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冷静下来。星临没想到有一天他也需要这样告诫自己。
每一次穿梭消耗多少能源,首先取决于穿梭的时间跨度,而他在选择去往哪个时间节点时,不仅仅基于他对事件走向的熟知,更要考虑如何用有限的能源实现最多次数的穿梭,以便于多几次机会让他去试错。五次机会的计算结果,是基于他在时间线上逆向跳跃这一前提而得出的。
所以,他必须在时间线上逆行。
暮水群岛最后一战费去一次机会,他现在还剩四次。他决定首先去往最关键的一个节点。
砾城第六年的蓝茄花宴,是一切毁灭的序幕。
城南无悔赌坊那场大火,星临记得太清楚,那时云灼在漫天火光中回首,去看一朵死得其所的烟火,璀璨的光影碎片落下时,朝阳升起,云灼一袭黑衣,将自己的色彩颠倒,他背对接天连地的蓝茄花田,登上花宴的大殿,向挚友问一句当年。
喧嚣的言语落上云灼的肩头时,星临也落上那道朱红的横梁。
他落在阴影里,横梁上是分布有序的暗卫尸体,他摸过一把长刀别到身侧,身前是同样色彩颠倒、一无所知的自己,暂且叫他SPE-1437吧,星临将一件斑驳斗篷裹得更紧,越发不想把名字让出去。这里是他的过去,又不是属于他的过去,但在这里,至少他们都还在。
他脚下是满殿神鬼妖魔,一颗颗耸动的脑袋汇成色调浮华的潮涌。
叶述安的长剑破风声尖锐,在桌案之间划出一道浅灰的光带,殷红血液溅出时,流萤捂住锦绣织纹的肩头,棕鹿面具下的闷哼声几不可闻,星临匿在斗篷的阴影里,将一片嘈杂中的那道黑色身影看得仔细。
SPE-1437连发三枚流星镖,将叶述安对流萤的攻势阻断,猫鬼面具落在地上,碎得彻底,星临在叶述安仰起的脸上,看见了一整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空中三道乌黑残影,接连旋回房梁之上。
星临听那熟悉的破风声,他下意识抬起手去接,却又收回。惯性使然,他早已习惯那纤薄的冰凉卡进指间的金属质感,而那三枚流星镖却不是飞回他的手中,属于他的流星镖,早已留在那个走向毁灭的时空。他该认清这些。
SPE-1437接住流星镖的那一刻,云灼也抬头望来。
潮汐中涣散的瞳孔蓦地闪现在星临眼前,此刻,那双眼睛黑得幽邃,还有挣动的生机,掺杂着冷冷的敌意,一齐漂亮地递给星临,告别的画面印象深刻,在视线相撞时重叠一瞬。
与此同时,和暮水群岛重叠的白炽光芒,随着扇刃的袭来,也占据了星临的眼底。
他抽出陌生的长刀,刀锋寒光乍现,与凌然飞击的扇刃相抵。
声波震荡耳膜,耀眼的白光在横梁上炸开。
斗篷在撕掠的风中费力遮掩着他,云灼的脸孔在光芒中惨白而缥缈,他的视野中不再有那些浮动的幽蓝数字,失去了与云灼的联结,情绪指标不再能为他做出指引,他却已经学会读那双眼睛。
星临一跃而下,跃进这场爱恨不分的纷争中去。
叶述安是当年云归覆灭的始作俑者,也是最后一个知晓真相全貌的人,他的记忆再现,导致食人法则暴露,这致使一切跌入不可挽回的深渊。星临奉行最高效直接的解决途径,也坦诚于自己的厌恶,击杀叶述安是他此刻的第一选择。只要叶述安死去,云灼所设的套索自然就毫无作用。
与此同时,他还必须全力与SPE-1437拮抗,因为他知道,对战交锋中,自己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宾客奔逃,满地琳琅碎片反射着玲珑的光,映得满室浮光掠影,星临落在地面,敏感地感受到两道目光戳在他的脊背上,他警惕地半回过头看了一眼,看见天冬对他十足十的戒备,流萤的敌意更是寒凉刺骨。
喉咙好像突然被什么堵住,星临挥刀抵开SPE-1437的一击杀招,金石相击声几番刺耳,喉头的滞涩感始终没有缓解分毫。
密集的交锋中,他也伺机接近叶述安,直至仅剩十步距离。
云灼步步紧逼,叶述安正全神贯注地应对,这是可乘之机,星临瞄准了那袭青衣的背后要害,只要抓住机会将刀刃刺出,破开皮肉,一刃锋利的刀光就能扎入肋骨的间隙,穿透叶述安那颗正紧张跳动的心脏。
仅剩十步,触手可得。
有机可乘时必须当机立断,他调转攻势,攻向真正的攻击对象,一抹寒凉刀光刺出,带着逆转结局的可能,袭向叶述安的要害——
——铿锵一声,却又再次与扇刃相抵——云灼。星临移不开视线。他的云灼,有着寓意“清醒透彻”的姓名,一路走来却是爱恨糊涂,对背叛者错付信任,对无心者错付深情,精神在毁灭边缘反复跳崖,为灭族仇人挡下这一刀时,他又在想什么?
近在咫尺,星临读着那双眼睛里的茫然,读那与这残酷世道格格不入的温柔本质,身后叶述安不知悔改,一头扎进圈套,霎时间明红火线攀附地面,亮得灼痛在场所有人的视网膜,天冬伸手于虚空中一点,纯白衣袖无风自动,叶述安的记忆便与他的爱恨一起,浓墨重彩地往地上浇淋。
“你非要做到这种地步,究竟是为什么?”
过往重现之际,天冬的声音也显得光怪陆离。
究竟是为什么?星临也一直想问。
为什么九岁那年,只是没能偷走一把铁钳,这便能在十三年后的一场蓝茄花宴上,断绝陆愈希与云灼的活路?
为什么偏执?为什么作茧自缚?
一个人的逝去已是既定,又为什么要强行留住?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幻境一丝一缕地抽离,滔天的炽火将灰冷的晨光燃得橙黄,满地瓷与玉,浸泡在光线中闪闪发亮,病态的热度像是将叶述安的内里也燃尽了,他跌在一地碎片里,如同一块垂死的灰烬。
星临抢先一步挡在叶述安面前,抬眼便看见云灼在迅速靠近。
他不愿他再磨损自身,更不想他偏离本心,这一生愈发事与愿违。却也不得不目睹那双眼中,有光在沉寂。
云灼撤手合扇,倏然回扫,对着面前的阻碍凛然一击,毫不留情。
那猝不及防的巨力轰上星临的躯体,距离太近,他结结实实地受了云灼这一击,撞上倚墙而放的博古架,他眼前一黑,清脆的碎裂声很喧哗,他听见自己的脊骨在磋磨作响,这一瞬间痛彻骨髓,脑内的警告检测告诉他机械骨骼发生二级粉碎,他落进满地的碎片里,皮肤表层的割伤使痛意迭起,可这与脊骨的疼痛相比,微不足道。
再睁眼时,星临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满地缤纷的碎片黯淡了光芒,斗篷衣角是黑色,鲜血与琉璃盏是灰色,云灼的手如死尸一般的白,朱红漆柱与红木桌案,全部覆上一层如同大火焚烧过后的黑灰。
是他的色觉感受器损坏了。
眼前只剩黑白灰。目之所及,一切生动色彩尽失。
这一击不仅仅让他的色觉受损,脊骨的疼痛更是溃散了他的行动力。他眼睁睁看着云灼将叶述安的长剑贴上手臂,他手脚并用,也没能从那一地失去色彩的碎片中爬起来,只能看云灼将剑刃切入皮肉时溅出一大片深灰的血,濡湿地上深灰的软毯。
这一幕,对于星临来说,比在暮水群岛的潮汐中亲手杀死云灼还要可怕。
真像噩梦。
机器不会做梦,可这里真像噩梦:拼尽全力却无法控制四肢,脑内轰鸣,口中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目之所及全是褪了色的生命,而他无能为力。
究竟是为什么?星临在剧痛中发着抖,仰视着云灼,看他将自己的血肉剐剔,每一刀下去都飞溅出淋漓的阴影,星临只想想冲上去扯住那只握剑的手,问云灼一句究竟是为什么!
他恨透了云灼面对苦痛时的哑。
那是一种对于自身情绪的深度压抑。背叛、欺骗与绝望交织出的真相展露于面前,哪怕他哭一声,说一句痛,哪怕仅仅是一蹙眉,星临都不至于这样被他的沉默击溃。为什么贴着胫骨游走的刀刃可以狠绝至此?这具躯壳内到底栖息着怎样一个灵魂,被他人伤害至深,却要自己不得好死。
疼痛激起的生理性反应还在维持模拟,人工泪液滑进星临的发,他蜷缩在一地碎片里,看云灼不断失血,看陆愈希死去,看SPE-1437当机,看叶述安一朝回到九岁那年的怯懦。
他和那些跌在地上的精美玉器一样,都是破碎的废物。
最后所有人都坠在地上,而他拖着一身剧痛与废铁,在地面断断续续地爬行,赶在机体强制停止运转之前,将手拍进因云灼自残而形成的那滩血里。
那血还没冷透。能量输入机体时,他还能汲取一些云灼的温度。
他凭着这一丝温度将自动修复功能短暂开启,紧接着,猛烈的黑暗与突然的光明无缝衔接,停止运转的时间无意识作用,感觉上只有时间的断裂感。
星临不知道自己具体停止运转了多久,他被那一滩血液吊着,最终恢复了运转,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关闭修复,检测自身机能:视野中仍是黑白世界,斗篷下锁骨处的银白骨骼仍清清楚楚,只有脊骨的碎裂堪堪修复完毕。这还算足够,只要保有基本的行动力,其他的不重要,他都可以忍受。
星临浸在血液中的手指已经冷透。
偌大的华美殿厅已是空无一人,他看见桌案旁一片蓝血蒸发的痕迹,一行血液涂就的脚印向着殿外,那是云灼的踪迹,裂开的判官面具在不远处,叶述安不知去了哪里。
殿内死寂充斥,满地糟乱精美的灰败。
星临终于能站起身来,他踩过自己失败的轨迹,在一地狼藉里看见黑猫面具与猫鬼面具碎在一处,纠缠的黑白颜色,破碎得不分你我。
殿外,蓝茄花田灰得沉重,焚烧过后的痕迹在花间纵横,看上去如同大片蓝茄花已经败落。
一棵古老樟树在一片败落的中央矗立,粗壮的侧枝上有繁密绿叶,还有一条垂落的绳索,绷得笔直,尽头悬了团模糊的重物,风一来,那重物便与叶一起动。远远望去,好像一块悬在案板上,等待秃鹫啄食的腐肉,风吹过,又像一枚故障的钟摆,晃动出这世界倾塌的倒数。
花枝被烘干得松脆,一脚踩下去,都是折断的声音。星临踩过无数蓝茄花的尸体,在樟树下抬起头,想着上吊自缢的人总是死相丑陋。
叶述安尤其。
一段星临看不出颜色的绸缎,打成一个死套,压迫刺激着叶述安的颌下腺,唾液与鼻腔分泌一齐增多,一张清俊的脸肿胀到涕涎齐下。
所以他死了还像是在痛哭。
悬挂位缢死的人类,由于重力作用,血液坠积于身体下部血管,手足会出现暗紫红色尸斑。可星临不能确定叶述安此刻灰黑的手指是否真是紫红颜色,他能确定的是,叶述安的腹部伤口密集,那里肠穿肚烂,像一团破布烂絮,伤口处的肉翻出来,全都是风刃反复穿透的痕迹。人类是否可以虐杀自己?叶述安不想让自己轻易死去,将自己剁烂,躯干上的血肉如同方便入口的肉糜。
他还看见叶述安的手指甲残缺,有几片翻起,距离他几步之外的土壤有新翻的痕迹,翻动的范围足够容纳一位成年男性的平躺安眠,一枚锦囊落在一旁,里面空空,叶述安将花种全部种在新土,然后吊死在古老的树。
星临静静地仰视着叶述安。
叶述安涣散的瞳孔被眼皮半遮着,仿若在回望树下人。
良久,星临抬手掷出一块碎瓷片,精准切割那绷紧的绸缎,裂帛声撕破死寂,叶述安直直坠在地上,蓝茄花的尸体堆叠着,捧着他。
星临在叶述安身侧蹲身下来,看他脖颈缢沟深陷,腹腔刀痕繁密,不得不承认,叶述安的死状是不亚于烈虹患者的精彩。因果在他的尸体上叠加,星临感觉到一瞬的错乱。
他不确定这一刻他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是流浪狗脖子上的那圈烂肉?还是变为肉糜的一小部分云回?或者是与陆愈希一样,一场寻不到前路的自尽。
叶述安的身上全是血,但在星临眼里却只是斑驳的黑白。他不觉得他狰狞的伤口恶心,也不觉得他肿胀的脸丑陋。
他只觉得他脏。
衣衫被枯枝划破,一脸凝固了的凄然,满身血液像是裹了一身洗不掉的污黑,叶述安脏得真像一个乞丐。
为什么偏执?为什么要强行挽留那无望的爱?为什么作茧自缚,不知悔改?
星临已经不需再向任何人发问。他明白,他一直明白,现在的他比谁都明白。
他伸手替叶述安合上那双不瞑目的眼睛,又抓起地上的锦囊,将那拙劣的针脚细细地来回看几遍,便将这块珍贵的布料塞进叶述安半张的口中。
花田里的荒凉好似无边无垠,星临坐在里面发了好久的呆。
等到他站起身来,抬头看见天幕是腐败的灰白,像一块巨大的天然裹尸布,随时会坠落下来。
有风吹来,提醒着他指间云灼的温度早已冷透。星临蜷起手指,忽然感到孤独。
作者有话说:
抱歉鸽了这么久,其实距离完结已经不远了,但最近三次元很忙,又想要稳住好好收尾,结果越写越慢越写越慢,很谢谢现在还没有放弃小机器人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