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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射击

作者:西鹿丸 当前章节:5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4

星临立刻将环着苏音的手松开,第一反应是逃跑,让同样的黑风在妓院一夜之间刮起两次。

可在下一刻,他又像惊醒过来似的。

我为什么要害怕?星临想着。

支配者程序印刻在他的初始编码中,对支配者服从的冲动长在机械骨骼里,无法剔除。

可他明明早已突破程序的桎梏,他分明可以像人类压抑本能一样压抑服从的冲动,为什么这一刻他却下意识地在畏惧?

何况,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凭什么要逃?

云灼的情绪指标在他视野中暴涨,他心里更是不愿意,云灼又凭什么这么生气?他杀人他要管,他亲人他也要管吗?

星临松开苏音的手臂又重新环紧,甚至更用力了些。

意识流动只短暂一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苏音只觉这拥着她的躯体好像僵了一下,随即一切继续,灯火映照里,少年脸孔渐渐靠近,好看到无情。

他一条腿踩上桌下横杆,将她托得能与他平视,她感到一只手扣上后脑,他的视线与力度都温柔得似是而非,力度拥在她身上,视线却落在门边那位白衣人身上。

她小声道:“那人眼神好可怕。”

“公子来得真是时候,”那少年没有回她,他嗓音一半是气息,麻痒地爬过她耳侧,“再等等我。”

每一个字都压得低,云灼却好像听清了,他似乎轻笑了一声,暧昧的光影中,声音也变得朦胧。

随即,他抱臂,轻轻倚在门框上,以动作表示他在等待,那动作有着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姿态,冷静得让星临恼火。

星临到底是在跟谁赌气?

纲常伦理与他无关,道德原则一概没有,可此刻,他非得向自己和云灼证明什么似的。

他看着云灼,模拟着云灼曾经扣住他的手势与力度,带着操控整个局面的情调,就那么吻了下去。

苏音背对着门,鬓发遮住了星临大半张脸,遮不住两人交锋的视线。

云灼眯了眯眼。

他看见星临一闪即逝的舌尖艳红,暧昧灯火中毒蛇吐信,他拟着充满戾气的攻城略地,将以假乱真的深情渗入交缠的目光中,悉数赠还给云灼。

他知道他是故意的。

气氛变得很微妙。

星临的手自苏音的腰际向着背部游走,顺着脊骨一路到后颈,拿捏住,像是俘获一只新鲜猎物。

复制,依然是云灼曾经的动作轨迹。

这是在复刻云归花田的那一吻。云灼记得和星临一样清晰,他的手掩在宽袖中,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

在那微冷的雾气中,他只要稍微得寸进尺,星临便受不了地颤抖,战栗着想要后缩,想要逃走。星临害怕的样子真的很有意思。

表面循规蹈矩,说着有礼的措辞,其实都是假的,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才是星临的真实写照。

当这种人开始发抖。

云灼的手指半拢,像是拿捏住了虚空中一段发抖的、纹着奇怪印记的脖颈,那段脖颈冰冷而细腻,触感融入血液之后经久不褪。

可惜,自那之后,星临就开始偏爱于高领款的衣装。

现在便是,纯黑衣领覆着半段纤秀的脖颈,黑白分明的对比,拒绝一切不动声色的窥探。

可他的视线还在缠绕着他,他看见他微侧过头,换个角度加深了吻,他的下眼睑有些红,眼睫低垂而略显倦恹,平日掩藏得很好的邪气冒出了一点尖头,通晓风月的女子在他怀中脸红心跳。

烛火通明,将光给了星临,映得他侧颊如暖玉,让火殃及堂中酒客,目睹一吻而已,却令人屏息,连着人嗓子内的水分一起吮走。

氛围太煽情,头顶溅落的烛光都像是能融掉骨头。

星临微乱的呼吸声轻浅,云灼却觉得震耳欲聋,他反应过来时,抱臂的手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手指陷入衣褶中去。

“多谢姐姐款待。”

话虽是对着妓女说的,一吻完毕,星临的眼睛却仍看着他,他轻佻一笑里真的带有谢意。

谢他教他一吻,谢他的驯服带有高热,谢他让他的服从本能复苏。他学习能力卓越,下流得惊才绝艳。根本是迟来的报复。

苏音陷在一阵目眩神驰里还在恍惚,直至自己被轻柔地抱放回桌上,少年离去时,她才缓慢回神,看着那缓步离开的背影,始终收不回心与视线。

背后众人的起哄声延迟到来。

星临走到门口,走到云灼身边停下。

两人只隔半步,完全算不上安全距离。

“公子久等了。”他若无其事地说道,带着点不知死活的轻快。

云灼淡淡道:“不是去追那斗篷人了吗?”

“自然不是,说来话长。”星临道。

“那就长话短说。”云灼道。

星临笑笑:“如公子所见啊,这我可花了很多银子的,只抱一下恐怕不能回本吧?”

“你还想做别的?”云灼道。

星临惋惜似的叹一口气,“这不是看公子等烦了吗?我就赶快出来啦。”

云灼皱起眉。

星临只觉眼前白影一闪,他抬手,躲过了云灼扣住他手腕的一记擒拿。

“好好说话,别动手呀。”星临及时往后一闪,跳出了大门,“打坏了人家的店,咱们赔不起的,出来再打过,出来再打。”

青楼门旁两个灯笼硕大,轻浮的红光将门旁的两根粗柱投出两道暗红阴影。

星临很轻易地被摁进阴影里,出了门他毫不反抗,此刻背贴着柱面,抬眼看云灼,“这么生气?”

云灼低垂着视线看星临。

这样近的距离,他与星临的身高差距,使他能够恰好闻到他头发的味道:星临的头发细软,看上去很好摸,发间有从青楼里带出一股脂粉香,很甜腻,又隐隐掺杂着几丝血腥气息。就像他扰人心神的招惹中总是残留血的痕迹。云灼不由自主地在深嗅,觉得这味道好闻得要命。星临闻起来像一个神秘的危险,而他是一只即将被好奇心谋杀的猫。

“你确定自己能控制住他吗?”

一句话突然在云灼脑海中响起,是叶述安曾经问过他的话。

星临的影子落在云灼身上,一片掺了暗红的灰,温度过高。他看着他上翘的唇角,还残留湿迹,很暧昧也很锋利,像是收割神魂的弯刀。

星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绑匪挟持人质,他索性击杀人质;囚犯逃狱在即,他直接炸毁整个收容司;一时半会没见着人,转头便与别人如胶似漆,表演一吻,便轻而易举将他人点燃。

对性命不屑一顾,解决问题剑走偏锋,也从不管是颠倒了谁的神魂,他用过之后便弃置不顾。

如同一个擅长俘获人心的杀人狂,动情是心跳,危险也是心跳,星临就是有着这样绝无仅有的技巧,模糊矛盾两方的界限。

云灼的注视片刻不移,他那双生得漂亮的眼睛里像有夜雾轻笼,跌进去就是一片深渊。

他抬起手,擦去星临唇上水光残留的痕迹,他来回地擦,手上用了些力气。

星临大概有些吃痛,却也不阻止他,这是胜利者该有的大度。

他听着身后一阵脚步声远远传来,能在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解救他。

那脚步声惶急,他摁住云灼的手,转头看见一个青色身影出现在街角处。

“叶公子?”星临恰到好处地疑惑着。

“星临!”叶述安惊喜,“终于找到你了!”说着,他快步走过来,“你追出去后,我便立刻回楼,和兄长与云灼说了那斗篷人的事,想着快些找到你,没想到还是我先——”

他话只说了一半,就看见了阴影中的云灼。

“原来你也在,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找到星临的呢,”待到叶述安彻底看清云灼的神情,他登时舌头打了结,“……怎么了?”

他自幼与云灼一起长大,熟悉好友的生气模样,自然多少也能看出云灼的恼火心绪,何况现在这张脸上还这么阴云密布。

叶述安心觉不对,拉着星临看他周身,“你受伤没有?”

云灼硬邦邦道:“不用担心他,四肢健全,连心情也是好的。”

星临点点头,笑嘻嘻地看叶述安。

“可先前不是还与那斗篷人缠斗,”叶述安转头看了看周遭,“怎又突然来了青楼?”

云灼道:“我也想知道。”

星临听着云灼的语气,知道现在还是说实话比较好,便从腰侧将那柄曾沾满他蓝血的长剑卸下,交予叶述安手中,“你的剑,完好无损,只是那锦囊,被斗篷人夺走,没能追回来。”

叶述安接过长剑,低头佩在腰间,一句看不见神情的“多谢”传到星临耳畔。

星临沉默半晌,才继续道:“锦囊虽丢,但还有一点念想,我来这青楼也是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向自己袖间,那里藏着他刚刚从轻纱褶皱中重获的东西——锦囊中的粒状物体。

指尖抵住那坚硬表面的一瞬间,星临记着教训,便立刻对其进行成分分析,数据迅速通过指尖接触器上载,分子结构与物质模型在视野中飞速滑过——

——冰蓝色的分析结果,字形硕大,赫然在目。

出现的那一刻,星临扣在袖间的手蓦然停住了。

叶述安见他没了下文,心中着急,便开口问道:“也是为了什么?”

星临笑笑,手上动作转变得流畅,从拿取物件变为整理袖间绑带。

“锦囊虽丢,但还有一点念想,想必叶公子这根脖子也是挂那锦囊挂了许久,脖子也算是锦囊的好邻居啦,哈哈。”星临临时改口,吞下一阵心慌,“我来这青楼,也是好奇想来玩玩,毕竟今晚白捡了一袋钱,不玩白不玩。”

他嘴上一阵胡说八道,心中翻过惊涛骇浪,借着整理动作,将袖中粒状物体推进更深的地方。

那是一颗花种。

物质成分与霜晶花相同。

叶述安本还怀有期冀,等待星临给他一丝希望,云灼也等着星临说出到此处寻欢作乐的真实缘由。谁知星临大喘气后,出口的竟还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叶述安面上笑容半僵。

“枉费口舌。”云灼漠然道。

他拂袖便走,看起来也还是面目沉静,可身法迅捷,恨不得立刻离此地越远越好,白衣在夜幕中拂动,转眼间星临便只能看见他巴掌大的背影。

“公子!”

星临还未从震惊中剥离,云灼这一愤然离去,他莫名更加心慌,抬脚便要追过去。

谁知刚刚抬脚迈出一步,手腕处便感觉一阵大力,拽住了他。

他回过头,只见叶述安捉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急于追去的步伐。

星临疑惑地看向叶述安。

叶述安扣住他的手腕不放,也不言语。

星临道:“叶公子?”

“星临,”叶述安唤他一声名字,神情是一种死灰般的温和,“那斗篷人,真的就丢下了剑,轻易逃脱了吗?”

星临闻言心中一寒,此前的震惊与慌乱反而瞬间平静下来了。

叶述安不信他。

星临对别人的信任与否格外敏感。

一直以来,他都隐约觉察到,这个自杏雨村初见便对他温和有礼的上位者,实则一直对他有所提防。

隐隐察觉是一回事,今夜将猜忌明晃晃地戳在他面前,又是另一种感受。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面前人,风姿卓越的砾城二城主,措辞依然诚挚有礼。

星临看着叶述安,“你怀疑我?”

叶述安道:“只是想再确认一次罢了。”

星临笑了,“不是确认,明摆着就是不信罢了,叶公子现在连换句好听的话都不愿了吗?”

叶述安不恼,“我只是想不通,你的速度向来迅捷无伦,我所见的世人中,论快,无人可与你匹敌。我与那斗篷人交手,心知他就算实力强劲,也绝不可能将你轻易甩脱。”

“我已经尽力去追他了,”星临认真道,“但那人恐怕比叶公子想得要狠辣得多,我不是他的对手,他要夺那锦囊,我也无计可施。”

他必然要隐去最后的追击是因自己的受伤而被迫中止,斗篷人将他重创之后便无影无踪,而“受伤”事实一出,他身上又全无伤痕,解释起来又要编一套全新谎言。

“狠辣?那你便是与他交过手了,你没有受伤吗?”叶述安言语中颇为关切。

两人在青楼的雕花木柱之后相对而立,月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柱影,苍白地面上像一道裂口。

星临微一用力,挣开叶述安扣在自己手腕的手,“没有。”

叶述安的手尴尬地滞留半空,他收回手,道:“那便好。”

星临向前一步,踩住了地上暗色柱影的边缘,像是踩在一道微型悬崖的边缘,他直直地望进叶述安的温润眼底。

“叶公子相信我吗?”星临问道。

叶述安温声道:“若是你说实话,我自然是会信。”

什么鬼话。星临心中轻嗤一声,说道:“我本觉得那斗篷人十分神秘,现在倒觉得叶公子你更加奇怪。”

叶述安道:“何出此言?”

星临道:“冒昧问一句,你那锦囊中装的究竟是何物?”

叶述安一怔,“那锦囊里不是什么宝贵物件,这柄剑却是栖鸿山庄所铸的神兵,任何人抢夺,都断无舍下此剑而夺去锦囊的可能。”

星临敷衍地对他笑笑,“那我们之间便没什么可谈的了。叶公子待我亲和有礼,却也对我处处提防,从未交付过半分信任。既然如此,我再怎么解释,你也是不信的。”

言毕,他转身欲走。

“可分明,你一开始接近云灼的时候,便另有目的,不是吗?”

叶述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和到刺耳。

星临缓缓半过回头,“那又怎么了?”

月光里他一双眼睛澄澈到冷漠,连别有用心也展现得坦荡。

叶述安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半晌,认输似的摇摇头,“我今晚贪杯,又突逢变故,方才失言颇多,望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星临静静望着叶述安,突然展颜一笑,“我也觉得叶公子是醉了,说那样伤人的话,都不像你了。”

“对你不住。”叶述安清俊眉眼几分黯然。

那道阴影鸿沟的岸边此刻只他一人,对面空荡荡只有寒凉石板。

星临下意识攥了攥自己的手腕,微微用力,感受着袖中花种硌痛掌心,不再停留,循着云灼离去的方向,将自己抛至茫茫夜色中。

直至奔出一段距离,翻上墙,踩上一片瓦檐,他才回头望那青楼。

见那道青色身影仍静立在那里。

寻沧都城万千灯火缀在叶述安身侧,衬得那道窄窄身影如同一盏形销骨立的青灯,繁华中独他一人萧索。

其实从来没有谁对不起谁,叶述安不信星临,星临也从来不信叶述安。星临一直未能忘记的,是鹿渊一战,意外被围攻,叶述安始终是概率计算中最具嫌疑的告密者。当然,那是抛开叶述安与云灼的至交之情不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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