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南市,早上十点半。
谈逸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习惯了在野外生活的原因,餐厅里这些精致的食物吃起来索然无味,既没有殷朔年烤的羊腿香嫩肥美,也没有河边摘下的蕨菜清爽可口。
随意在餐厅吃了点儿,四人便收拾东西出来了。
“逸冉,爸爸妈妈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谈母说,“我们没订酒店,在你家暂住一天,可以吗?”
谈逸冉点点头,告诉司机地址,上了车后座。
车里的气氛依旧稍显疏离,谈逸冉自从工作到现在,几乎没有和父母相处过,为数不多的沟通也全是在吵架。
双方都有些不知所措。
“小杭啊,”谈母只好转向程小杭,“我们家逸冉脾气不好,平时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托父亲的福,工作上全是麻烦。
谈逸冉在心里默默说了这么一句,但面对关心自己的母亲,没敢说出来。
“没有没有,”程小杭连忙说,“冉哥人很好。”
谈母顺势聊起了自家的公司,又问程小杭杂志社的情况,谈逸冉暗自叹了口气,翻开手机看了一眼。
刚才在餐厅里,殷朔年给他发了条消息,一直到现在,再没有联系过。
他在做什么?在公司处理事情吗?
半个小时后,商务车停在市中心某处高档小区前。
“少爷,是这里吗?”
司机给他们开门,指着面前崭新的楼盘,问谈逸冉。
谈逸冉表情耐人寻味,程小杭也有些尴尬地转过头。谈逸冉不置可否,领着爸妈穿过马路,进了高档小区对面的一栋公寓楼。
这个小区已经有些年头了,楼外的墙面上有很多水渍,还挂着爬山虎。谈逸冉带着众人进电梯,谈家父母四处打量着,表情有些难看。
“小杭,我钥匙你带了没?”谈逸冉朝程小杭一摊手。
程小杭这才想起,慌乱地摸了摸口袋,“上……上次在船上弄丢了!”
电梯到达顶楼五楼,门开了。
谈逸冉摆手示意无妨,拐进西边小户型的门口。
门口整整齐齐放着鞋架和一块橙色小狗的地毯,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谈逸冉蹲在地上,掀开地毯摸了摸,摸到一把备用钥匙,拿出来开了门。
“请进,”他拿了三双拖鞋,说道,“家里有些乱。”
门开的一瞬间,谈逸冉转过头,明显从父母的脸上看到了错愕。
房子面积九十平,客厅里狭窄的走廊连接着卧室和浴室,厨房是开放式,就在餐桌后面。虽然地方很小,但谈逸冉布置得很温馨,地上是造型可爱的地毯,桌上放置着各种精致的收纳盒,凌乱但很有生活感。
从风餐露宿的荒岛回到这里,谈逸冉觉得无比的安心。此刻,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上一觉,睡个天昏地暗。
“逸冉,你就住在这样一个小地方?”
谈母不可置信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拉开餐厅里的冰箱,怪罪道:“冰箱里全是饮料,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谈逸冉看着母亲上上下下地翻看冰箱,终于找回了一些和父母相处的感觉。“小时候没喝够,所以现在还想着,”他笑着说,“这儿不小,我一个人住足够了。”
程小杭跑去厨房烧热水,谈父在沙发上坐下,拧着眉四周打量。谈逸冉预感到他有话要说,于是静静站在客厅里,等他开口。
谈父的目光扫视一圈,片刻后,双手撑在膝盖上,朝谈逸冉说:
“儿子,跟爸妈回去吧,这里住得不如家里好,工作出差还害你差点丢了性命。你想做模特,我们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公司。”
谈母往这边看了一眼,关上冰箱的门。
“是啊,逸冉,妈妈也是这个意思,”她柔声劝说,“你爸爸的公司很缺人才,你回到家里工作,比在外面自己打拼好得多。”
谈逸冉有些头疼。
他劫后余生,也十分想和许久不见面的父母相见,但现在看来,还是免不了一场劝他回家的家庭会议。他连着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就是有再多的精力也消耗殆尽了。
他站在沙发前听父母轮番劝说,只觉得头晕目眩。
程小杭走过来,给两位端了热茶,谈逸冉趁机钻进房间里,从抽屉里取了五百块钱,揣进兜里。
“那个……”他随便在衣帽架上拎起一个包,挎在身上,“我工作上还有急事要处理,先走了。程小杭!帮我好好招待一下!”
屋里三人都愣在原地,还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谈逸冉已经一阵风般跑出去了。
谈逸冉出了公寓楼下的门,终于松了口气。他背着包,满心疲惫地前往最近的一家四星级酒店,用临时补签的身份证明开了间房,进门之后往床上一倒,鞋子飞到墙上又落下来。
他就这样睡着,一动也懒得动了。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起来,从被子边缘滑到地毯上。谈逸冉却完全没听见,手指动了动,翻个身继续睡。
首都,逸年公司会议室。
殷朔年盯着没有回应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财务正在报告这四十多天来公司的经济状况,发现老板有些神游后,他有些迟疑地放慢了语速。
长长的会议桌上,员工们目不斜视,齐齐看向这位失联整整四十五天的老板。
“抱歉,”殷朔年收起手机,“你继续。”
“好的殷总,”财务推了推眼镜,顶着一头刚睡醒的头发,“……大概就是刚才说的这些内容,公司上个月的盈利没有受到很大影响,主要是新项目那边,和软件开发公司的合作有一笔大的开支,需要您确认一下。”
殷朔年按了按眉心穴,有些疲惫地点点头。
“现在是淡季,盈利肯定要差一点,”林诗在一旁说,“马上就要开春了,不用担心。”
她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换上了稍微轻松一点的语气:“中午请大家吃涮羊肉,庆祝殷总回家。”
早起开会的员工们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殷朔年的精力也快透支了,笑着让大家散会。林诗走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出去后,远远看了殷朔年一眼,给他带上门。
会议室里归于平静,殷朔年抹了把脸,疲惫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正巧打进来一个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屏幕里出现母亲充满倦容的脸。
“小年,你回国了吗?”
母亲的头发都比原先白了不少,殷朔年隔着屏幕,抚上母亲的鬓角,心中十分不忍。
“嗯,回来了,在公司里,”殷朔年说,“你和外婆还好吗?”
母亲举起手机往房间去,经过客厅的时候,殷朔年看到母亲身后一闪而过的男人的身影。母亲走进卧室,将手机递给坐在床边听广播的外婆。
“小年,小年回来了。”母亲提高音量,在外婆耳边大声说。
外婆颤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捧着手机,几乎是在认出殷朔年的瞬间便哭了出来。
“小年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面吃苦了吧?外婆天天在家里念经拜佛。哎,外婆知道你会回来的……”
殷朔年眼睛泛红,身体前倾着,努力朝年迈的外婆笑了笑,“外婆,我没事,过两天就回来看您。”
母亲在屏幕那边叹了口气,“昨天救援人员就给我们打电话了,妈妈本来想去首都看你,可惜你外婆身体吃不消,这边太远,她坐不了那么久的车。”
某一刻,殷朔年看着屏幕那端的两人,有种扔下所有工作,现在就买票回家的冲动。
“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回来,”殷朔年强忍着心中的情绪,复又想起什么,笑着说,“到时候,我带着小冉一起回来。”
母亲愣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思索了许久,外婆却笑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欣慰。“好啊,外婆好久没看见小冉了,上次来还是你大学的时候,”外婆说着就要翻抽屉里的红包,“我要给他包一个大红包。”
殷朔年哭笑不得,心中却觉得很温暖。他又和两人聊了两句,母亲要出门上班了,于是挂断电话。
片刻后,殷朔年起身从会议室出来,穿过办公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关门,将百叶窗一拉,躺在落地窗边的小沙发上。
沙发靠背上搭着睡觉时盖的毛毯,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殷朔年几乎有一半的夜晚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家里太冷清,工作上各种事情又放不下,渐渐地,在办公室睡觉的日子越来越多。
殷朔年和衣躺下,困意席卷而来,他却怎么也睡不着,无数思绪如藤蔓一般缠了上来。
林诗在出租车上的话再次回响在脑海中——声权工作室,那是权默的团队,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到首都开辟业务,是想和逸年正面交锋吗?
他随即又想到谈逸冉。
首都到裕南市飞机两个小时,坐高铁则要四个小时。殷朔年像个刚陷入热恋的愣头青,完全接受不了和爱人异地的现实。可面对自己和伴侣早就成型的、毫不相干的生活圈,他又无计可施。
两年前,谈父在电话里对他的挖苦总是在耳边响起,那些话是禁锢住他的魔咒,即使他拼尽全力,用两年时间获得这样的成就,他依旧觉得还不足够。
但这一次,他的底气足了许多,就算谈逸冉的家人再次反对,他也完全可以给谈逸冉一个优渥的生活,不会再让当年的事重蹈覆辙。
正胡思乱想间,放在手边的新手机响了。
殷朔年迅速接起来,谈逸冉懒洋洋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
“喂……刚刚我睡着了,有什么事情?”
听到他的声音,殷朔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谈逸冉睡眼惺忪的模样,忍不住扬起嘴角。
“小冉,你看看通话页面,把视频打开。”
“哦。”
手机那头一阵窸窸窣窣,殷朔年开了免提,从沙发上坐起来些。片刻后,纯黑色的屏幕亮起来,谈逸冉躺在洁白的床单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呵欠。
“我在酒店里,”他翻了个身,举着手机仰躺在床上,“我爸妈来了,劝我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跑出来了。”
他把手机搁在一旁,抬手脱掉身上厚重的高领毛衣,头发散落下来,遮掩着光洁的肩胛骨。
殷朔年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没关系,小冉。慢慢地就记起来怎么和他们相处了。”
谈逸冉脸上有些歉疚,转过身,边脱长裤边无奈道:“哎,连和父母打交道都不会……好了,我要去洗澡了,待会打过来。你在办公室吗?”
他浑身赤裸,蹲在屏幕前,有些懵懂地看着殷朔年周围的环境,露出上半身。“怎么不回家休息?”
“还有一些事,”殷朔年声音有些沙哑,“小冉,别挂电话,把手机放浴室里吧。”
谈逸冉面无表情地冲他挑眉,“想干嘛?”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乖乖拿起手机,往浴室走。浴缸里在放水,谈逸冉把屏幕对着自己上半身,身后的洗漱台有一面镜子,将他整个后背都暴露在镜头之中。
“小冉。”
殷朔年低低地唤他,“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呢。”谈逸冉踏进浴缸里,把手机搁在浴缸另一端的架子上。他的身体被热水泡出淡淡的红色,金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露出两个膝盖。
谈逸冉眼尾热得发红,倾身到镜头前,用那双英气的眉眼盯着殷朔年。“好了,你想看的看过了,也回报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