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第三日傍晚,乌云反复无常,再次暴雨如注,此时距栖鸿山庄不过半日路途,但恶劣天气毫无节制,风雨交加里寸步难行,一行人终是妥协,意欲在前方小镇略做停留以避雨。
众人正闷头赶路,镇口就在不远处。
马蹄踏碎薄薄一片水洼,星临牵着缰绳在雨幕里悠悠缓行。
他的肤色被雨水泡得苍白,目光已偏离前路,低垂着,落在泥泞中,看无数被雨水击打的水洼,泥水面皆泛着一层浅淡的蓝,丝丝缕缕深蓝蜿蜒着汇集此处,源头来自大路一侧的树林之中。
星临落在人后,速度越来越缓,最后倏地调转马头,完全脱离队伍,穿梭雨幕,入了树林中。
雨打叶声,转瞬间在耳畔嘈杂起来。
他顺着那曲折的蓝,深入林中,蓝血痕迹终结于一片草皮翻覆的新地,暴雨冲刷得平整,这片地的蓝深得惊人,泥中一只蜷缩的手已经半截出土,手指泡得发胀变软,如同令人作呕的变质鱼肚。
星临勒马停住,垂眸看着那只手,雨从睫毛滴落时,光也在眼底沉寂。
他翻身下马,毫不忌讳地握住那只肿胀的手,用着力气猛地一拉,就将土中埋的余下部分一同提了出来——
——肿胀发白的手连着同样肿胀的手臂,乌黑发丝连泥带土,脖颈弯折的是死者特有的柔软弧度。
暴雨浇洗中露出一张泡发面孔,惊恐双目凝住生命最后一刻。
星临视线向下,见胸口心脏处已经被搅烂出偌大一个蓝色血洞,一柄断剑深入稀烂血肉,裤腿破烂着露出木制小腿。
如同拔萝卜一般,他从暴雨中拔出一具偃人尸体。这尸体埋得浅,而且新鲜,毙命于昨晚的十七岁少年。
他死后栖身之处并不孤独,星临看着那片被翻开的土,数不清那里蜷缩了多少只手,粗糙的、年轻的、苍老的、木制的,入土前便已死而舒展的,未死时却挣扎而想要破土而出的。
雨忽地缓了,风也止息,星临将被他提出土的少年放平回地面,蹲在他一侧不发一言。
一线凉雨直直落入偃人少年大张的眼睛里,马在旁边甩着被打湿的尾。
星临的眼睛也大张着,一眨不眨,视线就落在涣散的瞳孔里,跟着一同涣散,风停住时,他也在此刻静止如同一团雨中雕塑。
头顶的雨突然消失,半圈浅淡阴影笼着星临。
星临抬头望去,看见云灼倾伞在他上方,与人一样白的伞面,挡住自天幕泻下的凉意彻骨。
白衣身后有一抹青色袍角闪过,叶述安在两人身后停马,缰绳拴上漉湿树干。
星临见了另一人走过来,悻悻转回头,看着那尸体,漠然道:“真是愚蠢。”
他早就隐约料到会发展至此,但亲眼目睹时还是忍不住怒气上涌。
“这已经是一路上见到的第五处了。”云灼的声音在雨声中仍清晰。
归功于五年前一场未知疫病席卷大地,病情之恐怖,死状之凄惨,那场精彩纷呈的巨大灾难从未被遗忘。世人找不到发病源头,寻不到合理解释,就连医治方法也毫无头绪。幸存者颤抖而恐惧,将之归为上天降灾,千万次祈福与祭祀,只为上苍垂怜自己余生平安。
可寻沧旧都一场大火,拥有烈虹能力的虹使力量大变,连续恶劣暴雨,灿烂彩虹挂天边,明晃晃。
茶楼酒肆,街角巷陌,人人对烈虹二字讳莫如深,从来就鲜少有人穿蓝用蓝,现在更是避如蛇蝎,嘴上只字不敢提,但心头都有相同的一句话不断盘桓:烈虹是不是又要回来了?
有人说盛夏暴雨再正常不过,何苦自己吓自己;有人说同为染过烈虹的人,虹使变了,偃人也会变;有人说上天又动怒了,烈虹马上又会惩罚世人。
还有人很是通晓事理,从无数道错杂声音中挑了一条以示肯定,说偃人蓝血除了会使自身很快衰亡以外,现在也使自身疫病复苏,开始传染烈虹,听说自己老家田里已经因此死了两位邻居。
星临第一次在茶摊听到这说法时把碗摔了,那是位鬓发花白的老者在煞有其事,在天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星临提起那老者的衣领,问道:“现在有人染上烈虹死了?在哪个地方?”
那时,老者被他的眼神吓得不轻,说话时打着磕巴,“我,我不知道啊,我……我也是听说啊……”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烈虹会在偃人身上复苏的?”星临再问。
“我……我也是听说。”老者再答。
耄耋老人何其受敬,毛头小子这般不成体统。
星临提着老者声声质问的行为着实让茶摊上许多人看不惯,几道愤愤不平的声音在他耳边出现。
“能不能放下老人家,我听得正认真呢。”
“你欺负老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寻沧旧都整座城的井水都变蓝了你没听说啊?自己无知,倒来这找场子来了!”
“旧都井水变蓝,这就是上天给我们的征兆启示吧,要我说,偃人这种东西就该死在五年前,这样逆天改命活到现在,必然违逆天意。”
“我有个表兄,就住在都城里,他说已经有人被自家养的偃人给害啦,前两天刚下的葬。”
“那寻沧旧都现在是不是不敢去了……”
恐慌蔓延得比疫病广泛,谣言奔跑得比马匹迅疾。
本就惴惴不安而夜不能寐,恐惧一触即活,死亡阴影像是在挣扎着在这片大地上复苏。
偃人本就神智有损,连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世人便首先用言语为他们封棺下葬。
星临意欲为偃人辩驳,却在一片骂声中离开茶摊。
当天下午,就在下一个镇子的镇口看见烟熏缭绕半边天,人肉焦灼的恶臭与木头焚烧的噼啪声中,有无数双大睁的眼在惊恐,痴傻微笑被高温扭曲着化为灰烬。
一路前往栖鸿山庄,阴雨反复,焚烧与掩埋相互交替,这已经是第五处偃人尸体堆积地。
阴天,傍晚时夕阳藏匿,只有越来越浓重的灰色天幕,低垂的雨云几乎压进了林中。
雨滴在霜白伞面迸溅,又跳跃到地上,与泥水同流合污。
星临伸手入雨幕,为偃人少年阖上双眼。
活着的时候半分尊严也不给,最后又被恐惧和愚蠢致死,星临颇为感慨:“原来大家也可以杀人杀得这么心安理得。”
云灼捏紧伞柄,“当然心安理得,在多数人眼里,偃人已经不算是人,是他们专属的物件,所以不算杀人。”
“那你信吗?偃人能传染烈虹。”星临站起身来,将自己妥善缩进云灼伞下。
“无稽之谈。”云灼眼角压着点不虞,“谣言源头有人刻意为之。”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星临忽地转头,“叶公子,你对此怎么看呢?”
他像是掐着点似的,专等那青衣人走到身侧,将他与云灼的话听了个全,才倏然转过头看着叶述安,擒着抹似是而非的笑。
叶述安看了过来,若有所觉。
此时,远远听见林外有呼喊声,仔细辨认之下是在唤云灼的名字。
星临于嘈杂雨声中侧耳,听出了那人的声线,“云灼,陆城主在叫你。”
“许是驿站的安置事宜。”说着,云灼将伞柄递与。
星临不接,“我不需……”
云灼不管他的推拒,将伞柄准确卡入他的虎口,“拿着。一会儿雨又要大了。”
说完便利落转身,投入绵密雨幕,杂草擦过衣摆,上马循着那陆愈希的声音离去。
星临看那白色身影很快被洇湿,他借着伞柄残留温度,捱着愈发浓重下压的夜幕,侧目看向身边。
只剩他和叶述安。
夜雨浇洗偃人尸堆,两柄伞下须臾静默。
叶述安面色如常,“我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这里着实也没什么好探察的。”
“叶公子还没回答我问题。”星临笑,“你觉得这天下偃人都该死吗?”
最后一线天光也坠入林中,夜雨淅淅沥沥地击打伞面,徒增恼人声响却不间断。
“你方才好像问的不是这个。”叶述安温声道。
“我现在想问这个。”星临坚持。
叶述安极致耐心,“不该。只是现下这般情形,世人屠杀偃人是无法阻拦的事。大家对烈虹过于惊惧,就算平日里对自家偃人有再深的情义,也消弭得差不多了。”
他叹出一口气,叹得万般无奈,“人得自己先活了,才能顾及他人的生死。”
星临指尖抵上尸体心口的断剑剑柄,认真听叶述安说完,他恍然点点头,“叶公子本身也不觉得偃人低贱该死,对吗?”
叶述安状似无意地垂下一只手,落于身侧佩剑旁,“自然。”
“那就奇怪了。”星临疑惑极了。
他握实断剑剑柄,另一只手将伞斜撑,对叶述安倏忽一笑,“那你为何不肯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夜色中,一瞬剑光雪亮。
叶述安身侧佩剑尚未出鞘,天旋地转之后便只觉寒意渗衣,他再睁眼时,看见自己的伞在泥地里滴溜溜转过半周。
他也摔在泥泞中,与青伞共同患难。
这一刻,叶述安不禁深觉星临出手总是快如迅雷,能与之媲美的,只有他自己的翻脸速度。
被星临摁进泥里,叶述安竟也半点不恼,雨丝落于面,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为何要动手?你怎么了?”叶述安问道。
星临像与他话家常,“没什么大事,就是讨厌你。”
本该插在尸体心口的断剑,拥有粘着湛蓝血肉的残缺侧刃,此刻与叶述安脖颈动脉不过一根发丝的距离。
星临定定看着他,刃光比夜雨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