紫的手指,时间仿佛在他们的病症上停滞,预料之中的腐烂迟迟没有到来。

唯一印象深刻的一次苏醒,是叶述安发现挂在脖颈上的锦囊不知何时滑出了衣襟,酱色锦囊内空空如也,里面的蓝茄花种不知何时散落在何处。

叶述安在这一刻突如其来地慌了,一颗心蓦地比锦囊空。

幸而岛上蓝茄花开遍,断壁残垣压倒大片,夹缝之中仍有幸存花株肆意绽放。此时叶述安已经虚弱至极,仍倚着断墙采下几朵,摘落花瓣,采集花种,是他多日以来做的最精细的一件事,新鲜蓝茄花种装入锦囊,酱色布料重新鼓鼓囊囊,才感觉心脏再次充盈。

陆愈希从来不会让叶述安失望,他的兄长,多少次命悬一线仍能力挽狂澜,不论怎样的艰难困苦仍能驱散不幸。

这一次也是这样。

救援船只于第十二日正午抵达暮水群岛,陆愈希幸运抵达岸边,砾城派出五艘宽敞坚实的船只前来救援,其中仅两艘成功抵达暮水群岛,然而,船只数量的折损却丝毫没有影响救援状况。

因为那一天,暮水群岛的主岛之上,已钰兮经没剩几个活人,一艘船便已绰绰有余。

从登船到行船,靠岸再到回府,一路上,叶述安只短暂醒了三次,三个闪回的记忆片段无缝衔接。

第一次清醒,是叶述安被齐老青背上船时,只勉强清醒了一瞬。

他看见云灼扶着船舷在吐,云灼也没吃什么东西,不知他体内还有什么可以吐,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云灼的面色白得瘆人,周遭一群以白麻布掩住口鼻的青衣人围在五步开外,犹犹豫豫,不敢上前扶他。船舱之内,还躺着一个人事不省的危恒。

岛屿上那些肢体开始腐烂的人,全部都步向死亡,无可转圜。云灼,危恒,叶述安……船上的幸存者无一不是烈虹症状止于皮肤变紫,病症便停滞不前,“腐烂”这一病症宛若一道天堑,毫不留情地隔开生与死的距离,一旦出现,便昭示了一个人必死的命运。

淅淅沥沥雨点落下,船只扬帆驶离岛屿,逃离噩梦,叶述安模糊的视野中,暮水群岛被落在船后,成为碧蓝海面上的几片渺小污点。

第二次清醒,是被突然炸起的尖叫声惊醒。

紧接着,繁急的雨声轰然而至,有哭声穿透雨幕,歇斯底里地往耳道中狂钻。

叶述安猛地睁开眼。

看见一个小小水坑中,蓄积着颜色诡异的液体,发白掺红的碎肉在上面沉浮动荡。

他身处飞驰的马车之中,目之所及是暴雨冲刷的长街,遍地陈尸,暴雨将恶臭气味浇得四处飞腾,街角一个妇人抱着婴孩在屋檐下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哪里?青石板地,黑瓦飞檐,彩绘浮雕的牌坊在雨中矗立。繁华的砾城长街,怎会是这幅景象?

这一刻,叶述安恍若又回到了暮水群岛,又回到了那个刚刚逃离的血涂地狱。

一颗雨水打在马车的窗框,碎裂后飞射着溅入叶述安的眼中。

第三次清醒,是彻底的清醒。

叶述安眼前是看过无数个日夜的床帐顶部,不可控的昏厥终于放过了他,坐起身来,星临感到体内那股疼痛又翻覆起来,身体四肢却不再绵软无力了。叶述安皱着眉,看黑暗中家具的轮廓,熟悉的床榻,熟悉的桌案,没有尖叫与哭声,清寂的月光攀过窗棂。他在自己的卧房里。

死一般的寂静。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飞速地穿靴下榻,抓了衣架上一件外袍便开门往外去。

一踏出门,便扑面而来一股臭气。

叶述安始料未及,呛得咳了一声。

“公子,你醒了?”

门边一个倚墙打瞌睡的黑影被惊醒,叶述安低头一看,是齐老青,他一身污黑的衣服没来得及换,颧骨上那块菱形乌青也有凝固的血痂,他将叶述安照顾妥当之后便精疲力尽,索性倚着墙睡了一觉,守一夜,也以防叶述安有什么意外。

“怎么这么静?府中其他人呢?”叶述安抓着齐老青问道。

齐老青躲闪开目光,没有说话。

叶述安心一沉,“那怪病蔓延到城内了,对吗?”

齐老青嘴张了张,还是没蹦出一个字。

这一个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攫住了星临,窒息感在清寂的月光中延续,他听见叶述安喃喃了一声:“兄长。”

叶述安如梦初醒,甚至打了个磕巴,“兄长、兄长在哪?他来过了吗?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六年前烈虹肆虐的砾城,原来发生过这样一场寻觅。

叶述安夺门狂奔而出时,是恐惧给他的巨大力量,身体的疼痛变得这样微不足道,以至于他穿过巷弄之后拍响陆府大门时十分有力,却长久无人应声,翻身上墙时他崴了一下,入眼是一大片沉寂得不同寻常的房屋。叶述安十五岁才新开府邸,此前一直被养在陆愈希身边,因此对他的居所了如指掌。

前庭,书房,练武场,昔日熟悉的地方,人都如同蒸发了一般,寻遍府邸未果,再去议事堂与城主居所,遇见无数哀嚎病者与麻布掩面的青衣人,疫病导致砾城人际解离,询问无数人仍不知陆愈希去向。

苍蝇乱撞般仓皇到天亮,叶述安倚在青石墙上掩住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陆愈希此刻有可能会在哪里。

良久,绝望与病痛蔓延的砾城中,叶述安抬起了头,看向城南方向。

那里有一座瞭望塔,高耸入云,视野开阔,可望见出海渔人是否归家。

一道七色彩虹挂在高塔后的天际,青白底色中的极致绚烂,一夜暴雨落幕,城中人源源不断砸在地上。

叶述安踏过无数石阶之后,在瞭望塔顶找到了陆愈希。

他的兄长,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千里眼握在手里,皮肤绛紫色已经蔓延到侧脸,高处的冷风已经刮了他很久。叶述安在确定他还有呼吸时大松一口气,却又在发现自己叫不醒他时提起一颗心,强行镇定,强行思考。最后却在发现陆愈希的手腕上一片烂熟的红时,溃散了神智。

叶述安发现陆愈希开始腐烂了。

那一片烂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这一刻,过去与现在如同重叠:不知方向的仓皇寻觅,脖颈熟红的腐烂痕迹,慷慨赋予他那样盛大的美好,最后又稍纵即逝。

叶述安知道世事无常,他从小就知道,但陆愈希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为众人冲入风浪的兄长,不该轻易地烂进泥里。

“哥,哥,你醒醒,醒一醒好不好?”叶述安背起陆愈希,无人应答的低声宛若喃喃自语,“我带你去治病,我们去……我们能去哪……对,云归谷,我们去云归谷!云谷主那么厉害,这样的怪病也难不倒她的,哥,你再坚持一下……”

云归谷成了死亡阴影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吊着叶述安心里最后一丝救回陆愈希的可能性。

他带着陆愈希离城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唤他。

“公子!公子!你要带陆公子去哪?!”

叶述安听出那是齐老青的声音,他头也不回,“我要去云归谷。”

齐老青终于找到叶述安,自他昨夜奔出大门便失去了踪影,找到天亮,齐老青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云归谷?云归很远呐!陆公子这样……恐怕——”

叶述安打断他,“给我备一辆马车。”

齐老青叹一口气,“公子,你想清楚了吗?”

叶述安已翻身上马,喝道:“快啊!”

叶述安谨小慎微到十六岁,去往云归谷的路上,他却从来没有回过头。

齐老青与他一同上路赶往云归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可云归谷离砾城太远了,分别位于陆地的至北与至南,叶述安从未觉得这段路程漫长到能把人逼疯,陆愈希腐烂的味道日益可怕起来,空气里全部都是生命在流逝的证据,叶述安言语破碎地对他说了很多话,他却都已经听不见。

精疲力尽时换齐老青驾马,叶述安也睡不着,他自己身上病症未褪的疼痛也早已感受不到,只在每时每刻里控制不住地、不停地想:快!快点!再快一点!

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叶述安在夜间驾马时忽地眼前一黑,一头栽下马车,再次醒来时,却是在一张简陋木床上,他起身时床板吱呀作响,引来齐老青扶他坐好。几句交谈里,叶述安得知自己正在杏雨村,一个位于去往云归的必经之路上的村落,说明他们距云归谷还有至少四日的路程。

四日。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陆愈希就躺在对面的农家里,叶述安看着对面窗户透出来的暖黄烛光,告诉齐老青自己已经休息好了,可以即刻启程,却在踏出门时被突然上涌的呕吐击得眼前一黑,随即他弯腰吐出一口血,落在泥地炸开一朵黑红颜色。

有千丝万缕的灼痛勒进肺腑,仿佛有刀顺着脊柱一路向上剖开皮肉,最后一记利刃刺入大脑。

耳中响起刺耳的嗡鸣,在这尖细的鸣声中,叶述安呕吐得更加剧烈,多是黑中掺红的血液,待他满头大汗停下时,星临忽觉天地间的风声变得无比清晰——

风摩擦过桑树叶子,窸窸窣窣宛若私语;前方齐老青步伐带起的微风,让花草齐齐一弯腰;风穿山过水,带着草木清香与潮湿水汽,丝丝缕缕绕过侧脸的发丝,吹散叶述安身上的血腥气,后又逃走匿迹。

叶述安抬手,想要挽留住拂面而过的那阵风,随即星临又听见了反向回归的风声,下一刻,指间像缠绕上一段柔软丝滑的无形丝绸,偶尔在夜色中闪过一丝清亮光芒。

叶述安在去往云归谷的路上,于杏雨村停留过一晚,这一晚过后,马车摒弃,骏马留在原地,叶述安根本没有时间去探究自己体内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心思去思考自己为何突然可以御风而行,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了觉醒的烈虹能力,四日路程被他强行缩短为一日,站在云归谷山脚下时他整个人都被希望沸腾得两眼发亮。

烈虹爆发的岛屿,牵扯神智的兄长,最后的救命稻草,无望的求医因烈虹觉醒而变成可能,星临的有罪推定一步步在眼前上演,诸多猜测被证实之余,却有一个陌生的意外因素令他不得其解。

齐老青。

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现在竟还跟在叶述安身后,叶述安御风狂奔之后,他居然也能御风而跟随一路,偶尔体力不支落下一段距离,后面也能凭着烈虹能力再跟上。

这在星临看来,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因为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从未见过重复的烈虹能力,每个人拥有的各不相同。而叶述安与齐老青的烈虹能力竟是一模一样。

星临正在思索这其中的内在联系,叶述安便已经背着陆愈希到达了云归谷的谷口前。

放眼望去是飘浮变幻的纯白雾气,变幻无常的丝缕光影构成云归谷错综复杂的谷前迷阵,而叶述安只需要自报姓名,雾气浮动片刻,便会消散个彻底。

云归谷迷阵打开,一条白花摇曳的入谷山道欢迎叶述安和陆愈希的到来,一如从前。

要问叶述安到底想没想过,自己这样做可能会给云归谷带来什么,星临觉得他肯定是想过的,只是他这一路,赶得太快太拼命,以至于犹豫已经追不上他了。

进入云归谷的这一天,陆愈希的腐烂已经攀上了侧脸,他的躯体根本没有战胜疫病。

他是一个本应死在六年前的人。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在上一章的结尾悄摸摸加了4k左右的剧情,记得看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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