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无事发生,一瞬的暴起眨眼间被消除得无影无踪,星临将方才的对话延续。
“这里自然不仅仅是间小破屋呀,没看见这里还有灶火未熄吗?‘焚之扬之’,我听着,心知明老板定是十分喜欢此类形式。”
“嗬……嗬……”明远发不出声音,只能死命地盯着面前人。
他这才发觉这人并非是长相单纯可人,只是形貌精巧至极,神态气质又控制得妙到毫巅。
一层天真烂漫的皮披得轻巧,此刻转到这红光妖异的灯笼之下,轻笑之中单纯褪尽,又陡生残忍嗜血的神情。
此时看得越纤毫毕现,他就越惶悚。
这才迟迟惊醒自己负担不起这一次不自量力的代价。
这从来都不是一场对抗。
想着这少年不过日沉阁一条走狗,明远越惶悚越不甘,硬是撑出一段声音,“云……云灼他……”
“云灼怎么了?”星临的困惑浮现出一股不耐烦,“真正将人命看在眼里的人,被你那样编排,我这种不是人的,反而觉得我可怜起来了。流言塞耳,皮囊障目,明老板也无聊得千篇一律。”
又听“当啷”一声落地,响彻明远耳侧,惊得他一个激灵。
他竭力转过眼珠一看,余光里,认出是自己的那把锋利弯刀,躺在脑袋一侧的地上。
星临撑着膝头,有些苦恼,“云灼不愿我动手杀太多人,今晚我手中名额,已经被陈舵主占去了,只能劳烦明老板先自己来了。”
明远骇然道:“什…什么……”
星临脚下力度稍减。
明远道:“……咳咳咳……你什么意思?要我自行了断吗?”
星临困惑,“是啊,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明远的心霎时直直坠进地底,心里一时又恐惧又愤怒,恐惧这人竟冷酷至此,取人性命于他而言宛若儿戏,愤怒自己要受此折辱,惊怒交加,一时哑然,要害受制,挣扎不起。
星临见他不言语,道:“快些,叶二城主还在等我回去呢。”
明远吞咽一口,他急着要回去吃酒,就要催着他赶紧下地狱,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道理?
星临见明远这样犹豫不定,于是他耐下心来,善解人意地将那柄弯刀拿起,将刀柄置于明远右手中,刀刃正向,随即又伸出两指,点在明远冷汗涔涔的动脉皮肤上。
星临认真道:“明老板,你将弯刀从此处切入,只用五分力度,旋过半圈弧度即可,这样很快便会解脱,减少许多痛苦,”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不过可能会溅脏我的新衣服,但你方才给了我那么多钱,我再买一套就是了。”
说着他笑起来,真心实意不似作假,“这样看来,明老板也确实是有先见之明。”
明远终于从那些亲昵的咬字里脱离,开始纯粹地恐惧起来。
星临的靴底摩挲着他的要害之处,喉管里的气息被随意掌控,可就算惊惧甚重,他怎么可能做得出杀死自己这种事。
星临不懂,他见明远装成条只知道嗬嗬吐气的死鱼,以为他这一摔,伤到了重要脑区,动弹不得,他便伸手往明远冒血的后脑摸了一把,发现小脑后叶与脊髓等并未造成损伤,这点撞击力不足以让他丧失行动力。
他面上的笑冷了,“别装了,我知道明老板还是有些力气的。”
明远只会张着眼睛看星临,在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里,他倏地抖如筛糠,嗓子干涩地一个字也吐不出。
星临皱眉,“怎么?还要我帮你吗?”
恐惧翻覆到极点,明远陷入濒死的谵妄里,他眼中星临微微上挑的眼尾,被红光氤氲着,已经如妖似邪起来。
“我帮你的话,方法又是大不相同了。”
明远感到手中的冰冷刀柄被取走,他紧紧闭上眼睛。
“真拿你没办法。别出声啊,明老板。忍着。”
喉咙上的力度猛然加重,条件反射的剧咳被尽数扼杀在半路。
下一刻,剧痛竟是在大臂根部开始炸起。
“呃啊啊!”
他竟要活生生将我大卸八块!明远心中一阵冰冷的骇然,“焚之扬之”,那泥灶火洞容不下他整个人,星临竟是要将他切块焚烧。
“咳咳……我来!我……死!咳咳!”他拼尽全力地去发声,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呕出内脏,只为逃脱被活体肢解的厄运。
“好的,”星临站起身,将脚收回,“早这么痛快多好呀。”
他转身走出几步,在门槛上坐下,将弯刀掷回明远身侧,“动手吧,已经拖了很久了。”
明远颤抖着摸索到刀柄,握紧。
星临百无聊赖地看着。
弯刀从脖颈动脉切入,只用五分力度,旋过半圈弧度。
一分不差。明远果然是个会使弯刀的行家。
血液凌空飞溅之时,映入一双澄澈眼睛,为眸底的红色光晕添了真切的血光。
“你瞳孔开始涣散了,告诉我,濒死的体验,像做梦吗?”星临轻声问着。
明远转向他,哪里还回答出半个字,他被切开的喉管处,鲜血汩汩外涌,吊梢眼里的光亮缓缓黯淡下去。
鲜红泼洒的轮廓,堪堪够到门槛处,最远的一滴,恰好落在星临的靴旁,新死之人的鲜血一点也没溅上他的新衣。
泥灶里,始终还残存火星的柴芯发出“噼啪”一声,随即便完全熄灭,整间伙房陷入一片阴冷与死寂当中。
门前一盏红灯笼,无声地随风轻晃。
远远望去,那红灯笼如同暗夜中一枚诡异光点,融入了寻沧旧都万千灯火里,人间繁星一般,映在另一双俯瞰已久的漆深眼眸之中。
“阿灼,怎么自己呆着?”
云灼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他半回过头。
“又不理我。”砾城城主陆愈希蹙着眉,嘴角却是扬着的,不和谐的神情昭示着他一颗五味杂陈的心,“夜里风凉,别在高处吹这么久。”
云灼道:“我的身体与之前早就大不相同了,陆城主不必忧心。”
陆愈希也不知是被哪个字眼逗笑了,他笑得越发深,眉头的忧虑却滑到了喉咙里,滞涩在那里。
他将雅间的门合上,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不是习惯了吗,”他坐了下来,喉头滚动了一下,“这里就你我二人,也要这般生疏吗?”
云灼看着陆愈希。
雅间中的声音空白了一瞬。
陆愈希感觉喉中并不存在的梗塞在一瞬膨胀一圈,他知道,自己在紧张地期待着什么。
而云灼没有实现陆愈希的期待,他只是离开窗,隔着一个梨花木凳落坐在陆愈希的一侧。
“现在与我扯上太多干系,砾城难免受人诟病。”云灼道。
不远不近的距离,不重不轻的语气。
酒意和情绪此时一齐上头,陆愈希垂下眼睛,深吸着一口气,手把着茶壶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斟一杯浓茶,“我听着你的意思,是想要和砾城撇清关系。”
云灼不置可否。
陆愈希轻抿一口茶,唇齿之间满是涩苦,“可现在世人皆知你是云归三公子,日沉阁能和砾城撇清,云归谷能和砾城撇清关系吗?谁人不知咱们两家世代交好。这些年来,述安也私底下动用砾城势力给过你许多助力,我又何曾有过半点不愿?”
陆愈希话说到最后,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了点质问的意思,心随即一悬停,果不其然,在下一刻看见云灼面上的平静变得死板。
云灼忽而笑了,“自然是要多谢陆城主的慷慨。”
那笑让云灼蓦然陌生起来,这是他在陆愈希见不到的地方成长出的一面,令陆愈希忽然觉得云灼变得遥远。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愈希叹气,“现下你孤立无援,又说出这样的话,不是诛我的心吗?我自然明白你的用意,只是日沉阁现在已然在风口浪尖,你借砾城几分力,来威慑那些暗处窥伺的小人,又能怎样?阿灼,我答应过你兄长的。”
“兄长还是从前的兄长,”云灼道,“现在的我,已经与以往不同了。”
陆愈希一只手揽住云灼的肩,认真道:“在我眼里,没有什么不同。”
云灼没有动作也没有接话,他的一半侧影浸在黯淡的灰色里。
就是这样的时刻,会让陆愈希感到云灼遥远,沉默和阴影一样浓郁,把他和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弟弟分隔开来。
熟络语气哽在喉头,他的关切之心也变得无力,只得沉着脸佯作威严,“我知你言下之意,但我不管你是正是邪,以后被流言蜚语传成什么妖魔样子。况且,你若是在这个节骨眼要撇清关系,述安也决计是第一个不愿意。”
楼下的换盏碰杯声从门外隐隐传来,叶述安的说笑声夹杂其中,与通明的灯火掺杂在一起,一齐透过窗格投入雅间。
云灼望向窗格,烛光流转在他的侧颜,那眼尾笼住的一尾阴郁,此刻被驱散几分。
陆愈希心中也跟着轻松几分,意欲另寻个别的话题缓解氛围,“你今日带来的那位少年,倒是很有意思,没曾想炸毁收容司的异士竟是这么个模样,日沉阁新来的人吗?”
“是。”云灼道。
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被毫无疑问地肯定,陆愈希却发现云灼一僵,几不可查,但他们离得太近,曾经也太亲近,所以再细微的反应也熟悉而清晰。
陆愈希接着问道:“你是如何与他结识的?”
话音落地,他看云灼半垂着眼,像在思索更像在回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嘴角被思绪牵动着弯起——
“说来话长。”
——云灼竟笑得真切,很浅很轻,转瞬即逝,却让陆愈希在那一瞬里捕捉到云灼曾经的影子。
陆愈希第一反应多的是惊讶与好奇,他下意识地松开揽着云灼肩头的手,微微后仰,略一思索,紧接着不可置信便占据高峰。
“你对那位,倒是很特殊,”陆愈希斟酌着开口,也不知道是在维持自己的冷静还是云灼的面子,“虽然席间你多与我交谈,但也对他颇多留意。”
“有吗?”云灼面不改色,喝了一口浓茶。
“……”陆愈希愣了又愣,“……那是我的茶盏。”
云灼的年岁从不虚长,滴水不漏的表面功夫日益精进。而陆愈希年长云灼五岁有余,算是看着云灼长大,对他这种反应十分熟悉,他欲盖弥彰时从来反问。
他看着云灼的手略微一停,随即他若无其事地,将茶盏置回桌上。
凝滞半晌,云灼道:“他不一样,他与那些人不同。”
陆愈希心中一沉。
云灼常是言简意赅,语义重复即为反常,表明他此刻急于说服他人,而他只会因特定的那一件事流露出这种反应。
“不同?”陆愈希道,“你又是为了当年之事吗?”
夜风自窗外袭来,烛焰低矮一瞬。
光影在云灼的面孔上流动,陆愈希看着他眼下的刻痕,随着岁月推移,已经浅淡得不易察觉,可在这样特定的光中,那痕阴影却闪现得生动。
作者有话说:
小机器人会掉马的!我也非常期待走到那里,但是还会有一段时间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