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时代的高新技术发达,这样的数据直连瞬息间就可以完成,星临走过的一路困顿,漫长到熬干了他得之不易的生命和与生俱来的意气。而SPE-1437读完这些记忆,看完属于自己的以后,仅仅是眨眼间的事情。
那些度秒如年的痛苦因数量庞大而显得廉价,无数个黑夜里反刍过的情绪没有人在意,被一丝执念悬着把过去重走了多少回,只剩绝望有回音。
寒风割面,断掉的线路了无生机,从SPE-1437的手中滑落。
他垂下视线,看雪地上堆着的一具机械废铁——皮肤表层破损大半,腿骨向着一侧,弯折出非人的弧度,左手无名指的指骨遗失两节,其他完好的指骨被黑色污垢糊住骨缝,只凭视觉已经辨识不出那些污垢到底是什么,腹部以上的肋骨根根清晰地排列上去,表层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阳光落在赤裸的骨骼上面,被反射得支离破碎。
SPE-1437见过这种形态的机器人,在他返厂维修的时候。
那时,他在工程师身旁待机,看着一辆卡车缓缓驶入工厂的空地,箱门一开,哗啦啦地倾倒一地,全都是损毁严重的机器人,缺失的躯干、分离的四肢、只剩一半的人形或者不翼而飞的头颅,不同型号不同模样,全都不分你我地交缠在一起。断肢残臂堆积成垃圾山,在阴影里闪烁着破铜烂铁的光辉。工程师戴着手套在垃圾堆里翻找,最后拆出一枚细小的零件,告诉他说:“你的那系列零件研发完毕后正在等待审批生产,我这里没有多余的了,暂且用这个次的顶替。”
他的嘴在微笑,在说谢谢您,眼睛却看着那些残缺的机械躯体被搬上传送带,那是一条冷白坚硬的路,尽头是温度可怕的巨大炉体,在那里他们都会变回液体,在冷却前爆发出最后一刻白炽的光芒。
他被维修,他们被销毁。这些不谙世事的骨骼去过世间走过一遭,蒙昧地出去,蒙昧地死去。至死都是工具。那时的他以为,终有一天,他也会躺上那条传送带,践行每个机器殊途同归的宿命。
SPE-1437凝视着破败的星临,在这纯白地里,他余下的生命以秒计数。
SPE-1437忽然俯身,一手抓住星临嶙峋的手臂,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以SPE-1437的手为悬挂点,星临半悬在空中,破铜烂铁滞涩的吱呀声被风吹出去很远,他像雪里一片不成形状的黑影,摇摇晃晃。
SPE-1437的视线带着审视意味,冰冷地落在星临的脸上。
“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他问道。
星临的脊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线路挣断,他失去了对躯干的控制能力,所以费了大力气也只能做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他转动眼珠,盯着SPE-1437。
他和SPE-1437对视,却看不见SPE-1437,他看见诀别了的云灼、扶木、天冬、流萤,看见寻沧旧都接天连地的河灯,看见日沉阁的夜景、竹林、琉璃瓦……
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距离很近,SPE-1437看见星临眼底有一枚已成型的灵魂正静默又热烈地燃烧着。
SPE-1437被灼伤一般,移开视线去盯空白的雪地,喃喃自语:“我不想变成这样。”
“你想。”星临说道。
他们之间突然陷入沉默,SPE-1437的表情变得危险。
这是一类很熟悉的神态。在星临铁了心要杀人之时,从来都是这幅模样。那些翻覆而起的杀机,会刺破他毫无杀伤力的假相,只一眼,锋利的血腥气就铺面而来。
SPE-1437将星临的手臂越抓越紧,沉默的杀念一触即发,同时磋磨着两具躯体内的神经。
终于,星临听到SPE-1437笑了一声,很轻,但足够作为预兆。
下一刻,SPE-1437的手上动作立即切合预兆,指间飞快地转动起一枚流星镖,行凶前奏,所以星临闭上了眼睛。
一层薄薄的眼皮遮住天地,仿佛血液被稀释后的淡粉成了底色,他感到一片阴影飞掠而过,预期中那戛然而止的黑暗却没有到来。
星临困惑地睁开眼,看见SPE-1437满手蓝血,正把一根肋骨安装进他塌陷的胸腔。那根肋骨同样沾满湛蓝血液,完好而崭新。
“我鬻稀想。”星临听见SPE-1437说。
SPE-1437动手很快,他按着合理的顺序,连血带肉地拆解自己,从不影响机动的零碎部件到主宰机体的核心骨骼,一节一节、一块一块地换进星临的机体。把一具残缺的躯体一点一点地填充。
寒镜神迹有着万千个令人迷失方向的明镜,万花筒一般迷乱视觉,映出万千个把自己拆卸得蓝血淋漓的SPE-1437,他们的果决如出一辙,肢解自己的动作同样利落,为拼凑出一个身心完整的星临。
星临正被放在墙边,破布娃娃一般任SPE-1437摆弄,头都抬不起,视野固定而有限,只看见小半个下巴在眼前忙前忙后。他看见有浅淡的蓝色液体从下颚滑落,也不知道是不是痛得。
一个平行时空内只允许一个星临的存在,过往的给未来的修补,存在的合理性被一步一步地让渡出去。
肋骨腿骨和精密硬件被替换进去,把完整给他,蓝血输送进去,生机也给他。
他剩给自己一只右手,扯上自己的衣襟,外袍是他偏爱的黑色与高领,拥有柔软厚实的布料与考究的针脚,确保一个不怕冷的机器在前往天寒地冻之境时不受冻,他把外袍脱下给他换上,把体面给他,把天冬的关切换给他。一只手也足够他将事情做得漂亮,连箭袖的绑带都被他绑成规则的菱形。他把流星镖插进他的袖间,把扶木的心意给他,把琥珀挂上他的脖颈,把云灼的爱给他。
“好在你不算完全了解你自己,所以这不在你的预判内。”
SPE-1437的咬字里呼吸声过重,星临发觉刚才那声笑很不寻常,那笑里带着得逞。他看着他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一张光洁的脸被一身丑陋的、脏器骨骼全部缺失的合金架子托着,像人,更不是人,像合金半成品,却已经不是纯粹的机器。漂亮得令人发指,一个处于生机巅峰的恐怖谷实例。
他看见那双盈满浅蓝泪水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机械骨架被熔成液体,冷却前爆发出最后一刻的光芒。他直面他的不甘,接收到他滔天的绝望,读取出他眼底的眷恋,那眷恋静默又热烈地燃烧着,把他的灵魂叠进去,重合着烧。
此刻未知的未来与已知的过去转置,烧到痉挛的空气里,已经分不清谁是SPE-1437,谁是星临,也或许他们本就是、已经是同一个存在。
他把身份给他,更给他不死之身。
最后装进躯体的,是支撑修复功能的硬件,很方正很完整的一小片插件,安插进临近机械心脏的位置。
他抓着他的肩膀,把能源尽数传输过去。
运转正常的修复功能顷刻启动,骨缝弥合,线路接通,蓝光大现里飞快搭骨生肌。
风声远去,大脑的意识被冲击得错乱了几秒,大脑与视野全部被泄洪般的提醒抢占,全是好消息。宣告着一切都在变得完整,现在和过往在整合,躯体在变得崭新。
视觉恢复正常时候,他面前空无一物,躯干控制力恢复时,他转动脖颈环顾四周,发现那残缺的存在和那一地本该存在的损毁零件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那滩溅射状的蓝血还在。那些自负、无情、还没参透的渴望、尚未宣之于口的秘密,蓝盈盈地濡湿了一大片雪地,蒸发得飞快,丝丝白雾带着浅蓝。
在那蒸腾的浅蓝中央,陷落了一个小小的圆形雪洞,他从那里面拾出一个球形物体,只有他的半个拳头大小,粗线条的花纹,通体漆黑。
那是一枚机械核心。
这是星际时代每一个机器人都有的,它不提供动力,不存储思想,在机器人还运转时毫无作用,它起作用的时候,在于一个机器人彻底损毁之后,记录事故的数据以供人类进行分析来促使技术进步。
那滩蓝血蒸发殆尽,他把机械核心握进掌心,握紧这最后发生过的证明。
他站在寒镜神迹的墙边,看见明镜一般的墙面映出一个身影:不是过去的SPE-1437,也不是未来的斗篷人,是塌陷了无数个平行时空,终于换得的绝无仅有的存在。因恨而生,也因爱而活。
“星临!”
风送来一道声音,喊的是他的名字。
紧接着,他听见密集的脚步声也夹在风里,他顺着声音望去,雪原尽头有一线黑色的弧度不断拓宽,海水一般涌来,涌来的声音却不是潮水声,而是锣鸣击鼓声中夹着祷辞,嘈杂着来驱现世的魔。那山巅的祭典不知何时办到这寒镜神迹之前来了。
反抗时空法则是否会有惩罚。命运兵临城下,星临顾不上,他听到那个人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在寻找他,就像他在失序的时间里找了他那么久一样。
人潮繁密而面目模糊,星临一眼就看见了他。
星临就站在落寒城巅的一个阳光璀璨的晴天里,看见一个身影在人潮的前方,与乌合之众拉出不平庸的距离,将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向自己奔赴而来,像一枚翻飞得矫矫不群的雪片。
那一瞬间,星临觉得什么都阻挡不了他。
他知道自己从未失去过方向。他向着他走过去,走着走着不自觉地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雪原上一道黑色残影。他跑过时间,跨越时空与生死,跑过不可计数的痛苦与孤独,在狂奔中又找回了天生的轻灵,奔赴他心的方向。没有人知道这一段距离,这样一段不长的距离,他走了多久。
阔别已久后再重逢,要以什么话来开场,星临没想好。
他只是想重新站在他面前。
这么简单的念头在半路被动作换了,星临不知怎么了,仅剩几步时突然不由自主地冲着云灼张开手臂,那是一个索要拥抱的动作,很孩子气。
所有都是背景,所有他都不在乎,远处荒谬的祈福人群,盘踞在头顶即将落下闸刀的蓝血谣言,身后无论如何都躲避不开的破风声,四伏的危机是他踏入这世间便不停歇的主旋律,此时此刻都要为他的重逢作配。
下一刻,暗处而来的一根冰矢射中他的机械心脏,力度很合他的心意,扎入机械心脏却没有穿透胸膛,足够把他带进面前人的怀里。
星临在这一瞬间被云灼抱住。
这一箭里,痛感回归,蓝血回归,嗅觉也回归,星临这才发觉,原来雪的气息一直充盈着他的鼻腔,这雪像是温热的,是云灼的温度,也在回归。他回抱云灼抱得很紧,他渴望这个温度太久了。
这一箭痛彻骨髓,把星临钉进命运的轨道中,也正式宣告他的回归。他带着最完整的经历,重新成为嵌入故事的人。
“星临!”
云灼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星临却还能听见焦急到失去平静的气息,在无声地传达潜台词:“坚持住,带你走。”他的蓝血浸湿了他的白衣,触目惊心的疼痛泼溅在雪地上,星临看见云灼眼睛在紧张。
“坚持不住的。”
星临说着就笑了,他这一笑,笑到了极致。从未有人在星临脸上见过这样真、这样纯粹、不掺心思的开心。
“云灼云灼,快带我走吧。”
戛然而至的黑暗迟迟到来。过去的故事里,落寒城巅一箭炸出蓝血妖邪,是叶述安与寒决明的共同谋划,而此时这一箭不仅仅是叶述安算中的,更不仅仅是寒决明射中的,很大程度上还是因果与法则给他的。
然而,还是有些分支在冥冥之中更改轨迹。
星临陷在一片真空一般的黑暗之中,那一箭不够将他摧毁,云灼赶在机体崩溃之际给予了他大量能源,致使他的修复功能得以紧急运转,机械心脏的受损非同小可,缓慢而高能耗的修复进程也在后来的日子里被云灼维系着。
心脏受损而持续高能耗修复,这是一次被提前了的重伤。将星临伤到这个地步、让他陷入长久休眠的人,本该是蓝茄花宴上真相大白后穷途末路的叶述安,现在却变成了落寒城巅祭典上的寒决明。
全知的他该快点醒来,在有望改变的命运中发挥作用。
却发现自己比预期中休眠得还要久,始终醒不过来。
修复进程不断推进,把他的新伤旧伤全都抹平了,各项感官都感受鲜明起来,他听到木门轻开轻关的吱呀声,蛐蛐叫声,后来声音变得嘈杂起来,像是有无数人在咒骂在痛呼,也会闻到气味,脂粉的甜香,米粥的清香,清雅的木头香气有时候也会混杂进这个存放他的空间。还有会触及他侧颊的手指,以及在某段万籁俱寂的声音里,落在他眉心的一个吻。
这些感觉围绕着他,挤压着他,终于在某一个急迫到了顶点的时刻,把他从那片真空的黑暗中挤压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泛着古朴光泽的棕红,深浅相间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这是他卧房的顶,这是他日沉阁的房间。
星临很缓慢地撑起上身,肢体零件太久没运转,他动作卡顿了一下。
“啪嗒!”
比他关节卡顿还要清脆的声响,在房间中响起。
他顺着声音望去,看见天冬,她大张着眼睛看着他,还捧着一碗桂花米粥,馥郁的香气散满卧房,她的凳边一个光荣牺牲的白瓷勺子正破碎地打着转。
“你醒了?”天冬碗都没放稳,就到了床榻前,近看她苍白的一张脸上迅速上了一层激动的红,她拍了拍星临的脸,看见那双干净的眼有反应地眨了眨,她捂住自己的嘴,“你醒了!”
星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天冬便夺门而出,裙摆被她跑得缭乱。紧接着便听见天冬的声音贯彻了门外整个走廊,喜悦拔出了她本不拥有的嗓门。
天冬很快地得到了响应,房间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与之伴随而来的,还有轮子在木地板上飞快滚动的声响,直至他的房门前,一抹红色身影赶了进来,她身前还推着一架木制轮椅,星临错愕的视线落过去,轮椅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咧开嘴,冲他露出一个童稚的欢迎式笑容。
流萤进了房门,又把在走廊里匆忙赶来的脚步生生调整成若无其事的节奏,她开口道:“可算醒了,从落寒城巅回来就一直昏迷到现在,冷冰冰地没有一口气,棺材板都给你定了好几个款式,醒了好,一会下去选选。”
星临还在看着那个老小孩的笑容出神。
婆婆还活着。他惊讶后迅速找回理性。对,婆婆是应该还活着,她是应该躲过死亡的。
本来的时间线里,婆婆死于落寒城巅为他挡下的那一箭,正是因为那一箭穿透了婆婆的血肉心脏,才偏移了他的机械心脏,而这一次寒决明射出的冰矢,毫无阻碍地直取他要害,婆婆没有为他挡下这一箭,她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流萤挖苦他的模样也不减风采,她神态里没有了那种失去至亲的灰败与怨气。
星临没接住的话,天冬没让它落地,“大家都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过热的欣喜让她迟迟松不开紧握的拳。
话音未落,房内忽而暗了几度,是从窗外洒进来的光被挡住了。
好多个黑灰色的人影投在薄薄一层窗纸上,卧房的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人头攒动,涌动着,纷纷想要把头探进这房间一般。
星临警觉危险的那根神经倏地拉紧,“日沉阁什么时候这么多人了?”
对于他这个提问,天冬一副理所当然的困惑模样,她道:“一直这么多‘人’啊。”
窗户一下子被粗暴地拍开,窗框里一大片眼睛死盯着他。
“你终于醒啦!”
一道声音从窗外飞进来,飞到星临的耳侧,让他呼吸停滞了在这一刻。
这声音他不敢认。
窗框里一颗颗惟妙惟肖的木傀儡脑袋里,突然钻出一颗人脑袋,扶木的异色双瞳亮着同样的喜悦,笑得一口小白牙齐齐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