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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守望

作者:西鹿丸 当前章节:57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扶木抽抽鼻子,抑制住自己和天冬抱头痛哭的冲动,决定作个大死来欲盖弥彰,“那茶饼味道太冲了……”

而云灼只是看着星临,“该去放河灯了。”

烈虹已死,但荷月节放河灯的习俗仍被延续,并被赋予更多内涵。这一夜,都城的运河化成一条盈满灯火星光的通天河,人们在河畔放出一盏河灯,缅怀逝者又寓意祈福。

扶木坐在河畔的石阶上,脚边堆着小山一样的河灯与荷叶灯,他和闻折竹造了太多,婆婆一个人就已经放出十几盏河灯,日沉阁内部还是消耗不完,扶木便已经开始就地摆摊坐地起价,提前实现了灯商梦想。

扶木的买卖火热,他身后的河边,婆婆已经把第十五盏灯放进水里,上面猖狂地画满了没人能看懂的笔划。

她几步之外,星临一只手拿着笔,在同样的河畔被同样的难题,第二次难住。

他另一只手中托着的河灯上面空白一片。

他为了能回到这里,已经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代价,所以他回到这里,又变得无所寄托,整个人空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河灯中间一枚灯芯,半截蜡烛将要燃尽,最后,星临只是原封不动地,将灯放进河里。

他看着那盏河灯摇摇晃晃地荡着,白净得格格不入,人类的精神河流将他隔阂在外。

他旁边,一盏河灯也被随后放进河里,同样一字不置。

云灼直起身来,站在星临身旁神态自若,“没人说不能空着。”

盈满星与火的河面上,两盏河灯被流水推拉着时远时近,一个因为太空白而崭新,一个因为太充盈而无字胜千言,最后仍比着肩,汇入万千思念与心愿里。

星临抬眼看着云灼。

垂坠着鲜红丝绦的祈福树离他们不远,云灼想起星临第一次站在祈福树下的样子。

那些啼笑皆非的初见,远得像是上辈子,后来的血与痛屠洗过的坎坷路途,也变得遥远,他们又回到了这里,星临还用着那双最清澈的双眼看着他,没有人比他更专注地看他。

祈福树上的荷叶灯在风中轻晃,最顶端的一盏遗世独立般俯瞰夜景,风吹雨打之下已经残破散架,荷叶枯黄,布帛上的字迹也已经模糊,却依稀能看出星临的字迹。

“你现在喜欢这个名字吗?”云灼道,“星临。”

星临没有办法回答他,喜欢与否是主观感受,无自我即无个人视角,最后他只能告诉他,“谢谢你给我名字。”

他周围全是暖色,摇晃闪烁的昏黄烛光,被风撩动的鲜红丝带,荷叶灯倾斜下的光芒澄明,他披着一身烟火,却如同那河水一般,只是映着。

在星临这样透明的注视中,云灼感觉心有一角塌陷下去,塌出空洞,那洞里有深沉的引力,把周围所有的冰冷全部吸进去。

河岸人声热闹,云灼却感到夜有些凉了。

河水浸湿了星临的手,几滴透明的冷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河灯放完了,扶木与闻折竹的手艺也被抢购一空,流萤天冬与婆婆也放灯放累了,云灼用衣袖给星临擦干手,拉起他道:“走吧,回家。”

他们穿过人潮熙攘的荷月节,走过寻沧旧都的夜,回到日沉阁。

这座城今夜睡得很晚,足够他们把荷月节的残羹剩饭、庆生的烟花残骸全部收拾干净,虽然这不是一群擅长过日子的人,但回到这里之后第一个一起庆祝的日子,他们过得姑且算是圆满。

云灼的卧房仍在日沉阁最顶层,能俯瞰旧都沉静的夜,也能听见隔壁房间的星临已经悄然无声。

窗外,远处运河点缀着的星火未灭,云灼看了好一会,才将窗合上。

他躺上床榻,闭上眼之后,心空的感觉在深夜的寂静中缓慢膨胀,将他吞进离奇的梦里。

他旧梦重做,先是变成血涂地狱的云归谷,漫山遍野的霜晶花变成朵朵血花,父母兄长及族人站满谷底,一张张仰起的脸孔却全都模糊成了叶述安的模样,陆愈希变得硕大无比,他的躯体即为云归谷的山峰,他巨物一样的面庞爬满泪痕,硕大的一滴泪落下,就砸死一大片长着叶述安模样的云归人。

星临就站在身边,他笑着看他,他的笑是与他本身差之千里的温暖,那些藏在皮囊下的不屑一顾与尖刻杀意,全都被这温暖取代了。下一瞬他变得半透明,他伸手想去抓住他,星临却化作晶莹的流质,从他指缝间流走,他徒然地看着他在他面前化为乌有。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猛然惊醒。

给星临擦手而沾湿的衣袖此时阴湿地趴在他的手臂上,一股跗骨的寒意直窜上脑,云灼瞬间清醒无比。

几乎是同时,他察觉到这张床榻上,不只他一个人。

离他很近的距离,却刚好是杜绝触碰的距离,蜷缩着一团无气息无温度的人影。

午夜梦回时上演这种戏份,本该是噩梦惊醒后的更惊悚。

但云灼侧过头,看着那人,那阵攀附上脊骨的寒意却一扫而空。

星临蜷在他身边,阖着双眼,一束月光如同雪缎,搭在他的眉骨上,他的面颊看起来很柔软,也被月光浸着,浸出一层半透明的小孩独有的细小绒毛。

星临不知何时染上了这毛病,晚上必然要到云灼身边窝上一段时间,而他却尚未察觉自己这一异常举动。

烈虹从这片大地上消失,对星临的最关键影响在于云灼不再能为他提供能源。不过好在暮水一战中,处于烈虹异变阶段的云灼向星临输入过一次能源,那股能源丰沛无比,足够机体维持正常运转长达一万四千六百天。

星临坐吃山空,也未雨绸缪,他想将有限的能源运转时间,延长成人类寿命的八十年光阴。所以为了节省能源消耗,延长运转时间,他为自己的机体增添了夜间休眠的这一固定日程。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休着眠着,会莫名休到云灼身边去。

而云灼的睡眠是一如既往地浅,星临来时他常常察觉到,但他从来不提起。

他怕惊走沉睡时才会出现的星临。

云灼借着微光看他。

星临的面容惯常无悲无喜,要填上何种情感魅力,全靠解读人的主观偏向,而他洞察的眼只是流光溢彩地映着他者的贪嗔痴念。

而此刻,他的睡颜恬淡得毋庸置疑,微蜷的四肢,偏侧的头颈,昭示着他心有偏向,都是对着云灼悬空的依赖。

云灼的梦境本充斥着血痛与悔恨,凄风苦雨里梦境震荡颠簸,但他此刻看着星临,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那块空着的塌陷地,也变得柔软。梦魇刷然远去,胸腔中熊熊燃烧的暴戾与阴郁也顷刻间被抚平。

这一瞬,他的一生就凝结在这一方月光的光与影中,心也不再逼仄。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云灼活到现在,一直用自己的人生印证着这句话。即使是星临,一身坚不可摧的骨骼叠加一颗坚忍不拔的心,也抵不过命运的变化。

然而“永远”一词,不再只是星临的誓言,也已是云灼的守望。

他相信着他,愿意用有限的生命去等待一个无限的可能。若沉睡的星临醒来,那一瞬就是他心中的最永恒。

日沉阁此前是没有明天地过,此时落进田园牧歌般的宁静中,除了根本称不上是活过来了的星临,其余人都一时找不准活法。

天冬、流萤与婆婆生在旧都、长在旧都,而扶木、闻折竹与云灼,其实是有故乡可回的,尤其扶木。

暮水一战与后续清除烈虹的事迹不胫而走,使得日沉阁一行人声名鹊起。

栖鸿山庄派人来过日沉阁,可扶木已经决计不愿回去。

他和他的故土观念相悖,为此一败涂地付出巨大代价,他索性当从前的自己死在被寒决明埋伏的悬崖之上。父母、兄弟、子民,他过去的名字与至高的身份,他都不想要了,落雪红梅就留在儿时的记忆里,他不愿再回去,他就留在这里。

闻折竹婉拒了残沙城主危恒的邀约,残沙是他碎裂理想的地方,现在他年纪大了,也折腾不动了,前半生过得太惊奇太跌宕,长时间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危机中之后,平淡的温暖显得如此难能可贵。

他的理想不一定非要回到残沙,因为扶木就在这里,他比残沙城更具理想雏形。

扶木与闻折竹活成了日沉阁最忙的两个人,得了空就一头扎进库房里,一老一少常常一研究就到了天黑。流萤有一次进去转了一圈,看他们到底在研制什么高明玄妙的技艺,但一进去只见两个邋遢人各自一边,锯木头打铁不亦乐乎。

与星临的能源同样坐吃山空的,还有日沉阁的银钱,扶木与闻折竹沉迷于技艺研发,云灼和星临不得不重操旧业,不然供给不起他俩的原料开销与日沉阁的日常开销。

百废待兴的太平里,悬赏市场不太景气,何况云灼不再去沾染血腥气太重的高额赏金,星临受制于机器人三原则,更是不可能做出任何伤害人类的举动。

以至于他们开始接一些杂七杂八的悬赏,抓捕窃贼已经是顶好的活。更多的是补漏雨的屋顶,找走失的三只鸡,送十匹布到城郊,帮城西李小少爷上树抱下爬得太高的猫,陪城东张老太玩一下午牌局。

最后一个悬赏由于星临诚实到不知变通,一整个下午都赢得太无情,傍晚时分反而还搭出五十文买糕点去哄痛哭的老太太。

烈虹死后,云阁主和那位黑衣星临好大好传奇的名气,在市井坊间做着好鸡零狗碎的活计。偏偏两位干活还真的保质保量又高效守时,旧都的百姓都赞不绝口十分满意,惊觉日沉阁那帮危险分子改邪归正,原来不止是传闻。地狱修罗不做了,真的开始做活菩萨了,虽然是有酬劳的。

如此半月之后的一个清晨,扶木上楼叫云灼和星临吃早饭,却惊讶地发现云灼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包裹。

扶木见了大惊失色,以为自己这半个月吃太多软饭又太败家,以至于日沉阁日子过不下去了,把云灼逼得离家出走。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摁住布裹,另只手扯着云灼的袖子大嚎:“少主!!你别走啊,今天那七只田鸡的悬赏我去捉还不行吗?!”

云灼一阵无语,把袖子从扶木手中扯出来,“我有些事想去做,约莫半月时间就回来。”

扶木一愣,“可你的生辰快到了,不和我们一起——”

此时,旧事一下子冲进他的脑海,也把他喉头的话语堵住。

云灼的生辰到来,即云归祭日将近,扶木口中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那、那流萤买了早点了,先去吃呗,糍粑凉得快。”

“马上收拾好了。”云灼利索地将布裹打结,随手一放,忽觉后颈一道若有似无的凉意。

星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旁,悄无声息地盯着房内两人。

今日多云,晨光吝啬,朝阳躲在厚重云层之后时隐时现,开着的房门渗着四方形状的光,星临身处其中,整个人的轮廓被反打得时阴时晴。

“你要去哪?”他语气平淡,眼神却不太对劲。

扶木的一颗心和右眼皮同时狠狠一跳,他下意识地向一旁撤一步。

云灼迎着星临的凝视,想去探究清他眼底的阴晴。

“回一趟云归。”他如实告诉他。

星临走到云灼身边,沉默不语地盯榻上整装待发的包裹,嘴角精准地向两边提出一个刻板的弧度,他用着个木偶式的笑看向云灼,“你要去哪?”

他又重复了一遍。

“云归谷。”云灼再答,一轮平常问答反复一遍,便蹊跷起来。

星临的笑更机械了,“你没有与我提过。”

云灼轻皱了一下眉,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一下。

他并不是在质问他,而是不相信他。

“只是回一趟云归,真的。”云灼发觉言语此刻苍白得过分,这一瞬间他手足无措,他想去摸星临的头,也分不清这下意识的举措是谁能得到安抚。

可他没能如愿,手被一把抓住。

星临抓着云灼的手,仰起脸来,眼中一片冻结的冷静,而在那更深处,是一片鬼迷心窍的混沌。

“你要去哪?”

他仿佛被卡在这个问题上,重蹈覆辙的异常态度,把简单的一句话深刻成他费解一生的命题,以至于触碰到银白躯体中沉睡的疤痕。

他无力阻止的出走,决然的霜白身影,连告别都说不出口的日出时分。

记忆数据发了疯,他被过去的某段记忆致盲,存储在那个场景中的情绪在愚弄他。说不清是他的自我意识并未消亡,被困缚在程序限制中作祟,还是说这具无情无色的机械骨骼也会被创伤应激慑住。

痛和海的气息侵袭着他,腥得他发昏,他追着他的背影,黑夜怎么也走不到头。

星临攥着云灼那只手,还嫌不够,他双手合十,十指再相扣,将云灼的手扣在掌心。

他就这样抬眼看云灼,姿态近乎央求,神色却空白。

“别走。”星临对云灼说。

记忆联动着机体故障,星临身心失控,他用着令人破碎的力度扣住他。

云灼闭了一下眼,“你先放手。”

“星临!”扶木被吓得面色与云灼一样白,“你怎么了?”

“我不放。”星临根本听不进去,“不要走,云灼,你别走。”

他动作凝固,语调平直,来回不停地重复,颠三倒四地要他留下。

扶木和云灼一齐怔愣,神色复杂地注视星临。

这一瞬间,他的诡异可怖,几欲挣破持续已久的乖巧理性,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擅长营造的完美假象中破土而出。

一声轻而脆的响,从星临的掌心传出。

“松手!”扶木不可置信,他冲上来拽住星临的手,那声轻响简直震耳欲聋,那是指骨断裂的昭示,他推星临的肩膀,又掰星临的手,却无济于事。

星临瞳仁迟滞地转动,转向扶木方向。

一双洞黑的眼睛没有光亮,死气沉沉地落在虚空的一点,根本看不见扶木。

他转回头,看着云灼,专心得惊人,仿佛除他外全世界都已丧生。

“不要再丢下我。”

他用杀他的力度求他。

云灼看着星临的眼神,他知道他这一刻根本不在这里,他被困在过去的某个时刻里。

“扶木,你帮我……把行李打开。”云灼开口道。

方才收拾妥当的包裹被摊开在榻上,折叠摆放的行李散落出来,里面是一些云灼的必需品,四套换洗衣物中的两套,是星临惯常穿的黑衣。

云灼用另一只手覆住星临合十许愿的双手,“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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