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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自戕

作者:西鹿丸 当前章节:5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此言一出,洞中霎时陷入静寂。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偶尔传来,两张阴影浓重的面孔相对无言。

在岛上等待救援的可怕日子里,根本没有那一条搁浅的鲸鱼,只有齐老青杜撰出来的好运气。

那时候,暮水群岛上多的是尸体与即将变成尸体的人。齐老青实践出真知。

星临忽然想起,叶述安对自身烈虹能力刻意隐瞒的行为,再联系叶述安与齐老青完全相同的御风能力。可轻易地推测出当年暮水群岛上的一个简单事件:叶述安和齐老青吃了同一具尸体的肉。

若是在此推测之上,再递推一步,会得出一个可怕的事实——烈虹病症发展至皮肤绛紫便停止的这类人,显然就是会被烈虹异化的幸存者们,他们会在日后某个时机,觉醒属于自己的烈虹能力。

换句话说,叶述安和齐老青吃掉的,是一个本该活下来的幸存者。这个幸存者本身拥有的烈虹能力,随着尸体的进食消化,转移到了叶述安和齐老青身上,所以这两人会拥有一模一样的御风能力。

一个本不该死去的幸存者却成了尸体,肉进了胃里,病症起死回生,也获得特异能力。

至于这位幸存者是因自身意外死于非命,还是因谋杀而被迫成为他人食材,现在的叶述安根本不想去关心这些。

叶述安在初始的震惊冲击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必须是尸体吗?活人可以吗?”他抬手抓住齐老青的手,用的是抓救命稻草的力度,“现在你和我都恢复了,我之前也是在皮肤变紫阶段停留很久,我的肉,有用吗?”

齐老青不可置信地望着叶述安,半晌,有些难过地避开视线,“这我不知道,我只确定尸体是有用的,活人……我真不清楚。”

叶述安唰地将腰侧长剑拔了出来。

剑刃的寒光横在两人之间,映亮了齐老青一瞬间骇得扭曲的面目。

“公子!”

叶述安看着他,手上长剑调转方向,泠泠剑尖对着自己,将剑柄抵向齐老青。

“齐伯,帮帮我。”叶述安道。

齐老青这才反应过来叶述安是什么意思,他连忙摆手,一边摇头,一边连退三步,“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齐伯,求求你,最后再帮我一次。”

“不行!”齐老青大喊了一声,满头冷汗,“公子,公子你听我说,你……你已经恢复了,我不确定你这样的能不能起到同样的作用,我不清楚!我没摸清!万一没用,岂不是白死了?!所以必须得一模一样才能有保证。”

星临早已心生漠然,他心知齐老青这番话说得是对的,通过食人来挽回烈虹病者,这一转换现象中,显然暗藏着不为人知的规律与法则,然而齐老青也只是摸到了这其中法则的边边框框,未能窥其全貌、探其本质,所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复刻他自己在暮水群岛上已经发生过的行为。

每个特征都必须严丝合缝。

叶述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呆坐在原地,浑身冰凉,发现自己该死地知道一个符合所有特征的人。他给这人换了近三日绷带,皮肤病症情况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还有选择吗?

他如坠冰窟,听见有人在歇斯底里地不断尖叫,但环顾四周,怎么也找不到声源。

最后,他摸索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保持着一个坐姿时间已经很久,腿部的麻痒感迟来,僵硬了他的两条腿,他一迈步,不出意料地又猛然摔在地上。

洞外篝火被夜风扑得低矮一瞬,洞中陡然昏暗了一度。

叶述安趴在地上没了声音,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突然,他握拳狠狠砸了一下地面。

他的指节处皮肤受挫崩裂,立刻新增几道细小伤口。齐老青如梦初醒,忙来扶他,他却一把挥开齐老青的双手,自己站了起来。

叶述安再站起来的这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向上吊着,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出洞口。

齐老青呆立在原地,早已预见事情的走向,却也禁不住毛骨悚然起来。

隔壁山洞里的床榻上,有一个白丝绸软枕——

——平滑光亮的枕面,触感凝脂般细腻,枕芯是云归特调的草药碾碎后填充其中,草药幽香隐隐,安眠的功效让人能一夜好梦。

枕面上印染着一朵浅蓝,自花蕊处,由浅入深地绽出一朵霜晶花的图样。

霜晶花扭曲在这一刻,死死地压在云回的脸上,他在昏迷中便陷入猛烈的窒息,铺天盖地的草药幽香,不由分说地侵入口鼻,要将他在黑暗中溺毙。

这软枕的触感真是细腻,叶述安像是隔着云雾掩住了云回的口鼻。

他双手下压,用尽全力,指骨上新增的细小伤口崩裂出血。

时间流逝得很无力,云回徒劳地挣动,身上绷带被他挣得散进床褥,又被手抓乱,最后一切都沉寂在缠绕散乱的绷带堆中。

一切都开始变冷。

叶述安回到原来的山洞时,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身后有几段绷带沿路散落,背上背着个云回,云回还新鲜的双眼大张着,直直地看着齐老青。

叶述安有着与云回不遑多让的空洞眼神,“你当时吃的是哪一处?”他问齐老青。

气氛和神情都让人窒息,齐老青浑身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大臂内侧。”

大臂内侧。

云回拥有家族一脉相承的匀亭骨骼,剑刃切入皮肉,沿着肱骨剐剔,一段顺滑平直的切口一路向上,血管筋络被勾连着切断,血泊缓慢蓄积,浸湿叶述安的衣袖衣摆,他手上极稳极准。

而云回从小便被自家那个脾气古怪的弟弟磨得很有耐心,这次叶述安从他身上夺走了一块他,他也一点也不生气,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墙,静静看着这个他关照有加的少年,任由一只蚂蚁探头探脑,翻越纤长眼睫,爬进他的眼眶。

长剑用来做这种事情实在不顺手,若是剁得不够细致,陆愈希会咽不下去。所以叶述安要齐老青找来一把柴刀与一瓶药酒,这两样东西在云归谷中随处可见,他拿到之后,便将齐老青支走,让他出去守着洞口。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事。

叶述安将沾血长剑扔在一旁,握紧柴刀的木制刀柄,一盏烛灯在旁,照不亮他的眼底。

他将药酒的封布扯开,以酒浇刀,辛辣气息与血腥味道霎时搅缠在一起,从鼻端猛灌而入,他抬起手,又有力落下,刀刃破风声将空气撕毁。

一刀一刀下去,剔除恩义,剁碎良知,碾烂自我,柴刀砍进肉糜的声音将灵魂一次次穿刺,直到体无完肤。

他耳边仿佛有鼓动声,是陆愈希微弱的脉搏在催促着他,他将人性毁灭殆尽,也想要把他追回来。

心跳和刀落下的频率合而为一,大脑和洞外篝火一起熊熊燃烧。

云回在一旁,面色苍白地看叶述安不断落刀,一串鲜血飞溅上云回的脸,他也不知道及时闭眼,平白染污一双好看眼眸。

那把柴刀锋利,叶述安将肉质处理得细腻均匀。血溅满脸,直至一团湿润触感捧进手里,他才慢慢起身。

一转头,看见陆愈希坐在床榻上,望着他。

叶述安一瞬间被震在原地。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猛地侵袭,脑袋一阵尖锐嗡鸣,他下意识地立刻将鲜血淋漓的手背到身后。

陆愈希还在望着他,口型依稀是一句:“述安……”

他唇齿张合几下,发出的声音却很微弱,几近是气音,叶述安屏着呼吸,强行稳定心神,这才反应过来,陆愈希的目光是散的,脸只是无所觉地朝向他。

叶述安一颗心陡然回落,他轻轻舒出一口气,走到床榻边轻轻坐下,道:“兄长,我在,我在。”

陆愈希对叶述安的话毫无反应,面上的神情未变,腐烂已经漫及他半张脸,一双眼睛瞳孔涣散,虹膜已是灰白颜色,他此刻突然醒来,呼吸与脉搏强得十分异常——回光返照。

陆愈希离死不远了。

他还在不停地说话,声音微弱嘶哑,咬字缓慢不清,声带将死,费力使用起来的痛苦让他紧紧蹙着眉,叶述安要离得很近,才勉强分辨清楚他在说什么——

——“述安……述安他们平安回来了吗?”

烈虹让陆愈希五感受损钝化,直至此刻,听觉、视觉、嗅觉、触觉、味觉,无限地向着一具尸体趋近。

他一路昏迷至此,现在却突然醒来,只是因为在生命的最后,他还不放心。

叶述安满脸血在滴落,他倾身,附在陆愈希的耳旁极近,一字一顿,“哥哥,是我,我没事。”

陆愈希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缓慢僵硬但真切。

“城内大家,怎么样了?”陆愈希又缓慢咬字问道。

叶述安避而不答,从一旁石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质调羹,是专门给病者喂食药汤的,扶着陆愈希的肩头,让他靠在他身上。

“述安?”陆愈希道。

叶述安的唇齿就在陆愈希耳侧,他温声道:“哥哥,你先吃些东西吧。”

“一会再吃,”陆愈希还有话想交代,他深吸一口气,说话已经很吃力,要蓄着为数不多的力气,“告……告诉父亲,这病蹊跷,来势汹汹,先别轻举妄动,千万别贸然进入云归谷求医,他们地形特殊,人也少,万一再害了他们,他们不能死,现在云归谷,是天下最大的希望。”

“好,都听哥哥的。”叶述安道。

闻言,陆愈希放下心来,那强行吊着几口气松弛下来,行将就木的死气,立刻就从他的躯体中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他面色发青,靠在叶述安身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嗅不到空气中酒气与血腥的交织,试不出黏腻湿润的床褥边角,尝不出自己口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黑血。

却唯独感受到了叶述安的异样。

“述安,你在哭吗?”

虚弱的尾音飘散,叶述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无声无息地早已泪流满面。

“外面雨很大,我忘记撑伞了。”叶述安道。

“你总是这样,”陆愈希无奈地笑笑,“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是不撑伞了。”

叶述安一口答应,“好。”

陆愈希道:“……我有些困了,想先眯一会儿。”

叶述安一把抓紧陆愈希的手,“哥哥,你把东西吃了再睡,好不好?”

从小到大,云回惯常在这二人说话之间,笑着插科打诨,可这一次,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幽黑的瞳仁映着床榻上两人的身影。

这山洞本是纯白的,白石地面,白净床帷,可血液在长夜中泼溅,白烛被染红,放大猩红的光芒,床帷也殷红地垂下来。

床帷轻纱之后,猩红光芒缭绕两人依偎的侧影,错觉中仿佛是身着一袭陈旧红衣。

叶述安的碎发被血黏在侧脸,他一只手托着肉糜,鲜血自他的指间流下,顺着腕骨淌进袖子深处,另一只手拿着银质调羹,舀取很小一块肉糜。

那是一个黄道吉日,嫁娶丧葬,红白喜事,诸事皆宜,云归谷雨季已至,惊雷躲在天幕之后锣鼓般敲打起来,洞外篝火被浇灭成几缕烟丝,袅袅地飘散。

叶述安一勺一勺喂进去,盯着陆愈希艰难至极的吞咽,两人的长发在腐烂与欺骗中交缠。

酒香和癫狂一起弥漫,红烛光中,叶述安的目光温柔得不成体统。

哥哥,哥哥,他在他耳边,不停地重复着。

他别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也将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砾城大名鼎鼎的陆公子成长至今,善念向来挥洒得利落,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诫过他,不要轻易去拯救一个生来便身处在黑暗中的人,因为永远无法预料,他会为了留住一束光,做到什么境地。

云归谷这夜大雨滂沱。悬崖峭壁上,一角昏黄泛红的光晕明明灭灭,谷底陈尸遍地,尚未来得及入殓,接天连地的霜晶花海在风雨中簌簌颤抖。

这一夜,云归谷中的生命凋敝,所剩无几。

有人在新坟前吹起唢呐,一曲丧歌悠扬,穿破雨幕,成为一座山谷里荡气回肠的最后一声绝响。

齐老青被大雨逼回到洞中,在看清洞中场景时,有寒意隐隐渗透他的脊骨。

云回静默,陆愈希腐烂,叶述安迷乱。这里像是没有一个人还活着。一场挽留,仿佛同时杀死了三个人。

一眼望进齐老青惊惧交加的眼睛,星临在这一刻心念电转,突然在记忆中摸到一个似非而是的轮廓。

他想起来了,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老仆。

他遇见齐老青的时候实在太早,甚至比遇见叶述安和云灼都还要早。

那时,他与这个世界初见,在一个尸体遍地的食人洞穴中恢复运转,视觉恢复时入眼第一幕,便是一位食人老者在行凶——

那老者有着一张烧伤严重的脸孔,声带被损伤到扭曲了原本的声线音色,声貌全非里,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一丝昔日矍铄的神采。

而后云灼踏月而来,一箭破风,穿透那老者的眼眶,随即一把折扇一展一收,一抹寒光转瞬即逝,老者即刻尸首分离。

那一刻,食人老者的瞳仁在惊惧交加中浑浊,一如他现在站在洞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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