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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白夜

作者:西鹿丸 当前章节:6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若是云灼想要从日沉阁走出,孤身一人离开寻沧旧都,并非难事。可对于星临他们来说,这绝不是简简单单的赶路。

夕阳烂红,沉下寻沧旧都的古老城墙。

一只信鸽飞掠过残破墙头,灰白羽翼染着血一样的光辉,赤色的眼睛俯瞰整座城池。

寻沧国亡国的第六年春天,也是烈虹作弄这片大地的第六年,这座多灾多难的繁华古都,如今颜色刺目。

街道被烧伤,坏死的黑色疤痕遍布青石板,酒楼被腰斩,大半坠在地上,成就一片废墟。一只手竖在残砖碎瓦中,求救的生机已如指缝中的尘土一般灰白。

运河依旧如镜,倒映猩红的晚霞,托着成千上万的祈福河灯,也托着寻沧旧都的平民。虔诚许下心愿的人们,此刻与河灯一起,与侧翻的画舫一起,在如画如血的水面上沉沉浮浮,永远安静。

河边喧闹的街市一片死寂,半截糖人黏在地上,装帧精美的诗集倒扣着,被几个黑鞋印踩进尸泥里,一封家信随着风打着旋,各种款式的衣物散落得五颜六色,一道拖拽的血迹横彻半条街道,断在一位失去头颅的女人身下。

一侧房屋,热闹得突兀,翻箱倒柜的声响里混杂着谈笑。

屋内,一位年轻男人提着刀,坐在供奉神像的桌上。

他的右脸有一道结痂的伤疤,脑袋是个阴阳头,左半边头发留存,右半边被火烧过,贴着头皮肮脏地蜷曲着。

他一脚踩上桌沿,不耐地觑着地上,道:“您老可是这都城有名的琴师,成名十几年了,才这么点家当?”

细软铺就的一地狼藉里,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人被身后人压着双膝跪地,脑袋快要垂进地里,那是个折辱的姿势,他的声音忍得劈了,“就这些了……将军。”

“将军。”桌上的年轻人似乎被这称呼取悦了,他弹了弹自己衣襟上新绣的徽标——一个左三道右三道爪痕交叉而成的乌黑标志,透着股狰狞的匪气。那是围猎者势力的头目半月前定下的标志。

“他叫我将军!”他笑着对身边的围猎者说,“现在天下人也都知道,咱们也正规起来了。”

他身边人的衣襟上,也绣着爪痕徽标。围猎者日渐壮大,也学着那些氏族势力一样,为自己这群无血缘关系却有相同目标的人定了个族徽,也起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叫“狩猎军”,于军内按烈虹之力强弱划分等级,不同等级来统领不同数目的下级,若是自身力量变强便可晋升。唯一的禁令即最高禁令,即狩猎军内不可相食,除此之外一概不做约束。

“这么识相……还不赶紧拿出点好东西来孝敬孝敬?”年轻将军道。

“都在这里了。”琴师连连摆手。

年轻将军的笑淡了,一脚踹在琴师的下巴,琴师一声痛呼。几颗牙齿滚落在地,琴师下巴脱了臼,下半张脸拉长,啊啊地叫着,血淋淋的滑稽样子。

年轻将军看着忍俊不禁,下级围猎者们见了也哈哈大笑起来,有人兴致高涨,上去又赏了琴师几个拳脚。满地狼藉的屋内一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忽然,年轻将军一抬手,下级们立刻噤声。

只听屋内除了琴师的痛呼声,还有隐约的啼哭声。琴师似乎也听见了,立刻把自己那些带血的痛呼全部咽回大敞的喉咙里。

啼哭声是一块地毯下传来的,两位围猎者齐心协力地搬动压在地毯上的书架,掀开地毯,一个方正的入口,打开后是一个藏室,里面陈列着琴师多年以来的藏品,余下空间仅可容纳一位成年男性站立,却强行挤进一个男人和一个抱着婴孩的女人。围猎者这次来得太猝不及防,仓促之下,他们选择了并不高明的藏身地。

年轻将军把藏室里的男人一把揪出来,看着琴师道:“你知道骗我的下场是什么吗?”

屋内无故生起一阵疾风,将火盆中的火舌压低一瞬,琴师疯狂挣扎着,忽然一泼烫血浇头而下,他战栗地睁开眼,看见弟弟的头颅在火盆旁转动着,悠悠地停下来。

年轻将军松手,无头躯体便倒了下来,倒在琴师身旁,脖颈断面汩汩而出的鲜血濡湿他的膝盖。年轻将军混不在意地,从手下那里接过藏室里的藏品,一张藏蓝色布帛在手里转了两个方向,他看了几眼,便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

琴师被压得趴在地上。

那些辗转各地收来,珍藏多年的古老曲谱被火舌噬舔着化成灰烬,纷纷扬扬地窜上屋顶。

年轻将军把一部线装琴谱也扔进火盆,“你怎么什么破烂都往这里边收。”

屋内几位围猎者原是街头的地痞流氓,字怕是都没认全,一朝抛弃人性,凭无耻得势,就爱看体面人狗都不如的样子。

年轻将军接过啼哭不停的婴孩,“老来得子,恩?看不出来,好福气啊。”

琴师几乎是蠕动到年轻将军的脚下,抱住主宰性命的靴子,他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沾着嘴里的血在地上写。

他手哆哆嗦嗦,写得慢且笔画崎岖,但好在这几个字简单,年轻将军都认识——

——“我想加入。”

年轻将军挑起一边眉毛,“你想加入?加入我们狩猎军?”

围猎者们听了又一阵哄笑,一边笑着一边把女人往屋子的更里面拖,琴师用力地点头,血沫乱甩,他的上半张脸浮现出一种带痛楚的、夸张的感激笑容,下半张脸仍在无声惨叫。年轻将军提着的婴儿哭得更厉害了。

但年轻将军也没烦躁,他认真起来,“你知道要加入我们,你首先要做什么吧?”他回头,给下级一个眼神。

下级围猎者心领神会,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裹丢在琴师面前。

布裹滚落在地,布散开,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是一根拇指的样子。那是一位虹使的断手。

“今天上午白灼的,凉了,不过还算新鲜。”年轻将军在琴师面前蹲身下来,将婴儿放在地上,伸手巴嘎一声将琴师的下颚复位,“这个人的烈虹不好,可以快速画糖人的烈虹,这杂技玩意儿,我猜你也不太想要吧。不过没关系,先攒着力量嘛,马上就有好的替换了。”

琴师瞪着那发白肿胀的断手愣神。

年轻将军耐心地等。

一位围猎者终于从藏室里找出一樽雕刻精美的白玉佛,捧着来给将军献宝,“头儿,这条街我带着兄弟们已经搜了好几回了,都快没什么好东西了,咱们还得在这儿耗多久。”

年轻将军道:“最肥的就在咱们嘴边,多久都得耗。”

耗死猎物是围猎者常用的狩猎手段。虽说都城内猎物储量即将告竭,可还有最肥美也最凶猛的猎物留在这里。围猎者舍不得走。日沉阁很强,天下人皆知的强。与围猎者人数众多的优势相反,日沉阁之强不在于人多,而在于那几个世家出身的顶级败类。

“几个败类挤在同一个狗窝里取暖,要是能把他们一锅端了,”年轻将军神情餍足,“暂且不用提那丧家犬云灼和残废扶木了。”他附耳到琴师的耳边,“天冬虽然是个病秧子,可到时候就算只能嘬她一口骨头渣,你就能在狩猎军内飞升三级。你就凑合这一顿,昂。”

年轻将军拿起断手,举到他嘴边,琴师抖若筛糠,紧闭着嘴。

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跨越人性鸿沟,轻易抛弃做人的品格,而对于能吞食同类的人来说,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也都不算是做坏事。

“怎么?”年轻将军道,“下不了决心?”

将军的靴底很坚硬,他拥有烈虹叠加后凌驾于常人之上的力道,靴底碾上琴师手指的时候,他告诉琴师:“要加入我们,就要忘记从前的自己,要有全新的开始。”

琴师的惨叫到最后与婴儿的哭声一起昏死过去,“废物。”将军扫兴地收回脚,对下级道:“把他带到日沉阁前面去。”他踢了踢脚边的婴儿,“还有这个。”

用平民做诱饵来猎捕同情心泛滥的虹使可谓是百试百灵,不知道对日沉阁那几个杀手来说有没有用。

此次没有太大收获,这几条街已经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供他们搜刮或者玩乐。将军和他的属下们带着没装满的包裹,和一大一小的人,就此结束这一天的光荣出战。

年轻将军刚刚一脚踏出门槛,一只灰白信鸽便落在他的肩头,他打开信鸽的信筒,一纸字条上带有爪痕印记,“暮水岛危,速速回援。”

他眉头一皱,回头向着屋内道:“先不用管这些了。”

一位围猎者还拖着昏迷的琴师,“头儿,那这个呢?”

年轻将军怒道:“扔了。赶紧撤!咱们要立刻回去!”

围猎者抬手一刀豁了琴师的胸膛,婴儿坠地没了声,年轻将军带着他的属下们速速离开了屋子,踏进同样狼藉的街道。

最后一线夕阳坠入地底,都城没有亮起灯,完成使命的信鸽腾空而起,无数巷道里,不同的人们死成不同的姿态,无数个年轻将军带着他们满载而归的队伍匆匆行军,一同向着那城内的琉璃瓦楼阁汇集而去。

可他们回来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已经晚了。

远远听见喊杀声震天,日沉阁外本有数不清的木傀儡本如铁桶捍卫着,此刻这些木傀儡却散入驻守的围猎者阵地中,它们沉默地挥舞着玄铁制成的沉重刀枪,用削铁的力度切断人体。

一把玄铁刀挥舞而过,一排围猎者应声倒下,人群中最为巨大的木傀儡得以继续前进。

这只木傀儡前进姿势诡异,它未持武器,同是玄铁制成的双手合十,透过指缝,能看见里面被护着的一段佝偻的剪影,它脑袋上坐着一个杏色的身影,正俯瞰着整个战场,高处的夜风凛冽,撕扯得他衣袂翻飞。

巨型木傀儡的右侧肩头,站着一位白衣人,正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她闭着眼,额间银白一线亮得刺眼,那是一个祈求祝愿的姿态,却把周遭围猎者的最痛苦可怖的记忆抽取出来,被魇住的人失去清晰意识,缤纷梦境在木傀儡脚下绽开得光怪陆离,但凡有靠近者必然成为失智的一员,在其中迷失方向。

黑夜里的都城黯淡,却有无数扎眼的色彩向着那巨型木傀儡汇集而去。

有十三道箭矢破风,直取白衣人与杏色身影要害之处。

一道剑光忽闪而过,箭矢被通通截取,身负长剑的老者于左侧肩头抵挡一切可能遗漏的攻击。

箭矢半路而折,箭头与箭羽分离,轻飘飘地向地面坠去——还未完全落到地面,被一阵猛然窜起的炽红火舌吞噬,化成一道飞灰随风而散。

此处赤红火线蔓延。

红衣人身处木傀儡前方,指间缚着火红丝线,繁密的红线飞快地向前游走,碰到人体就顺着触及之处攀爬缠绕,剧烈的高温催生剧烈的火焰,太多人变成一朵挣扎的火花,抽搐地倒下,铺出一条通往城门的道路。

外出的将军们满载而归,归于这条道路尽头。

飞速蔓延的火线向他们袭来,一位将军当机立断双手猛地下压。

忽而大地摇晃,他们面前顷刻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火线顺延地面,尽数爬进那道裂痕中去。

红衣人见状皱起眉,随即将一道火幕拍向将军们。

火浪迎面而来,飞速临近的灼烫温度烧得人面孔生疼。

一位围猎者即刻召来一道水帘,横彻众人之间。

那火幕顷刻间被浇熄,发出嘶嘶声响,袅袅白烟升腾而起,围猎者们略舒一口气。

几乎是同时,那缥缈的白烟中忽然窜出一道黑色身影。

那黑色身影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一道黑风一般刮进围猎者群里,忽然一声闷哼响在众人耳边,循声望去,只见方才那位召来水帘的围猎者闷声倒地,双手捂住的喉咙已经被切断一半,正在汩汩冒血。

更为巨大的一道火幕席卷而来,根本没有喘息机会。

围猎者不得不四散开来躲避,这一四散,便看见侵袭而来的火光映亮了人群边缘的黑色身影,那是个黑衣人,火光大亮,能看清他眼睛里时而闪过的幽蓝色光芒。

蓝血妖邪。

有人认出了这张脸。

他居然还活着!

落寒城巅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箭穿心,任谁都是死绝了的下场,他竟然还能安然无恙活下来,果真如传言中所说的,是个怪物。

可年轻将军来不及想这些,他清楚狩猎军优势在于人数众多,日沉阁于狩猎军最为松散薄弱之时发起突围,狩猎军不能再继续被打得这么散乱,他向着身边的属下发号施令,说令众人集中战力向后包抄,以攻击那巨型木傀儡的下肢关节为重点,务必阻止日沉阁逃出这都城。

下属转身,即刻去传令。

下属跑出一段便忽然停住,手已经摸在号角与信号弹所在的腰间,却毫无预兆地向前倒去。

一道暗影打着旋从属下的脖颈间划出,在空中留出一弧暗色残影,弧度的尽头落于蓝血妖邪抬起的手中。

黑衣人头也没回地接住流星镖,又窜入人群中去。

滔天的喊杀与爆炸声中,年轻将军从还没死透的下属腰间掏出信号弹,引燃,抬手要它射向天空。

忽而一阵腕际剧痛,信号弹拿之不稳,从他手上坠下,窜进了人群中去,炸开一朵嘹亮的黄色烟雾。

他握着自己被切断筋络的手,被剧痛激出血性,大声地将自己的命令喝出:“后!”

话音未落,五道流星镖自他斜前方的人群里一齐窜出,守卫在他周遭的五位属下几乎是同时倒地。

年轻将军怒从中起,凭空凝起无数道无形的刃,尖啸着向黑衣人袭去。

黑衣人即刻回身飞快躲避,他发现那是几道无形的攻击竟然是风刃时,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强行逆转了攻击轨迹,向着年轻将军冲过来。

属下们顷刻回护年轻将军。

黑衣人自身旁攻击他的围猎者手中借一把长剑,抬手一扔。

年轻将军身前的属下便被贯穿喉咙,长剑剑尖带着血仍自振动,直指年轻将军的眉心。

不够成熟却足够残忍的上位者又惊又惧,成百上千的风刃席卷飞射而出。

黑色身影蓦地一闪,新死的属下尚未倒地,黑衣人便已经在他面前。

这人脸上一道细小伤口,正在渗出湛蓝血液,近在咫尺的属下反应极快地向他砍去,被黑衣人抓住手腕,对着脸迅疾一拳打断鼻骨,紧接着,他顺着属下攻击的惯性,夺过他手中的武器,对着那位发号施令的年轻将军劈头一刀。

一道血迹泼溅在地,年轻将军双眼圆瞪地倒在地上,蓝血妖邪带来的死亡从来不容抗拒。

白玉佛像从包裹中掉出来,粉碎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但年轻将军听不到。只有夺命一击时,随之而来的一声嘟哝似的抱怨,残留在将死的听觉中,“你好吵。”

星临把刀丢在地上,接住接连旋回的五枚流星镖。

突然有碎石落在地上。

星临回头,看见不远处的高塔已倾斜倒下,他正处于被笔直阴影所笼罩的区域下。

倒塌速度之快远超常理,回头时,便已然压至他的头顶。

星临知道自己只能硬吃这一记,下一刻,倒塌的巨响在耳边轰然炸开,可他预期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腾起的烟尘中,一只身形大他三倍的木傀儡护在星临身上,于坍塌废墟中架出一个小小的安全空间。

坍塌的巨响造出一阵寂静万物的耳鸣。

就在这静止的嗡鸣声中,废墟不远处,忽然有一位围猎者跪倒在地,他茫然地抱住头,缤纷的色彩从他体内迸射出来,跳动着为他在这生死一瞬的战场上营造出一刻的美梦空间。

星临从废墟缝隙里,看着那陷入幻境的人,是那位能裂开地面、操纵石质的围猎者。

他自缝隙中飞出一枚流星镖,那人应声倒地,终结了他的美妙梦境。

星临从木傀儡身下钻出来,拍着衣服上的灰尘,看向人群中那缓慢前进的巨型傀儡。

天冬和扶木在上面看着他,星临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切安然无恙。

寻沧旧都这夜火光冲天,亮如白昼,木傀儡在围猎者人群中逆流而上,梦幻而血腥的色彩迸射着,倒下的围猎者铺陈出一条通往城门的道路,这些因力量飞涨而优越感膨胀的人,直至抽搐着死去的那一刻才认清:要论把屠杀做得漂亮,目前还轮不到围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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