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的病痛终结于一场暴雨,呕吐欲望与愤怒却从未止息。
关于这些夜夜反复的年少迷梦,云灼对自己的痛苦根源再清楚不过。
云归谷的悬壶济世淋着他,毫不遮掩的丑恶扯着他,最后善意不彻底,恶念也不彻底,听人颠倒黑白他忍不了,鲜血飞溅他痛快不了,恨不得那场倾盆大雨将自己淋死,和整个云归谷一起烂在泥里。
可他还不能死。有的事情他还没有找到答案。他寻觅了五年,仍不知云归谷当年覆灭的真相,独活至此,还在值得与不值得之间拉扯。
那眷眷山风与缭绕雾气像是上辈子的事,他沿着今生的路继续向前,火光映照,血液困索,在尖叫与咒骂中一路向下,又被微光照拂,那一切拉扯的尽头,是一片浑不见底的深渊。
他摔落进去,摔出梦境,撞入天真冰冷的一双眼。
“公子醒了?”
那是一双说不清是空还是清的眼睛,不知道带着探询在他身边守了多久,虽惯常好看但无情,此刻却很有人情味的,投了些怜悯给云灼。
那怜悯确实是真心实意,但不是云灼想要的东西。
陈年旧梦里弥散的沉郁,还残留在云灼的胸口,他从榻上坐起,霜白天地映入眼底。
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云归谷。
轻松地将自己从梦境抽离,爱恨别离熟练敛起,所有愤怒都被驯服在眼尾那抹纤薄的弧度里。他又套上了探不出喜怒的壳子。
肩胛骨处,已被包扎完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强迫他记起那场血战里的死状。
有一片黑色衣摆,随意地搭在榻边,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着融入暗色,看不出痕迹。
云灼开口,声音带着未痊愈的哑,“叶述安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都说了。”星临一处不落的全概括,手指依次在脸侧伸出,竖起一根手指,光影便在星临的透白侧颊留下一道阴翳。
“从天生一身病骨,到病榻辗转求生,再到烈虹席卷,云归覆灭,最后是寻沧旧都的医馆,”他像是刻意顿了一下,眼尾扬着轻点云灼一眼,“失控杀人之后,被老阁主捡回日沉阁。”
星临终于得以窥见,那些时常暴涨浮动的情绪指标的源头。
一是天生易怒赋予,二是后天经历倒灌。
这皎皎朔月一袭白衣的从前,也确实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干净。
那些丛生的愤怒与暴戾全部有迹可循,肉眼去看,不泄出分毫,内里的暗涌已经快要毁天灭地。
身体的疼痛有阈值,但精神上的痛苦却是无边无际,不论去往哪里都无处可逃,避无可避。星临不懂,究竟要多么深重的苦难才能压垮一个人。究竟要多么沉重的执念,才会宁愿将与生俱来的东西舍弃。
他看着云灼,不知自己那来自绝对理性的怜悯,会让人恼火到不可思议。
“他人去哪了?”云灼眉头突突直跳。
星临收回张开的手,放到膝头,“叶公子见你身体没事了,说是砾城还有事务亟待处理,便带人先一步离开了。”
叶述安哪里是有事处理,他都已经把云灼的过往对星临悉数道出了,当然要趁云灼醒来之前火速逃跑。那深藏在岁月和皮囊下的悲恸,已经取代天生病骨,成为他新的疤痕,虽说已经结痂,但不能揭。
一点不爽被星临察觉,星临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怪叶公子?这些事情我必须要知道,不是吗?这样一来,他说或你说,也差不了太多吧。”
星临必须知道这些事情,因为大漠星空下的只言片语。
“你倒还记得。”云灼道。
星临垂低脑袋,手指随意描画着霜白衣角上的暗纹,发旋看起来软而乖顺,“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一字不落。”
云灼不说话。
星临继续道:“你说要我跟你回云归谷,说这里多雨,常雾气笼罩。”
“说这里看不见星,说自己有委托要交予我。”
说着,每一句话语复述,星临便靠近一些。
“偃人黑市,我击杀人质,你告诫我说‘不可被一时的丑恶蒙蔽双目’。”
“那么,公子——”
直至云灼的面容近在咫尺。
星临不可否认,云灼在骨相上天资过人,也覆着一层无可挑剔的皮肉,即使放在人人苛求完美外貌的星际时代,也属于无需做任何改动的那一类。
皮囊天衣无缝,灵魂遍布撕扯的裂痕。真是神奇。
星临凑得很近,云灼平静地看着他。
星临的视线将睫状区与放射纹细致描摹,将云灼独一无二的虹膜信息印刻,那如同未知星体的崎岖表面,千沟万壑,惊心动魄。
云灼的瞳孔如漆夜一般,近处看,恍若能毁灭一切的无底黑洞,星临顶着无端生出的战栗,轻轻开口,“——五年了,你被那场大火灼伤的眼睛,恢复如初了吗?”
云灼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一用力,将那张近得过分的脸一侧,“你如果不是意有所指,那自然是已经好了。”
微仰的脖颈,让云灼能看清星临唇间有道伤。
云灼也有,说话间还牵扯一阵微痛,存在感明显,让他不由地一直想。
地底穷途末路时,星临那个吻是什么意思?说是玩笑,不合时宜,说是爱意,又差之千里,倒是与刀光剑影里獠牙尽现的凶狠相当契合。
伤口还在,谁都不是瞎子,但两人默契失忆,星临解释不清,云灼知他心怀鬼胎探究不明,最后都选择绝口不提。
一片花瓣被晚风托着,打着旋地飘进洞里。
云灼穿戴整齐,下了榻,带着一身战后隐痛,“想出去看看吗?”他问星临,“现在该是霜晶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五年岁月划过,故乡墓群沉寂。旧日山风拂面,吹不散多年缭绕在心间的雾。
云灼在霜晶花盛开的山巅停下脚步。
星临跟在后面,看那颀长身影立在花草墓群中,月与星光被雾气削减成浅淡的昏芒,氤氲着那随风鼓动的霜白衣袍。
他深觉云灼与这画面无比契合,云灼本就该属于这方钟灵毓秀的山水间。
夜风中,一截散开的绷带尾端,随风探出云灼的衣袖,雪白沾血地飘。他却好似全然无觉,目光流连过青石墓碑上的每个名姓。星月昏芒里,陪伴云灼的皆为非人。
星临看着云灼袖间随风飘动的绷带,觉得十分碍眼,便扯起云灼的手臂,将那段绷带贴着腕骨绑缚,那里有一道渗血的刀伤。
云灼由他动作,眼下那道细浅伤痕在夜色中也看不分明。
云灼近在咫尺。星临若是集中注意,几乎能听到他肋骨胸腔里咚咚跳动的声音。
绷带缠绕过指尖,夜色山风里,若有似无的触碰带着相同的温度。他的移动电源,是个肉体凡胎,多么脆弱的东西。星临专心将他修修补补。
为什么人类不能被全然修复?星临感到非常苦恼,物理伤会留痕迹,精神伤又易弥散,越活下去越需要勇气,走到最后谁都不是完人。
云灼看着绑得齐整的绷带,“叶述安说的那些往事,你也不必大惊小怪。五年前,那场烈虹席卷之下,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流离失所是常态,很多村落在一夜之间近乎绝户。那时谁都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一场疫病之下,四散皆是流离人。天冬公主流落民间,都城人心惶惶,名妓流萤因病被丢出城外,砾城罹患重创,叶述安被迫揠苗助长于危难之间,后来寻沧国朝夕间覆灭,残沙与栖鸿旧仇扬起,硝烟弥漫中鹿渊书院惨遭屠戮,闻折竹携着扶木逃往无主之地。
所有悲剧追根溯源,是烈虹出现在这片大地的那一刻,日沉阁的所有人,都没能在那场灾难里保全自身。
云灼从不觉得自己是独一份的霉运,烈虹洗刷下,命运谁都不眷顾。
“公子以前身体不好,残沙城主当时提过一嘴,残虹疫病惨烈,我也一直有所耳闻,世人对云归谷的误解,平常捕风捉影也能知道一些。”星临轻扣着手指,绷带的触感残留,“只是我没想到,原来没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云灼道:“烈虹被视为是上天降灾,要想在神迹里找线索,在他人眼里看起来是天方夜谭。”
封谷迷阵一开,只见遍地腐骨生花,没人知道烈虹是怎么率先抵达这封闭地形。
要说寻沧王宫于繁华都城朝夕覆灭是自取灭亡,可云归谷作为四大势力之一,竟第一个覆灭,根本毫无道理,世人不信,仅剩的云归人不解。
“大家都知道云归谷的覆灭不合常理,”星临看着面前人,而云灼却是这世上唯一为此而不甘的人。
“其实没人在乎。赞颂也好,谩骂也好,很快就会被遗忘。”云灼道,“何况死人什么都听不到。”
他手抵住一块青石墓碑,“想要答案的人是我。”
云灼把执念说得和夜风一样轻,一时之间,星临分不清他们之间究竟谁更表里不一。
这身躯壳已经千锤百炼毫无破绽可言,星临也不过是凭借了超越时代的高精科技,才得以去探究这样一个灵魂的叹息,他听得见这具沉静的血肉之躯里,声泪俱下的怒意。
医者与侠客铸就他的风骨,信念却被一场烈虹架空,云灼走上并非自己选择的道路,就像星临来到并非自己选择的世界。
星临不懂人类那些未竟的执念,那是一种模糊的、千奇百怪的,并且无法并定义的东西。但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他大概已经懂了一些。
失去一个便已是难以忍受,云灼又经历了比这更深重、更多次的失去,机器人的想象力十分有限,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痛楚。但他能明显感觉出,他的移动电源好像真的很不快乐。
“我帮你。”
一句话不假思索,冲口而出,精确的数据计算,哪里来的冲动。
“你之前在残沙大漠中说的委托,就是这个对吗?我可以帮你。我可以用一年的时间,一年不够,可以三年,十年也行,三十年不算长,五十年一百年,至死也可以,一直到找到答案为止。”
那时候的星临,还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本不该是这个模样。
“本来就是要呆在你身边,一起一直找下去也无妨。”
他想让他开心些,或者踏上更遥远的路,去实现他的愿望。反正他是机器,他有的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