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排向学子餐厅走的时候,李傲然习惯性侧方抬着头,在聊天的空隙盯着江林阳的右边透着诱人粉色的耳垂。跟融进天空的白棉的云一样令人赏心悦目,微卷的黑发端延续下来的略带婴儿肥的侧脸,延伸到流畅的脖颈线条。
“看到了”,上一秒还在征求李傲然意见,是去四楼还是去三楼吃饭的江林阳,没头没尾地说。
“嗯?”李傲然摸不着头脑,连忙回身左右寻找,“看到什么了?”
“找什么呢”,江林阳一手搂过他,将他的头回正,“我说看到你另一个酒窝了。”
李傲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搂搞乱了思考逻辑,“你看不看它都在呀。”
江林阳对这句所答非所问觉得好笑,搭在李傲然肩膀上还没放下的手动了动,顺手捋了一下他的头发,“李傲然你怎么这么可爱,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娇憨,太适合你了。”
“娇憨两个字是形容闺秀情态,我是男孩子,这你是知道的吧。”李傲然有些认真,又有些急切,想要澄清自己是男孩这个无比既定的事实。
“我当然知道了”,江林阳被他这句强调弄得面色微红,不知碰了李傲然哪根筋,自觉抱歉地连忙解释,“不是说你不是男生的意思,是说你憨憨的,招人喜欢。”
“我知道”,李傲然忽略了无关紧要的解释,“很多人说我憨憨的,其实就是在说我傻。”
“我没有说你傻”,江林阳把手足无措演绎到底,全无没写作业时跟老师狡辩的口才,“我很喜欢憨憨的。”
李傲然因着这句“我喜欢”,刚刚情绪褶皱的地方迅速被熨平,拉了拉江林阳T恤的衣角,道歉似的,“是我反应过度了,我很怕别人说我像女孩。”
“所以你不喜欢黄冠叫你娇娇?”江林阳一眼洞穿,他脑中迅速闪过近期和李傲然见面的场景,白色系为主的衬衫或T恤,印着不夸张却个性的图案或花纹,中规中矩的运动鞋,单薄而匀净的外表,带着股冷淡的性子。
表象上确实是没有被叫做“娇娇”理由的。
“嗯”,李傲然点头,“黄冠叫我娇娇,是因为潜意识里就觉得我需要被照顾。”
就像这次被制造的二人晚餐,好意是也许经过一顿饭的沟通交流,男主角们会因对谈台词增多而开启下一幕剧本,但李傲然还是觉得自己是被推着走的,推着迈出新的一步,推着交换思维和三观。
“其实被照顾有什么不好?”江林阳读不懂他内心独幕剧,顺着他的话说,“会照顾你的人,一定觉得你是值得被照顾的,你要学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好意,不要觉得对谁有所亏欠。”
李傲然反复咂摸“接受好意”四个字,反问道,“可是不可能不亏欠呀。”
“你看”,江林阳指着柏油马路上率先掉落的梧桐叶片,“这些叶子在秋天最先掉了,它们会觉得对我们有所亏欠吗?”
“这不相关啊”,李傲然耸了耸肩,没理解话中的意思。
江林阳顺势拿掉了搭在李傲然肩膀上的手,没看到在这一动作后李傲然轻声吐出一口气,“就是说啊,黄冠喜欢照顾你,跟你接不接受不相关啊,你不接受他就不照顾你了吗?”
“不会啊。”
“那姜桐呢,姜桐从高中开始喜欢你,到表白被你拒绝,你会觉得有所亏欠吗?”
李傲然陷入自我沉思,良久才开口,“爱情和友情不一样,如果我喜欢姜桐,他照顾我,我会觉得那是爱情里的理所当然,但我和姜桐之间的可能性为零,就变成了一种‘好借好还’的人情交易,当然有所亏欠。”
“你和姜桐为什么可能性为零?”江林阳口先于脑,脱口而出离题的话。
“因为我不喜欢他啊。”李傲然脚步一顿,停了一会儿,紧接着补充说,“不喜欢怎么在一起啊。”
江林阳从不深究喜欢或爱相关的话题,他并不是一个对情爱非常敏感的人,即便是在十八岁以前集体将相恋和失恋标榜成特立独行的少年气盛时代,他也没想过要将自己的温柔等价交换给谁,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做。
“你还是对爱情有向往的那一类人”,江林阳看着被楼宇玻璃反射的光照在身上的李傲然,睫毛被打上了一层金光,说着“不喜欢怎么在一起”,显出一份不合年龄的稚气,又用看破世情般老成的口吻将话口打开,“可是爱情不就是那么回事儿,男男女女在一块找点事做,互相讨好去显得合衬,和友情一样的,说白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又想起那天见证姜桐对李傲然实属意外的表白,听到李傲然的拒绝时,自己竟没来由地松懈下来,现在想想,大概他也是认可李傲然那句“不喜欢怎么在一起”的。
见李傲然没吭声,江林阳知道自己根本不讲道理的开解差不多把他绕晕了,把话题从枝节扯回正题,“总之,人与人之间就是要亏欠,反正债多不压身。”
“什么啊!”李傲然听出他话里话外就是在不讲逻辑地安慰,三分诡辩、七分胡扯的,伸出手打在江林阳后背上,“你自己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是要不清不楚的关系,太清楚的话,岂不是买卖了。”看到李傲然的反应,江林阳自知药效起劲,毕竟从胡说开始,李傲然的酒窝就没消失过,笑一直带在脸上的。
等坐到三楼清真餐厅,点完拉面加一碟牛肉,跟那天一样的菜品,刷完卡江林阳跟他说,“这顿饭我请了,那你亏欠我,下次要请我吃,我记账的。”
李傲然自然求之不得,“这次你请我,下次我请你,咱们俩子子孙孙无穷匮。”
“行,咱们吃一辈子。”江林阳吊儿郎当地回应。
听了这句话,李傲然突然感觉身体脉络中充斥着心脏剧烈跳动的震颤,来自“一辈子”三个字产生的共振将他靠近心脏的半边身体麻痹了,他右手敲了敲心口,意欲让自己不要将这句一时兴起的话当成日后做梦的证据。
两人一人一碗拉面,斜线错开对坐在稍显拥挤的食堂,好不容易找到的座位。李傲然吃着,余光瞟着江林阳,他吃饭向来很慢,怕被江林阳等。
看到江林阳吃了两筷子面,就放下筷子,他稍显不安地问,“不吃了?”
“我最近在健身,少吃碳水。”江林阳点点头,又拿起筷子把面里的小油菜吃掉。
李傲然将自己碗里少量的牛肉片夹到江林阳碗里,“那你多吃肉。”
江林阳一口夹起来吃了,边咀嚼边说,“你看,我就很可以接受你的好意,特别心安理得,学会了吗?”
李傲然好学生听讲似的现学现用,“那你要等我,我不想着急,想慢慢吃。”
江林阳点点头,拿出手机确认了一遍开会地点,“本来就要等你的。”
吃完饭两人又人手一杯鲜榨果汁,将大摇大摆走到开会地点,进教室发现大家都到了,只等他俩人齐宣读比赛规则。李傲然面色羞红,拉着还慢悠悠的江林阳在门口就近的位置坐下。
“第一轮前六名选择后六名进行两两配对PK赛,评委评判胜方和败方,败方将直接淘汰,六名选手进入第二轮。第二轮演唱后淘汰三名选手,第三轮在剩下的三位选手中角逐冠亚季军。”工作人员陈述比赛规则后,又补充了一些当晚到达时间、嘉宾评委名单等细节信息。
选手们对规则进行少许提问后,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突然的沉默。
江林阳手肘小幅度碰了碰发呆的李傲然,悄声说,“我选你,怎么样?”
李傲然把放空的大脑拉回现实,“为什么?”
“因为除了你,我不接受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手下败将。”面对李傲然,江林阳一贯是坦诚到直白的。
“你不会输,我相信你。”在十二名选手末尾入围的李傲然是没有选择权,但江林阳有,何况以江林阳的实力,选择别人一定不会输,而自己那么一门心思地希望他赢,断然不会给江林阳任何当“手下败将”的可能性。
“你别选我”,见江林阳听到他的信任而没有任何其他反应,连戏谑这份相信的话语都没有,急着亲自颁给江林阳冠军似的,学着江林阳的样子戳他的手臂,“别选我,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江林阳两只手揪起耳朵,笑着说道。
所以到决赛当天,复赛排名第一、具有优先选择权的江林阳,在选手排排站的台上,对着主持人递过来的麦克风,手捂着两只耳朵说出,“我选择的是十二号选手李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