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述安锦衣玉食久了,幼年记忆里蓄积的泥水早已干涸,此刻泥浆里浸着,剑锋冰冷地抵着,恍惚间,幼时的一个雨天又莫名重现,他被一只流浪黑狗咬到在地,摔进泥里。
分不清那时的犬齿和这时的剑锋,到底哪个更要命。
叶述安心平气和地,用剑柄抵住颈边侧刃,轻微地铿锵一声。
“言行全由自己好恶来定,你可真是……”他停顿一下,寻到个合适的词,“小孩子心性。不由分说便出手打人,未免太不讲道理。”
星临握着剑柄的手纹丝不动,“收手吧,叶述安。”
“现在分明是你在动手,又何来让我收手?”叶述安道。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星临敛起了笑模样,“叶公子比我清楚,未知是世人最大恐惧,代表一切皆有可能,人们都急于寻求解释,一个谣言恰巧可以解释恐惧。”
叶述安静静看着星临。
“所以叶公子可知如何制造一个谣言?让世人深信不疑的那种。”星临道。
叶述安伸手遮遮迎面而来的细雨,“想要指教我,何不回到驿站喝着热茶指教?这样泡在坭坑里对谈,着实不太好看。”
他话音刚落,便觉剑刃以不容置疑的力度挨紧皮肤,雨水凉意冰冻血液。
星临笑容可掬,“不是小孩子心性吗?要是叶公子再顾左右而言他,我听不到想要的解释,一时冲动,肆意妄为——杀了你也说不定。”
星临此前被雨水浸得苍白透明,此刻霜白伞面与浓黑夜林做底色,映得他更是森然,空气中的寒凉湿意,正在无孔不入地渗透。
“那你想听我解释什么?”叶述安像是逆来顺受成惯性,清俊眉眼低垂。
“要让全城的井水变蓝并非易事,需要大量的蓝茄花汁,以都城为源头的谣言散播更是需要人力,我想知道,除了砾城,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手笔?”星临道。
星临想着蓝茄花汁专供于偃人义肢的零件所用,是砾城特产货物,此番谣言一出,偃人数量急剧减少,叶述安这般自绝财路的行径,本就不合常理。
但恰恰因为不合常理,作为利益剧烈受损的一方,反而在传言中洗脱了嫌疑。
无色无味的湛蓝井水,契合每个人夜半噩梦中的后续。连日暴雨却无水可用,地下暗流奔涌着将不详送往各处。
“说不定,真如人们所说,是上天降灾的预兆。”叶述安被威胁着,却从善如流,“你怎么能断言那就是蓝茄花汁呢。”
星临闻言,面色登时沉郁起来。
他忍上片刻,才开口道:“叶公子这么聪明,不会轻信谣言,倒是很会制造传播一些模糊不清的怪谈来引起恐慌。烈虹异状为真,彩虹天象为真,井水变蓝却是假,真假相掺,将偃人化为妖魔,你和他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灭了天下偃人,一条活路也不给他们留?这么多人的性命,在你眼里都如同草芥吗?”
说着,星临还是隐隐恼怒起来。
见他这反应,叶述安眉一挑,语重心长道:“听起来像是确有其事,意思是井水变蓝的异象是我人为,偃人谣言由我四起,证据呢?你不会空口无凭,全凭猜测,就想定我的罪吧?你虽始终来路不明,但我也真心照顾你,你又为何突然对我敌意甚重?”
“哦,是真心照顾我,”星临笑着,“还是真心想杀我?”
叶述安的衣袍早就被泥水浸了透,面上的温柔笑容也像是经年累月浸出来的,耐心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听到这么不客气的话,也只是象征性的微微一诧。
他视线不经意偏离,看星临的惨白手指扣在乌木伞柄,彼此精巧着,相映出一股子怵目。
“别装了。”
叶述安看到那手指骤然收紧。
“叶述安,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星临阴恻恻道。
叶述安感受到星临的剑锋推移他的剑鞘,无法抗拒的力气,就那么缓缓切入了皮肤。
刺痛乍起,见血时嗅得到腥,叶述安只是平淡道:“你敢杀我吗?”
“不敢。”星临笑嘻嘻地倏然收回断剑。
行凶现场中断,星临一脸坦然,“确实不敢,也根本不想。”
“我活着你确实心烦,但我若是死了,云灼托于你的事,你又从何处下手呢?”叶述安道。
星临的笑转冷,“叶公子知道的真不少。”
自一开始,星临便只是打算诈一诈叶述安,这人现下是他去往谜底的方向标,若是真在此刻把这柄断剑割入这段脖颈,那他堪称两眼一黑,既杀了云灼的挚友,又变相将云归覆灭的真相掩埋。
叶述安摸着颈侧,“杀我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
“哈哈,杀陆愈希对你有价值吗?”星临道。
叶述安动作微顿,眼里情绪模糊不清。
新鲜伤口总是敏感异常,轻一触便是一阵刺痛。
他开口雷打不动的温和,甚至带了点循循善诱的意思,“成事者要运筹帷幄,从长计议,星临,你就这么按捺不住,不怕打草惊蛇吗?”
“只想请叶公子收手。”星临道。
叶述安的视线半垂在扣住伞柄的手指,无奈地摇头,“世道真是变了,轮到星临你来告诉我要珍视人命了。”
“怎么?云灼终于教会你生命可贵了?还是这偃人流的血让你倍感亲切?”
听到最后一句,星临心中猛然一惊,顿时思绪一乱,无数画面在脑内开始疯狂自检,只为解答一个疑惑——
——他的血液颜色与偃人相同,叶述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爆破收容司当晚?偃人黑市击杀人质那天?还是索性就是在最开始的食人洞穴?叶述安都知道了,那云灼是不是也早就察觉了?
万千思绪划过,长剑出鞘挑选恰好的时机,反客为主只能在这瞬息之间。
利刃凌然攻来,斩断雨幕。
星临立刻后退,却因方才一时的心绪混乱,晚了一瞬,他迅疾躲开了一剑斜刺的攻击,却被凌厉剑风带到——
——旋身落地时,手指关节处传来一阵犀利刺痛。
他手中的伞柄被剑风斩断,白伞飘然,落进泥里仰面翻着。
星临皱眉,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去。
失去白伞,他又开始淋雨了。
叶述安一剑刺出之后便不再攻击,站在原地。
他将长剑横在眼前,看剑刃上的湛蓝血液剔透到刺目,被雨水冲淡,很快便落到地面,蜿蜒着汇入到偃人尸堆中去。
同样的蓝,像是寻到归处。
叶述安下手把持着分寸,只为划得一抹蓝,因此星临现在手指痛意盖不过心底恶寒。
星临:“你知我是蓝血,还制造偃人谣言?”
指骨刺痛,星临看着那抹蓝从叶述安的剑上流逝,就在这一刻,他之前所有以假乱真的威胁,骤然化作真实的杀意。
“不对,我说错了,是你知道我是蓝血,才制造偃人谣言。”星临将断剑一掷,刺入地中,“这才是真正的因果关系,对吗?”
叶述安甩掉剑上水珠,归剑入鞘,“星临,你想成为神吗?”
从此以后世人皆敬你畏你,将你奉若不可解释的神秘,在恐惧的巨大积威下,全都仰视你,尽数回避你……没人相信你。
他在夜雨肃杀中讲得春风化雨,温雅气质不被污脏衣袍磨损分毫。
星临在石井水中摸得一手蓝茄花汁时,便知叶述安来者不善,谁知这四起的流言竟真是为他量身打造,看准的就是——
“你能自证吗?”
谣言击杀怪物的第一步。
将未知真相扒皮抽骨后重塑,缠入虚假的厄运颜色,以世人恐慌为基底,再以道听途说为筋骨,捏造出一个谣言的雏形。
谣言四起时,需受信服者二三,耄耋老人甚好,近在身边可亲,德高望重可敬,传闻似是而非,缓解恐慌而来源模糊,煞有其事却无处求证。
捏准的是怪物离群索居,性情古怪,与众不同而无法自证清白。
纵使嗅觉敏锐,察觉危险逐渐四伏,也不会逃走,因为它早已被一条隐形而柔软的链子拴住。
星临听着叶述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杀意滔天,流星镖半滑出袖,力道蛰伏,却强行刹住,“何必这样大费周章,这么害怕真相暴露,直接杀了我不好吗?”
叶述安道:“云灼他在乎你,我已经不能再杀你了。”
星临若是击杀叶述安,则无法实现云灼的心愿,叶述安虽不知云灼另一隐秘心愿,但他足够了解云灼,他不能击杀挚友心之所向。
两人本早已拔剑相抵,敌意蛰伏之时却发现彼此交锋之间被一片霜白颜色阻隔,使得他们自愿调转兵刃,走了更曲折的路。
叶述安看着星临,和颜悦色:“你今天把我踩进泥里,明天我将你捧成神明,让世人敬你畏你,将以德报怨做到最巅峰,你看如何?”
星临漠然将流星镖推回袖中,“我再说一遍。收手吧,不然,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哥替你死一死。”
叶述安曾领略那些过分精巧的天真烂漫,亦或恰如其分的慌张不安,但褪去取悦人类的底色,星临露出的本质,常常残忍得惊人。
叶述安终于沉了笑,“该收手的是你。星临,你懂什么?是,你确实了不得,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痕迹,然而人心幽微,你也能看得透吗?”
星临负手站在雨中,自苍穹倾洒而下的凉意遍染他的单薄肩头,黑衣湿透贴出骨骼血肉的走向,如同一击即毁的易碎品。
“有些事就该永远烂在过去。你却傲慢自负至此,一知半解就敢刨根问底,为实现一时的冲动就头也不回地往前凑,你自己看得清前路吗?你就不怕牵起脉络,结果发现像这具偃人尸体一样,一丝泡白的颜色,拽起来发现连血带肉一片模糊?”
“你既不愿杀我,而我又比你懂太多人心复杂,你恐怕赢不过我,趁早收手为好。”
叶述安一身雨水沉重,他缓慢解开树干上的缰绳,跨上马时还侧目看着星临头顶的发旋。
“不然这样下去,最后只会害人害己,那时你会后悔的。”
星临神色倦恹地看他一眼,“叶公子可真能说啊。”
叶述安离开时,马蹄溅起一连串泥浆,墨蓝与黄褐搅混着泼进草丛中,浑浊的斑斓匿在夜色中。
夜雨深林里只剩星临一人静立。
他看着青色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面无表情地走出几步,忽地一脚,将那泥里的青伞踹飞出去。
镇前驿站。
房间小而陈设简陋,云灼剪断分岔的烛心,以维持明亮的烛光,此时,听见屋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于院中急停。
随后敲门声响起。
开门时雨声嘈杂,马就那么被随意在雨中淋着,星临站在门前,垂头丧气得像是被暴雨淋蔫了的狗尾巴草,茸茸的毛都萎了。
“你怎么了?浑身湿透,不是给你伞了吗?”云灼凝眉道。
星临抬起头来,“叶述安打我。”
“……”云灼知道,若是星临和叶述安真打起来,星临决计吃不了亏,叶述安此刻肯定形貌更狼狈。
虽是一记恶人先告状,但气红的双眼被雨淋湿,看起来倒也委屈得很唬人。
实际上星临内心也确实颓丧,一场夜雨林中对峙,他第一次有了束手束脚、无处施展的无力感,他顺从地被云灼捞入怀中,沾水的侧脸挨着云灼的肩。
“冷吗?”云灼问。
“不冷。”星临答。
云灼:“就这么讨厌他吗?”
星临:“不讨厌,叶公子其实是个好人。”
云灼:“说实话。”
星临:“叶公子真是个好人。”
第二次重复的时候是像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星临被塞进浴桶,像模像样地沐浴完出来后,整个人身上的暴雨凉意尽除,然而人热气腾腾了,还是蔫头耷脑。
云灼衣装齐整地坐在窗边,正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找出来的诗集打发时间,烛焰的光芒有着温暖的色泽,跳跃在他低垂的眉眼,映得他轮廓柔和。
窗外野风撕掠,一盏灯下,一人自成一天地。
星临本就在不断反刍夜林中叶述安的那番话,现在又目睹这一幕,说没有片刻动摇,是假的。
如果可以,他太想要和云灼一起一直走在追寻真相的路上,而永远不到达真相。
那是未知的谜底,星临本无所畏惧,此刻却开始担忧起来。
“你自回来便一直心事重重,现在又傻站了半天,”云灼翻过一页,没抬头,“究竟是怎么了?”
“饿了。”星临想也不想。
云灼推过一个青花瓷碟到桌子边缘,星临一看,里面是桃子蜜饯,还剩半盘。
“你吃剩的?”星临捏起一颗,话音刚落,察觉云灼情绪起伏,“别生气啊,我不嫌弃的。”
“给你留的。”云灼手中诗集又被翻过一页,力度不小。
随即他觉得唇上一凉,浓郁桃香又萦绕鼻尖。
星临捏了颗蜜饯抵在云灼唇边,他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修复如初,“别生气,我还有事想问你,一颗蜜饯一个问题,可以吗?”
机器人借花献佛来实践奖励机制,云灼张口吞进蜜饯时在指尖也刻意留下齿痕,星临反射性缩手显得很是没面子。
“要问什么。”云灼好整以暇道。
星临手指半拢,将叶述安的话语复述,“如果……我现在看不清前路,还要贸然向前走吗?”
“看不清前路就要裹足不前了吗?”云灼心觉不对,这种话不像是星临会问的,“想做到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做不到的,那便至死方休。这不是你说的吗?”
为何现在开始犹疑不定了?
星临盯着云灼眼下那道浅淡的印痕,“可若是一丝脉络牵起一片血肉模糊,最后的结果,是你不想要的呢?”
“不走走看怎么知道是否想要。”云灼将诗集合上,“况且有你的前路,再糟还能糟到哪里去。”
灯下倏地陷入静默,对话停顿得诡异。
片刻,云灼抬眼看,见星临正一只手撑着额头,脸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见他的肩头在轻微颤动。
他起身一步绕过桌子,扣住星临的手腕拉开,见一张脸憋得有些红。
“……你笑什么?”云灼捏紧星临。
星临强自压着笑意的样子十分欠揍,“我也不知道,就是忍不住想笑……可能是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着,他彻底笑弯了眼。
云灼道:“不准笑。”
“哈哈哈哈,遵命。”星临忽然正色,“不准笑,那准我吻你吗?”
云灼扣住星临的手一僵。
这人忽然问得好认真,无机质的精巧感占据上风,星临满心满眼只一人时,总浮现出一种独特的虔诚。
不知道为什么,反复咀嚼云灼那句话时,星临就是开心得想笑,开心得想要吻云灼,想再看一次云灼情绪叠加后的沉溺模样。
叶述安或许说得没错,他连爱恨都参不透,遑论复杂人心,可这世上又有几人参得透爱恨与人心呢?
他目标明确,摒除困惑,要的只是实现云灼的心愿。
烛火烧破夜幕的一个角落,吻如愿以偿落下时,蔓延到了耳根,星临还是边笑边缩着躲来躲去。
终是忍无可忍,一场夜雨以星临被捶了满头包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