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把小能带出来的?”李傲然僵直的身体一动都不敢乱动,尽职尽责地做一个稳定性极佳的靠垫,憋了半天,还是侧过头,将心中的疑问压低音量对着肩膀靠着的暖乎乎的热源讲出口。
江林阳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睫毛一颤一颤地,在半睡半醒的临界点模糊听到有人讲话,下意识“嗯”了一声,又把头向李傲然的颈窝靠过去,发顶蹭着李傲然的下巴。
李傲然不忍再吵他,脑袋也卸了些力跟江林阳撑在一起,能闻到他发端淡淡的洗发水味儿,是薄荷混着茶香或花香,盯着胸口白瓷片似的“赛雪欺霜”收不回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李傲然暗自腹诽。他非常明白地承认,对江林阳就是一次见色起意,喜欢快得汹涌,一处一步地循序加深,尽管他处处小心,也还是允许自己唐突地对江林阳一步进一步趋光。
“之前聊天时候黄冠提过你有一个玩偶天天抱着”,江林阳的声音擦破安静,“你刚刚是问我这个吧?”顺势坐起来,说了一句“没挤着你吧?”
“没有挤着,你没睡多久”,李傲然在江林阳整理坐姿的时候拼命掩盖自己脸上依依不舍的表情,又一次将感谢宣之于口,然后拍了拍肩膀,“要不然再睡会儿?”
江林阳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刚过十五分钟,从沙发上顺手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李傲然刚要阻止说“是我喝过的”,江林阳就已经三口两口下肚,拧了拧空瓶子投篮的手势扔到垃圾桶,把瘫到大腿的衣服往上拉了一下,一个大动作将头枕在李傲然腿上,“我睡了。”
李傲然被这一连串不见外的动作搅得头皮发麻,他小臂搭在江林阳的侧卧的手臂上,一边安慰自己“这是男孩子之间正常的交往动作”,一边低头思考“如果我是于淼,江林阳还会不会这样做。”脑中黑白小人一来一往辩论的激烈时刻,手指已经摸上了江林阳的嘴唇。
微鼾的气息打在手指上,水分充足的唇形状饱满而纤长,微微上翘,隐约挂着一抹笑意,李傲然想起跟江林阳相识至今,江林阳一直是温润地笑着,像是画上供奉的仙子般远着近着都让人想伸手触碰,水红的嘴唇勾得人想吻,但又怕亵渎仙子的百年修行。
想到这里李傲然被烫了似的收回手臂,抬起头就看到黄冠眼神投射过来,不知道盯了多久,一副“明天送你出嫁”的猥琐表情,搞得他直直难为情地低头,明明屏幕上播放的是禁止黄赌毒来着,自己却在意念里差点与江林阳颠鸾倒凤,太过太不体面了。
这时揣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用想就知道是黄冠发来的,江林阳像是有被吵到,小幅度眉皱,蹭了下后脑勺睡过去,李傲然手捋着他的头发,安抚受惊的小宝宝一样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知什么曲调的歌。
“贤妻良母了啊”,他打开黄冠的微信聊天框,瞥了一眼正在奸笑的人,又收到一条微信,“昨天晚上于淼和江林阳表白了。”
被遗忘了一晚上的话题被重新提起,李傲然太阳穴又在一跳一跳不安分,用眼神示意黄冠小声一点,不要吵醒江林阳,又将手机调整到无声,才面色如纸地回复,“继续说。”
“就在你上楼的时候,我们在楼下等”,黄冠故意先不说结果,看着李傲然鼻头因焦急知道答案而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想捉弄他的玩心大起,输入删掉、输入再删掉,就是不往下说。
李傲然盯穿了手机屏幕也没等到下一句话,只有反反复复的“正在输入中”,恶狠狠瞪了黄冠一眼,“别逼我拉黑你。”
“你上楼的时候,老江也想回寝室一趟,说把脸上涂的粉洗掉,于淼从兜里掏啊掏,掏出来一张她说是卸妆湿巾,又说给老江擦,估计老江也是怕自己擦不干净,就让于淼动手了,擦着擦着于淼就笑着说,‘只听说过老公给老婆画眉的,没听过反过来卸妆的’,你知道当时那个气氛,比小时候掉冰窟窿里还冷。”
黄冠侃了半天,打字的手不停运作,看着李傲然像丢了一缕魂魄,收起调侃的心,继续打字,“当时老江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说了一句开什么玩笑,就要自己擦,于淼没让他抢,边擦边说‘江林阳,我挺喜欢你的,谈恋爱吗’,给我和姜桐吓得都拉手了,都不敢呼吸等着看老江咋说,你知道吗,老江那心理素质,贼牛逼,面不红心不跳地直接说,‘别闹,咱们才认识多久’就拒绝了。”
李傲然松了一口气,忽略掉黄冠的废话,一只手拍抚着胸腔,把即将跳出的心脏按回去,歪着头散尽千年道行一样力气全失,“还好、还好”地无声安慰自己,耳边全是脑补的江林阳说“别闹,咱们才认识多久”的语音语调。
“你抓紧把老江拿下吧。”黄冠恨铁不成钢,觉得李傲然这种进一步退三步的温吞性格真的很烦人,非要刺激他一下,“晚了老江就是别人的了。”
“别闹,我跟他才认识多久。”李傲然把这句话替换主语,发给黄冠后就摘掉眼镜低下头,模糊的目光无法定焦,舌头抵着上颚,酒气还没有散去,满嘴的苦涩。
同时拥有夺冠成功和告白失败的普通夜晚,险些将在心内堵作一团的爱意拱手送人。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睡意终于从整个包厢散开,被“厨师快要下班”为由催促着最后消费一波餐费,片刻四碗牛肉面上齐。
黄冠吸溜面条,低头吧唧吧唧地吃,含混地说着“还是面条最好吃”,抬起头又问,“娇娇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
李傲然全身心沉浸在面里,可以看出是真的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11月11号,两天后是他的生日。
“按照往常,咱们吃个饭随便过一下吧”,他对生日这种事情完全没有想法,每年父母都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惯常的程序是跟黄冠或者几个其他的朋友一起,买个蛋糕许个愿,饱餐一顿就又是新的一岁。
李傲然对程式性的庆祝仪式有着天然的排斥,越成长越不喜欢成为人群焦点,只希望在时间中做一个被忽略的透明人。久而久之,他变成了对生日或者任何特殊节日都没有期待的那一类人,准确的说,是佯装没有期待的口是心非的人,这样即便平平淡淡过完某一天,也可以坦然地说出“日子就是一天天过”,如若被人记住,哪怕送上一句简单的祝福,也可以容许自己被感动。
但李傲然今年对自己的生日开始有所期待。
“你会来吗?”李傲然端起下巴,右手搅着面条,看起来客气又疏离地对江林阳说,“我们可以去吃台北小镇,他们家韩餐很好吃。”
“好啊,好”,江林阳点头,没有过多的考虑和迟疑,一口答应下来。
“那我们不见不散。”
李傲然现在很喜欢“不见不散”这个四字短语,他想江林阳大概是他的金科玉律,是他一切行为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在别人来看——可能这个别人特指黄冠,他们是越来越默契的存在,一个将绳结绷紧,一个就步步逼近。
就像生日的前夜李傲然在确认几点到达餐厅的时候收到了江林阳的微信,“抱歉,傲然,家里突然出了点事,明天不能给你庆祝生日了。”
连错过一个本应纪念的日子都这么默契。
李傲然的心沉到万年寒潭里去,自嘲地想,果然对于他来说,期待过多到最后都会变成自我折磨,能量守恒定律永远不会在他身上发生,没有高山和低谷,只有低谷和深壑。
生日当天,他很想跟黄冠和姜桐取消这次已经兴致缺缺的约会,被黄冠好说歹说劝下来,“难道没有老江,你就不过生日了?”
姜桐已从李傲然多次的举止中敏感的琢磨出李傲然属意江林阳的事实,在三人群聊中丢下一句“幼稚”,再也没回话。
李傲然从床上坐起来,不想担了扫兴的污名,更不想让江林阳成为一个被戏谑的理由,发了定位,“台北小镇,即刻出发,@黄冠 来楼下接驾,@姜桐 桐哥出发吧。”
无人回复,故意冷着李傲然似的,但他下楼之后发现黄冠已经手提着蛋糕等在楼下,扒拉着地上的落叶,看到他下来,面无表情地说走吧。
到达台北小镇的时候姜桐已经到了,李傲然看到他坐在位置上研究菜单,回头又看看早已卸下伪装冷漠的画皮回复嬉皮笑脸本色的黄冠,一时间暖得跟夏天的阳光淌进心里一样。
李傲然想,人都是喜欢不散的筵席,他也喜欢,因为在席间人们相拥相伴、彼此相爱,不说离别在即,只说青春常驻。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今天江林阳的缺席对他来说是有失落感的,虽然这种失落会被热气腾腾替代,却不会消失。
正在伤感中,李傲然的手机显示新消息,打开一看,是江林阳的微信。
“还在吃饭吗?我来找你,给你庆祝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