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日,天气放晴。
上午阳光明媚,殷朔年艰难地坐起身,难得晚起一次。昨晚他的胃病犯了,半夜起来煮了些热水喝,过了许久才睡着。
谈逸冉已经出去了。
昨晚他和谈逸冉各自睡在角落里,一夜无话,全因那条草裙。谈逸冉显然非常不喜欢,将它从舒适度到美感进行了一番的吐槽,满脸写着嫌弃。
殷朔年以为他又把这个看成对他的施舍,于是好心地解释了一番,表示这只是测试实用性,之后也会给自己做。
谈逸冉更生气了。
殷朔年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刚准备起身,就听谈逸冉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喂——殷朔年!你醒没醒啊?我手都快断了,你能不能下来帮一下忙啊!”
殷朔年探头往下看,看见了满脸疲惫的谈逸冉。
谈逸冉上身穿着捡来的半透防晒服,拉链没拉上,敞着胸前白皙的肌肤,下身则穿着殷朔年做的草裙。一头长发用树枝挽起,露着线条优美的脖颈,覆着薄肌的身体敞露着,竟有些另类的时尚感。
“拿着,”谈逸冉颇为不耐烦,把沉甸甸的水桶塞给他,“你不是说我要负责弄吃的吗?喏,够不够喝一天?”
今天的任务是砍树和收集物资,殷朔年负责伐木,收集用来支撑草棚的木材,谈逸冉则负责收集食物,以便省去之后几天花在觅食的时间。
昨晚睡得不好,天刚亮他就醒了,先拎着水桶去溪边打水,又摘了许多浆果带回来。
大塑料桶非常沉,从溪边一路拎回海滩,谈逸冉的手都勒红了。
殷朔年看见了他通红的手心,但什么也没说,扛起那个足有五升容量的水瓶,放进了洞穴里。
“浆果吃不吃?”
谈逸冉从防晒服的兜帽里掏出一把浆果,湿漉漉的,已经用溪水洗过。他盯着殷朔年的脸看,微微蹙眉。“你不舒服吗?”
“谢谢。老毛病了,”殷朔年接过他手中的浆果,“工作应酬,伤到了胃。”
谈逸冉沉默了半晌,低头看自己被勒红的手掌纹路,不答话。
“……以前,你还帮我挡酒,”半晌,殷朔年沉声说,“我常常怪自己没用。”
“对,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谈逸冉抬起头,冷笑着与他对视,“帮一个满嘴谎话的人挡酒,还给他那么多钱创业,真是蠢到家了。”
殷朔年还想说什么,谈逸冉拍拍手上的灰,生生打断这个话题。
“说这些也没用了。走吧,今天不是要砍树吗?”
他光脚踩在沙滩上,不耐烦地将那盘浆果往殷朔年怀里一塞,“早餐。爱吃不吃。”
雨后的荒岛空气清新,丛林的土地泥泞难行,谈逸冉拎着捡来的竹筐,跟着往里走,长筒靴上沾满了泥巴。
殷朔年在丛林中四处张望,走过营地旁一段下坡路。这里的树木很茂盛,枝干长得坚韧,但年份不长,只有胳膊粗细,用来做支撑柱很合适。
谈逸冉四下张望,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发现湿润的泥土里长着些葱一样的东西。叶片细长,茎干笔直,就是上次殷朔年挖过的生姜。
他放下竹筐,蹲在地上,开始挖那些姜块。
两人隔着几米远,生长茂密的丛林遮掩着视线。谈逸冉讨厌指甲里弄进淤泥的感觉,掏了掏口袋,从日记本的夹缝里拿出殷朔年的银行卡。
五十万的黄金铲,劳动人民的劳作利器。
谈逸冉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开始用卡片撬湿漉漉的泥。
他慢吞吞地挖出来几块,抓着叶子拔出来,扔进竹筐里,便觉得有些无聊了。抬头望了眼照进林间的光束,心中生出无力感。
十二天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救援队没有来,海面上甚至连一艘行船都没有。
谈逸冉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可能性。他拎着竹筐,从小腿高的丛林间走过去找殷朔年。
“怎么样了?”
殷朔年正在砍一棵将近三米高、有胳膊那么粗的树。他拇指抵着折叠刀的刀背,手臂上青筋暴起,用了相当大的力气,先是劈砍出一个豁口,再用刀刃来回锯。这么折腾了好一阵,豁口只有几厘米深。
“这得弄到什么时候,”谈逸冉皱着眉,“一共要几根?”
“五根。砍掉分枝,只留下主干。”
殷朔年喘着粗气,抬手擦拭额上的汗珠。
“这要花几天时间吧!”谈逸冉十分震惊。
说话间,树干上的口子又深了些许,殷朔年用力一掰,树干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露出层次不齐的断裂面。
“所以我让你去找吃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谈逸冉手里的竹筐,“还太少了。”
“我知道,别命令我。”
谈逸冉有些恼火,挽起袖子,坐在歪倒的树干上。
他把银行卡用叶子擦干净,拿出日记本,把卡放回封皮的夹层里。日记本已经晒干了,但有两页的内容已经被雨水弄得模糊不清。谈逸冉捧着日记看了看,翻到日记主人写的最后一页。
“你在看什么?”殷朔年问。
“日记,”谈逸冉晃了晃手里的日记本,“要我念给你听吗?”
殷朔年应了一声,脱了上衣,继续弄那根树干。
谈逸冉逐字逐句,艰难翻译着潦草的英文,断断续续地说给殷朔年听。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这座岛上,没有时间的概念。我几乎每一顿都在吃那些恶心的海鱼和浆果,山脚下的柠檬树叶也已经没有香甜的味道。
我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是这样孤独的一个人,我总是祈求着,能有一个同为人类的伙伴,能跟我说一说话,哪怕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哪怕他是我的仇人。”
谈逸冉念到此处,瞥了一眼殷朔年。
殷朔年侧对着他,专注于手中的那根树干,仔细将切面磨平。
“我不记得上一次和人类说话是什么时候,我是那么渴望与人交流。我想我的家人。”
“我想,我是时候要离开这里了。太好了,我要离开这里了。”
谈逸冉把最后一篇日记读完,羡慕他离开之余,心中又十分疑惑。
他将日记本摊平,发现紧接着的两页被撕掉了。手指摸过下一页的纸面,还能感受到力透纸背的凹凸痕迹。
撕掉的两页上,写了什么?
“小冉,”殷朔年忽然开口道,“别担心。你父母一定会派人来搜的。”
不会的。
谈逸冉在心里想。他的父亲把他视为家族之耻,恨不得和他断绝关系呢。
“那当然,”他自嘲般笑了笑,“我要是死了,他的公司就没人继承了。”
殷朔年并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抬手一挥,将最后一部分树皮砍断,瘦弱的小树轰然倒下,发出聒噪的声音。
“小冉,你能过得好,我就满足了。”他说。
谈逸冉闻言一顿,冷脸看着他。
“殷朔年,”他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殷朔年却未表现出什么,他用衬衣下摆擦干净脸上的汗,犹豫了半晌,说:“其实……上大学的时候,我就想过,要不要放你走。”
“我始终觉得,你应该回到你所在的阶层。”
谈逸冉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克制着内心逐渐燃烧起来的怒火,“你早就想把我甩开了?”
殷朔年垂眸,转身将木材捡起来,开始劈砍那些多余的枝干。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低声说。
谈逸冉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身后。
“你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他被殷朔年气笑了,“我和你认识了七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殷朔年斩下一根枝干,扔到一边。
“一直都是。”
谈逸冉呼吸急促起来,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筐,指尖死死嵌进手心里。
他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殷朔年默默地处理好所有枝干,站起身。
两人咫尺之间,谈逸冉却觉得像是隔着银河般的距离。
“只要你能过得好,”殷朔年垂着眼,“我无所谓。”
是吗?
谈逸冉双手微颤,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殷朔年的谎话,情绪却不受控制地笼罩了他。
他提起装满生姜的竹筐,转身离开。
云层飘向远方,太阳再次出现在湛蓝的天空上,阳光照进丛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鲜草的味道。
谈逸冉快步走回海边,将竹筐往海水里一扔,在岸边坐下,把早晨摘的浆果一颗颗塞进嘴里。
或许是烟瘾犯了,又或许是因为殷朔年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望着面前广阔无际的海面,他有一种冲进海里一了百了的冲动。
殷朔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自己的出轨找借口吗?
他们已经决裂了,为什么还处处想着自己?
一个声音在谈逸冉心中发问——出轨学弟的殷朔年,刚刚说出那番话的殷朔年,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这两年里,谈逸冉失去了身上最后一笔存款,失去了两人共同的关系圈,回不了家,彻底地一无所有。当然,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拉不下脸找殷朔年要回自己的钱,也不想再和大学好友联系。
然后呢?
找工作,签约,公司走下坡路,出头无望。
他兜兜转转,一事无成。而殷朔年却还蒙在鼓里,祝贺他分手后的“幸福”生活,对当年的事心安理得。
正胡思乱想着,他嘴里吃到一颗还未成熟的浆果,顿时酸得他牙疼。
收拾了好糟糕的心情,谈逸冉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再次拎起竹筐,往礁石群里去。
食物还没有找够,肚子也没填饱,抱怨的事情还是改天再说吧。
近岸的礁石群中,岩石上的扇贝已经比来时少了很多,谈逸冉往海里走了些许,挽起裤腿,四下寻找食物。
经历过前几天的觅食,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精准地找到食物。小螃蟹要翻开石头抓,鱼类要在退潮后留下的水洼里找。
然而,这些东西的热量很少,抓起来也费劲,要是能抓到几条大鱼,他们这两天的生存就不用愁了。
大螃蟹大虾也好……
他照例抓了些小螃蟹和海螺,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前去查看殷朔年之前做的捕鱼陷阱。
被拆分组装成漏斗形状的塑料瓶卡在C形礁石的缺口处,谈逸冉确认周围没有海蛇,才敢走近察看。
陷阱之中,塑料瓶里的确有几条鱼苗大小的小鱼,谈逸冉把塑料瓶拿起来,小鱼惊恐四散,在瓶子里四处碰壁。
这些鱼只有指节长度,实在太小。谈逸冉犹豫一会儿,还是打算把他们放生了。
总是这样守株待兔也不是办法。
他上了岸,四下张望着,先是给篝火添了一把柴,而后开始翻找角落里捡回来的那堆生活垃圾。在洞穴下方的浅滩角落里,找到了那张绿色的纤维渔网。
他捏住渔网的两边,用力一抖,将整张网展开,足足有一米多长宽。
这是个捕鱼用的好东西。谈逸冉琢磨了许久,暂时没能想出一个一人能完成的方法,只好先把它带在身上,去浅海里看看再说。
正想着,他转身走向洞口,视线却定格在远处的一个白点上。
他起初以为那是只跃出水面的海豚,定睛一看,却见那东西缓慢地移动着,正在海面上行驶。
是一艘白色的轮船。
作者有话说:
殷朔年曾经因为经济悬殊很自卑,也是他们分开的一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