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曲尧发现武卓的状态不太对劲时已经是在又两个星期之后了。对方走神的次数已经高到有些频繁的地步，乃至需要曲尧出声提醒的程度。“要糊了。”他站在武卓身后，看着在锅里已隐隐有些发焦的牛肉。
武卓骤然回过神，有些急急忙忙地试图抢救。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他与曲尧一起长大，关系可以说是最亲近的。可武卓却没办法在对方面前说自己被告白的事情。徐莲曳明明身为一个beta，长相也文静但没想到在这方面却颇果敢，甚至不由分说地就在武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互相加好了联系方式。
就像是守序的圈子被蓦地打破，令武卓也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我重新做一份……”他叹了口气，只得将锅里的牛肉倒进垃圾桶里。武卓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出自什么想法，手上重新热锅下油，便随口道：“你也是时候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他开玩笑般说着，却隐隐也是试探着问：“等以后我成家了，你怎么办？”
曲尧一时没明白过来武卓的意思。他还是略微有些心不在焉的，“不还是这样？”直到片刻后，曲尧才意识到武卓说的仅仅只是他自己成家的假设，“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遇到什么事了？”曲尧难得有了别的反应，他微微蹙起眉，颇有些探究地看向武卓。
“没！没什么大事……”武卓还是没法将被告白的事儿说出来。从小到大眼见着曲尧受欢迎惯了，武卓只怕自己拿这事说多少有些上不了台面。而且曲尧的性子武卓也不是不知道，对方根本对此不感兴趣。“你出去等饭吧，我这边不能再分心了。”武卓连忙转移话题，也是知道曲尧并非纠缠不休的那种类型。
但他是没想到曲尧竟会将这事透露到家长那儿去。
菜刚烧完，武卓这边的父母与曲尧的母亲已是坐在了桌前，神情都颇为严肃。更不提曲尧他身为omega的母亲，几乎在一抬视线时便已泪光涟涟。“……爸妈？阿姨？”武卓将烧好的菜放到桌上，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另一边的曲尧。对方低头垂眸，紧抿着唇的模样似在闹情绪。
为了便利与独立，他们俩人在高中之后就搬出了家在外合租，但离着两家都不远，这才让他们在武卓炒菜的这十几分钟时间里就进了屋。
还是身为alpha的武卓父亲率先开的口，他很少会露出这般强势严肃的一面，这会儿却神情冷凝，像是武卓做了什么天大错事一般。“武卓，把你手机给我看一下。”本就藏着点事的武卓一听手机就脸色丕变，在众人眼中自然是有鬼的表现。
可武卓也没办法，最后还是将手机交了上去。
很快，在曲尧配合的筛除后，他们就找到了徐莲曳的存在。自那天之后虽说都是徐莲曳主动联系，但武卓也并没有表现得过分冷淡，两人也算聊得有来有回。“——这个女生是谁？”武卓父亲眉头蹙得愈发紧，语气颇有些咄咄逼人。
毕竟都是alpha，哪怕是父子之间这种强压也会激起下意识的反抗。武卓的神情写着些许怒意，但仍乖乖回答道：“是一年级的学妹，”他还弄不清这发展是怎么回事，桌另一侧的omega阿姨已是轻声啜泣起来。
“不怪小卓的……都是因为我们小尧不是omega……”这些年来曲尧的母亲翻来覆去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事，以至于武卓每每总有种说不通的无力感，可没想到这回连武卓的父母也跟着掺和了进来。
“这件事就是小孩子不懂事，是我们身为父母的疏忽了。”武卓的父亲这话说得摆明就是将错都揽在武卓这个自家儿子身上。“小尧，我家武卓可能开窍开得比较晚，这也是他无心的，叔叔回家就教训他，你别和他生气。”他软下态度，当做是哄了哄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小孩。
应当说正因为不是自己家的孩子，又深知对方过去的遭遇，才会远比对待亲生子来得更加宽纵。
武卓的母亲这时朝他招了招手唤他过去。他的母亲是素来温和的，在父亲对外交涉时，她便缓声询问起武卓这般事态的缘由。“你在学校认识女孩子了？”武卓在母亲面前向来竖不起尖刺，他的态度骤然软了下来，却不怎高兴地点头。他的母亲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跟着问：“所以呢？阿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总算令武卓在略感窒息的气氛中稍稍缓过来了些劲儿。
源自幼时纯粹的保护欲与责任感延续至今，武卓也并没有过多的怨言。只不过随着年纪渐长，他不得不考虑其他的因素。得说多亏徐莲曳的出现，武卓才蓦地有了这个概念，他往后喜欢的人不一定会是徐莲曳，但也可能是其他人。他自认这件事该是越早提出越好，但没想到却牵连出这么大的反应。
这天，武卓难得跟着父母回了家。
“你是怎么想的武卓！十一年、都快十二年了！你现在才想起来说这个？！”压抑的父亲在关上家门后终于不再按捺，朝着武卓直接发难。这也是难怪，武卓与曲尧从小二人一起长大，即便在十二岁时曲尧被分化为alpha，素来包容的武家父母也接受了这个事实，默认了武卓对于曲尧的诸多包容与照顾都是源自于好感。毕竟长年相邻下来，相较生长得异常alpha化的武卓，随着年龄增长反而愈发显得清瘦的曲尧更让人忧心。
武家不是没听过曲尧的母亲频繁要求其在成为omega后好好对待武卓的说辞，在曲尧成为alpha后，他便仿佛成了两家人之间错误的那块拼图，突兀且难再融入。
久而久之，武家这边正常些的父母自然会因从小到大对于曲尧的灌输而感到愧疚，难免会对曲尧有所偏待与纵容。如今武卓这个念想一起来，知晓后反应最大的反倒是武家的两个家长，或许是将曲尧当做弱势的晚辈惯了，自然潜意识将问题全都归咎到武卓身上。
武卓也不是吃闷亏的性子，哪怕是对着alpha的父亲也照样理直气壮。“我这么说有什么问题？曲尧的确也该自己照顾自己的了吧？他的信息素都成熟了，我和他两个alpha住在一起以后也会有冲突——”
这也是当今社会潜移默化下的规则，alpha的信息素总会有一个不稳定的周期，在此期间alpha会变得暴躁易怒，攻击性增强，而他们并不像发情期的omega那样拥有药剂可以减缓症状，整个社会都默认alpha是皮糙肉厚的，禁得起信息素不稳定时的折腾，像是曲尧父亲那样信息素失控的情况，也只会引来抨击与指责。
在这种情况下，武卓和曲尧一旦哪方的信息素不稳，就很有可能变成肢体冲突。武卓怎么考虑，自己都是为了双方好才提出的建议。但这听在他父母耳中，反而成了对曲尧的指摘，且是隔了这么久之后的冒然行径。就连武卓的母亲都忍不住皱眉，她似乎有意想劝，却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现在你觉得曲尧是个alpha有问题是吗？”武卓的父亲压着声音问。
武卓皱起眉，对这问题也同样敏感。“曲尧是个alpha能有什么问题？”他这一问，反倒令父亲始终压抑着的信息素蓦地蔓延开来，成年alpha的信息素远比武卓这样十七八年纪的alpha要来得具有攻击性，且又有亲缘关系的前提下，几乎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单方压制。
身为beta的武卓母亲一时还未发觉，直到瞧见武卓额头沁出冷汗后才意识到自己丈夫信息素已然开始造成压制效应。“瑜辙！”她慌忙喊了一声，这才令武卓的窒息感稍缓。他的双腿发软，可终究是不愿朝父亲为莫须有的错误低头。武卓紧咬着牙根，满脸都写着不服气。本就性子倔的人若是要硬碰硬就只会撞得头破血流，也还是武卓母亲深谙这对父子的脾性，愣是将气头上的丈夫赶回了卧室，决定自己坐下来与儿子谈说。
她倒是一下便挑明了之前武卓始终莫名所以的那部分。“武卓，你和曲尧到底是什么关系？”作为beta的母亲总是予以武卓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他被父亲激得躁动的信息素也渐渐平复下来，总算是明白过来这场风波的缘由。
“什么关系？……朋友？”他顺着母亲的问询迟疑回答道，即便迟钝如武卓，也知道他和曲尧之间很难以朋友来简单定性，毕竟是相识相知一块儿长大，说是兄弟也不为过。但现在一瞧，这俨然是比起兄弟还来得限制颇多，乃至两边的家庭都对曲尧独立这件事抱有莫名的排斥。
母亲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后像是找寻着足够委婉的说辞一般语调缓慢地问：“但是你应该知道，你对他的一些做法……已经远超过朋友的界限了？”武卓的母亲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从小就对曲尧保护欲强盛，只和对方玩，爸爸妈妈很久之前就以为你和曲尧可能会……走到一起。”
武卓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诞，像是忽然被撺掇着和自己的好朋友成对一样，尴尬的鸡皮疙瘩蓦地就窜了满身。可在意识到母亲并未开玩笑后，武卓天生对其的信赖也令他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我、我喜欢曲尧？”他怔怔地问，“妈，可曲尧是个alpha啊？”武卓此时用的理由反而在先前的所作所为下显得愈发苍白。可武卓并不觉得自己对曲尧有那种意思，他更像是将其看待成一个需保护的弟弟，却无任何逾越的念头。
可母亲对此却避而不谈，而是将重心放在曲尧身上。“卓卓，不光我们是这么想的，就连曲尧也一直认为往后会和你成为一对，你这样忽然和他说之前都是他的错觉，其实只是单纯的朋友感情……”她颇感头痛地揉着额角叹息：“你也知道曲尧妈妈的性子，曲尧从小到大因为你才算过得太平。”
这话说得就有些过于严重了。在武卓看来，他们毕竟都已经算是成年人了，哪怕是如他一样和父母发生分歧，也必然不会有什么无法收拾的后果。但他小看了当初那段家庭阴影留给曲尧母亲的后遗症，她维持清醒的最后一根稻草仿佛被武卓的话轻易压断。
“就因为alpha——和那个人一样的alpha！”曲尧的妈妈持刀意图行凶，“所以没人会要你！连武卓都不愿意要你！你怎么那么没用？就这么不会讨人欢心吗？一天天就知道板着张脸，是觉得妈妈欠你的？我那么辛苦你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一下妈妈呢，曲尧？”她如今说的一句句，实则都是过去那个无能的alpha曾对她说过的，如今却都被施加在曲尧身上。
或许是早已预料到自己母亲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曲尧并不见多少恐慌情绪，反显出几分麻木感。在武家并不知道的时候，曲尧与自己母亲相处时永远都是如此，神经质又步步压迫，在父亲离开后这个家庭就已支离破碎成了完全扭曲的状态。身为omega的母亲依存心异常的重，她甚至有时候还会叨念着那个曾对她施暴的alpha该回到这个家，但更多时候是要求曲尧对武卓的百依百顺。
她想让曲尧活成一个贴心又乖顺的omega，哪怕在之前他分化的性别是alph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