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回家,李傲然才知道李时说的“先回来再说”是什么意思。
出门上大学半个学期,家里已有了一个新的女主人,连带着的还有一个四岁的陌生的弟弟。
“小然来,这是陈苏华,你陈姨,以后跟爸爸一起过日子”,李时语气软中带硬,似是介绍家庭新成员,实则强迫李傲然接受这个事实,“这是刘清,陈姨的儿子,以后你们兄弟俩好好处。”
母子俩眼神怯怯地,小朋友躲在母亲身后,一颗小脑袋不敢张望却又好奇地偷看。
李傲然“嗯”了一声,轻声叫着“陈姨好”,故意展现友好似的歪着头跟刘清打招呼,客套的寒暄结束后,李傲然松了松肩膀,“路上有点折腾,有点累了,我先回屋了陈姨”,说着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李时拉住他,“刘清跟你住一间,反正你上学也不在家,让他暂时住那了,以后你毕业回家这边工作的话,爸换个大房子。”
李傲然朝他爸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情绪,又对着陈苏华眼神示意,推着行李背着包回到满是别人痕迹的房间。
打开的衣柜里他的衣服被叠放在一边,其余空间挂满小孩的内衣外衣。桌上他高考前读的书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蜡笔画作品,画的是蓝色的荷叶和绿色的荷花,天马行空的配色。弹了很久的电子琴也被揭开盖子,放着的是《每日一练钢琴基础入门》,不是他之前练习用的哈农钢琴曲。
他从衣柜的角落翻找出高中时候穿的睡衣,仅仅过了半年脚踝处就有些短,躺在铺着卡通小老虎床单的双人床上,困意正浓的时候,陈苏华敲响了门。
“小然”,跟李时一样的称呼,语气轻轻柔柔的,跟他妈林纾完全不同,“你之前盖的被子我拿去重新弹了弹棉花,给你睡觉盖着。”
李傲然叹了一口气,拖鞋也没穿跑过去开了门,生怕怠慢了这份好意,“谢谢陈姨”,一手接过被子,抱在怀里摸了摸,是比从前更松软。
“别客气,让你跟清清住在一个屋里,委屈你了,过几天清清去他爸那。”很有眼力的讨好,面上始终带着笑的,这让习惯了剑拔弩张家庭环境的李傲然很不习惯。
“没事儿陈姨,我也呆不了几天,还得去我妈那看一眼。”李傲然不动声色,将客气原封还回去。
晚饭是陈苏华做的菜,六菜一汤,全是他高中时候常吃的菜色,应该是特别跟李时打听过他的口味,四人围坐,李时一边给陈苏华和刘清夹菜,一边跟李傲然说“你多吃点,你陈姨做了一下午,全是你喜欢吃的”,看起来是和谐的一家。
饭后李时跟陈苏华带着刘清出去遛弯儿,问他去不去凑热闹,儿童乐园今天有卡通剧演出,李傲然回绝后躺在床上疏解疲惫的肩膀,将睡不睡的时候林纾打来电话,“回来了?”
“回来了”,李傲然从床上坐起来,想清醒一点跟林纾对话。
“你爸新找了个女的,住家里了,你看见了吧。”林纾语气强硬,没有任何铺垫地控诉起来。
“看到了,下午一起吃的饭。”他捏捏鼻梁,眉头紧皱,脸色又沉下几分暗色。
“那女的还带个儿子,你跟她儿子住一屋吗,你能舒服吗?”
“我假期也没有多长,也就住几天,她儿子过几天要去他爸那边住。”李傲然被林纾的咄咄相逼吵得头痛,实在不想被这场婚姻失败产生的后遗症所折磨,索性跟林纾说,“明天我去你那边住,等她儿子走了我再回来,总行了吧。”
“那行,明天你来之前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后,李傲然去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让他从落地到吃完饭都没有缓过来的冷意更甚,于是又洗了个热水澡,盖着原装原料却焕然一新的被子看《洗冤录》。
不多时“一家三口”从外面带着寒气回来,客厅里响起交谈的声音,过了会儿有人放轻脚步走到房间门口,不太连贯地敲门,李傲然说了声“请进”,一脸畏首畏尾的刘清在门口,糯糯地说,“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得到允许进入豁免的刘清龇着小虎牙羞涩地笑了,手脚并用爬上床,乖乖躺在跟小老虎床单配套的小老虎被子里,趴好了翘着双腿,汇报演讲似的跟李傲然说,“妈妈刚才给清清洗过澡了”,又钻出被子,手扯过脚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小脚丫也香香,妈妈说洗了小脚丫才能睡觉。”
李傲然被这小脚丫的展示逗笑了,帮刘清盖好被子,对他说,“妈妈教的对。”
李傲然怕吵到刘清睡觉,关了房间灯,戴起耳机看了一会儿电视剧,就看到刘清卷着被子睡着了,梦里还砸吧砸吧嘴,看起来是个天真懂事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刘清还在睡,李傲然起床正好碰上陈苏华往饭桌上摆早饭,油条豆浆、煎蛋火腿样式颇多,看到他出来了,陈苏华招呼他洗手吃早饭。
“不了陈姨,我妈让我去找她,我想着今天赶紧过去,有可能在她那住,晚饭也不吃了。”他看着满桌的早饭,不知怎的没了胃口,只想赶快逃出生天。
跟李时和陈苏华一一道别,在李时“别跟你妈哪儿都走”的神色严肃的警告中踏出家门,又在外面吃了早饭,跟家里准备的差不多,算准了九点半林纾应该醒了,给林纾拨去了电话。
响了几声电话才被接通,入耳的是林纾有些疲惫的声音,“儿子,打电话干啥?”全然忘了昨天的约定。
李傲然一瞬间鼻头泛酸,无处散发的起床气找到了归宿,“你是不是打麻将打了一夜,不是你让我今天找你的吗?”
“你来找我,咱俩一起回家。”在牌桌奋战了一整晚,林纾早就忘了和儿子的约定。
“好,我带早饭给你。”说着就挂了电话,打包了林纾爱吃的小笼包和玉米粥去和林纾会合。
李傲然老远就看到林纾站在「前进棋牌室」的门口,穿着个黑色的羽绒服,两只手揣在一起抱在胸前,散乱的头发在北风里吹得偏向一边,见到他来,林纾踮着脚冲他打招呼,“李傲然,儿子,这儿!”
棋牌室就在林纾的房子楼下,两人快步上了楼,进门的情况又把李傲然撞懵了。
钥匙打开门的瞬间,就从屋里蹿出了一条狗,对着他不停吠叫,小蹄子乱蹬。这时很久没见的姥姥和姥爷从其中一个房间里出来,大声呵斥小狗,在吵得人心乱如麻的混乱中把小狗关进屋子。
“傲然,进来”,姥姥招呼李傲然,“吃饭了吗?”
“姥姥姥爷来了啊”,李傲然看了一眼林纾,林纾正忙着拿出小笼包和玉米粥大快朵颐,“什么时候来的啊?”
“他们以后住这儿了,我之前没跟你说”,林纾脚蹬在凳子上,边吃边抖着腿,毫不在意地又给了李傲然一记重拳,“你三舅和你小弟也住这儿。”
李傲然脑子轰鸣了。林纾的房子是两室一厅,短时间内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这五个人是怎么在两室一厅中排列组合。
“晚上你跟你弟住客厅,我跟你姥住一间,你姥爷和你舅住一间。”林纾一眼洞穿他的疑惑,“你弟再有半年就上高中了,到时候让他去住校。”
李傲然语塞,不知作何回应,又或者这种安排根本不用他回应,毕竟林纾和李时离婚都没跟他打招呼,像这样孝敬父母、体恤胞弟的完全符合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行为,就应该是顺水推舟且不能产生任何异议的。
林纾还没吃完饭,就跟李傲然说一起在客厅看会儿电视,他知道这大概是有私密的“体己话”要说,于是进房间跟姥姥姥爷说自己一会儿再进来跟他们说话,就坐在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前面等着林纾。
“儿子,你别怪妈妈”,林纾第一句就是求得谅解,高调儿起得李傲然无从下嘴责怪,“你姥姥姥爷年纪大了,在农村没办法种地了,只能接来。”
李傲然回忆起小时候总跟爸妈一起去过暑假的姥姥农村的家,在小城镇的深处,用现今的话来讲,依山傍水的农家乐。
“姥姥姥爷来,我能理解,你要尽孝”,李傲然把想说的话重新在脑中捋了一下,用更温和的字眼说出来,“那舅舅呢,舅舅现在有工作了吗?”
“还没有”,林纾明显也是跟着愁,但也无计可施,“天天喝酒,养孩子都不知道怎么养。”
“那谁给养?”李傲然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没等林纾回答,姥姥从房间里走出来,满脸皱纹堆着笑,手抚摸这李傲然的脸说,“傲然呐,姥姥从小就喜欢你,觉得你有出息。”说完顿了顿,坐在李傲然旁边,眼睛眯缝着不知目定何处,握住他的手继续说,“你和你妈在城里吃肉,让我们喝口汤不行吗?”
说完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了姥姥拍李傲然手碰撞出有节奏的声音。李傲然睨了一眼林纾,林纾眼神飘忽显出一丝慌乱,赶紧拿出遥控器调到著名节目《全城热恋》,哈哈大笑着问李傲然,“儿子我以后也去参加这个,找个小老头气死你爸。”
李傲然想说我爸根本不在乎了,又想说你以后还这么打麻将的话根本找不到小老头,但他思度过后,什么也没有说。
《全城热恋》播放到第二位自信男嘉宾故事的时候,李傲然突然张口问林纾,“妈,我小时候脚骨折过吗?”
林纾嗑着瓜子,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像是多入神,头也不偏地说,“没有吧,没印象了。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妈我先回去了,我爸说中午要请我好吃的。”李傲然松掉姥姥苍白的带着粗糙爱抚的手,站起身,在林纾“你就喜欢你爸”的责备声中关上了房门。
B城的冬天是冷的,加之前几天刚下了雪,花白一片把他眼睛刺得眼泪直流。
“雪盲症,是叫雪盲症吧”,李傲然自言自语,拿起手机给黄冠发了条微信,“黄哥,我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