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直窜进星临的大脑,他瞳孔缩至针尖般大小,犹自颤动着。
他迷茫了一瞬,紧接着眼前一花,漫山遍野的温暖颜色倏地消失,山涧里忽然又变回草木深绿,仅有一颗桔梗琥珀失去支撑,迟迟落进潺潺溪流中,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星临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向天空——
——灰蒙天幕中,辇道增七亮得惹眼,时隔已久,他终于再次仰望了云灼口中的神话传说,在极短的片刻中,他眼看着那黄蓝双星越来越亮,直到极致,随即消失得悄无声息。
那是辇道增七的死亡过程。
下一刻,尖锐的警告声在星临的脑内鸣响,视野猩红闪烁,抬头望见山巅爆发一阵光芒亮彻全岛。
[警告:检测到支配者生命体征微弱。]
星临机械地杀上山巅,迷茫中眼睁睁看见云灼坠落山崖,他将他从冰冷海水中打捞起,他却指着一颗心要他吞下。战栗、剧痛,在血肉之躯与机械骨架之间传递,在盛大的阳光中,他明白了一切。
云灼在他怀里,他却像在拥抱虚空,越紧越空,他知道在这道呼吸停止之后,他存在的意义也会归零。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吞噬了他,这一瞬竟感觉比宇宙真空还要虚无。
“云灼,云灼。”星临第无数次喃喃着这个名字,第无数次妄图挽留终将逝去的所有,“你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对吗?哪怕只有一次,你想过你死了我会怎么样吗?”
他的质问石沉大海,云灼在濒死之际只是看着他。
星临和那双沉寂的眼睛直直对视,只觉一股邪火在心头狂烧,烧得他眼眶泛红,他一把拽起云灼的衣领,切齿地笑起来,“你到底……到底是爱我,还是害我?你才是真正的混蛋吧?如果不是你,我还不至于……”
不至于不甘到这个地步。
距离近到不能再近,他看见云灼的瞳孔在剧痛中涣散得很无情,就像他赴死时的决绝。
星临忽地哽住,喉头几次吞咽,恨意泄了气,“……云灼,就算我是个星际时代的机器,我也是回不到过去的。”
他一直明白的,他不可能回到过去。
他生来便是专用于宇宙真空的机器,时空理论印刻在他的大脑芯片中,他知道,“回到过去”这一妄想受制于祖父悖论,根本不可能实现。就像他如果吞下云灼的心脏,跳回到一切的开端,若是将云灼杀死在食人山洞,那样在一切的结尾,能够提供时空穿梭的能量的这颗心脏也不复存在,那他便无法回到最开始的食人山洞。这样整条因果链都会出现悖论。
他不是在回到过去,而是在创造新的开始。
他无数次咽下心脏后,只是在重复同一个行为:在一次又一次的不甘中,不断地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新的平行时空,相遇与分离轮番上演,无数个云灼死去,而他不断地想要逃离,逃离被抛下的宿命。
无数个全新的旅程,他沦为一无所知的蠢货,不断地重蹈覆辙。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摔倒在草丛中,在每一个时空里,将桔梗琥珀掉落山涧。
在每一个时空,他都在大漠月夜中听一遍辇道增七的传说,每次他都会心觉故弄玄虚,每次都会觉得这个世界的辇道增七过分明亮,即使是光度微弱的蓝色伴星,也鲜明异常。
而此刻,潮湿海风刮脸,他仰头再也寻不到那双星,他才明白,过分明亮的光辉,并不是距离或其它不可知原因。
而是辇道增七正在濒死。
可恒星的寿命太长,就算是濒死,它残喘一口气,便能走完一个人类的一生。它的死亡何时正式来临,那一刻不可预测,或许在下一秒,或许在十年后。而它爆炸时是不可否认的璀璨,足以引起巨大的能量波动,成为时空重叠的契机。
星临从不认为奇迹会眷顾他,那只是概率论中的一种极小可能性,万里挑一,存在,但轮到他头上的可能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漫山遍野的桔梗琥珀向他昭示着,当反复的次数足够多,百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也会成为必然。
他摔倒了多少次,重蹈覆辙了多少次,才恰好与一个奇迹不期而遇,惊醒他一场无望的“循环”。
呼吸不是星临的硬性需求,可他却感到空气开始稀薄,那无数次已知的失败,如有重量一般,在他身上无限叠加,沉重到他喘不过气。
他这才发现他杀死云灼的手法是这样熟练,将刀刃切入云灼的动脉时,血液喷溅的轨迹也似曾相识。他果真是个机器,最适合这种重复性动作,重来多少次都能完美重现。
星临怔怔地看着循环往复的浪花,它们不断地奔涌而来,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仍不知疼痛。
他还能怎么办?
他将侧脸贴上云灼的额头,以求一丝虚幻的宁静,来维持这一刻的思考与计算。
若是吞下这颗心脏,再次向后穿梭,无非是创造出一个新的平行时空——在穿梭与创造的过程中,遭受严重损伤,致使穿梭过程中,紧急修复功能被连带启动,数据紊乱到被迫初始化——这样便是一切便又回到了原点,他再次丧失记忆,再次开始重蹈覆辙。
那样他注定失败,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唯一的转机,还是那漫山遍野的桔梗琥珀。
他一路走来,前面全部是重复,只有“发现漫山遍野的琥珀”这一举动,是事件的分歧。在他看见山涧中堆叠琥珀的那一刻,他便觉察到了自己在“循环”,这一觉察行为,将导致这个时空分裂成两个——一个属于他,另一个他,没能看见漫山遍野的琥珀,仍一无所知,还在继续死亡、失忆、重启的反复。
那个时空,不是属于他的时空。
穿梭到一个已存在的时空,粒子乱流造成的机体紊乱可以预测,他可以保留记忆数据,与此同时,作为一个外来的、全知的入侵者,时间节点他也全部熟悉,甚至在能耗方面也少得多,因为穿梭过程中的修复能耗也可以被省去,甚至说——他可以再节省一些。
他做着他擅长的事,将能量存量计算精确到极致,理想状态下,堪堪能实现五次时间点的跳跃。
五次。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去到那个时空,这一举动,除了将抹杀他存在的合理性之外,没有任何坏处。不过这对星临来说可以接受,他深知既然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不可避免的。他既然想要脱离因果束缚,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空里来回跳跃,那个时空也必然将他排除在外。作为一个外来的入侵者,他不能和任何人产生联系,这样才能变量降至最少。
星临一直是这样计较得失,连他自己的存在也在计算范围之内,赌上一切筹码,面对着无数个已经走向毁灭的时空,他只要扭转其中一个,只要在其中一个时空里,他们能得到应有的美好结局。
可能性很小,但他连辇道增七的死亡都能碰上,说不定他可以再幸运一次呢?
这太值得一试。
星临眼底亮得摄人,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光。
记住一切的人背负一切。一无所知地重蹈覆辙是一回事,记住一切向前走,是另一回事。
再踏暮水群岛。
星临记忆负载过重,既定的绝望与顿悟的希望在胸腔中交汇,他知道天冬在哪里,知道云灼在哪里,直奔目的地。
战场兵戈中他快成一抹鬼影,远望狭窄山道上,一片孱弱的白色身影被前后夹击。
他抓住天冬的时候,天冬乌黑眼睫漉湿,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泪水的作用,她像是刚刚溺水得救,惊诧地看着他。
喊杀声中,一句“跟我走”转眼就被踩进泥里,星临拉着天冬逃出很远,并没有带上她,而是找到一处深潭,潭的四周草木浓郁繁密,战场未能波及到那处,是个隐匿的好地方。他告诉她,要她在那里躲着等他回来,他很快就会回来。
山巅苍雷声动。
星临这次没有摔倒,也没有桔梗琥珀可以丢,破晓的光堪堪来到暮水群岛。
山巅还是人头攒动,他的不甘,具象化在那里,人影夹缝中一段从容的白色剪影,霜白带血,像是夙愿达成,云灼从容的模样简直超脱人性,他在自己制造出的一小片白炽天地里,死物一般静静燃烧。
星临和他隔着人群,他和他只隔短促的几次呼吸。
他陷入人群,却没来得及喊一声他的名字,磅礴的白光便不由分说地降临。
星临瞬间如坠冰窟,与此同时,他被无差别地掀飞出去,所有人都被掀飞出去。他有那么几秒失去了知觉,恢复的下一刻,他感到身上有温热的温度,他被埋在新鲜的尸堆里,他推开还在抽搐的肉体,抹去糊住眼睛的鲜血,再睁眼时,只看见一片坠下山崖的霜白残影。
紧接着,他看见一道黑影踏过尸骸,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跃到冰冷海面上去。
一切发生得很迅疾,毫无转圜余地,他躺成了一具合群的尸体,短暂地回味着失败的滋味。
云灼那最后一击,粉碎了他锁骨处的皮肤表层,银白金属浸在湛蓝血液里暴露在外,一路杀上山巅也不少皮肉伤,修复功能在自动运行。
他从尸堆中爬出来,踩着满地黏腻血脂,抬眼看见海面黑白两点在浮浮沉沉,下山,在巨型篝火边,找到一片有着熟悉暗纹的白色衣角,边缘被焚得乌黑崎岖。
他攥着那片衣角,抬头望那灰扑扑的天幕,眼底幽蓝光芒一闪即逝。
他皮肤表层的愈合即刻停止,伤口狰狞地维持着原貌,机械骨骼仍外露,在朦胧的破晓里泛着不详的银光。他关闭了机体的修复功能。他这次太心急了,已经浪费了一次机会,此刻能源更是不能浪费在修复上。
他抬手,将最后那片白色衣角也送进熊熊烈火里,死者遍地,他随便地在一具尸体上寻到一件斗篷——
——那件斗篷十分宽大,虽然满是血污,已经斑驳得分辨不出本来颜色,但足够他将自己藏进去。藏住伤口,藏住机械骨骼,还有这张重叠得分毫不差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