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室,坐在凳子上的李傲然,看着桌上从百元面值到一元硬币皆有组成的五百块赞助费陷入沉思,接着被“自作自受”这四个大字翻来覆去砸得眼冒金星,想把这零散的“复杂社会体验费”扔到张成脸上再尥蹶子装死。
心里记着挂着,一夜没怎么睡踏实,直到天泛着白光,困意才卷卷袭来,睡来如山倒。
李傲然很讨厌自己这一点,不算是满足别人一切要求的老好人,但他很少拒绝别人,答应别人的一定要尽善尽美,衡量标准是自己心里的绳索,一旦开始盘旋,就像是呼呼啦啦的仓鼠蹬轮,不知疲倦也不懂停歇。
醒来的时候已天光大亮,拿出手机看到张成发来的微信,“傲然同志,战果如何?”暂时清空的负重倏地镖回,堪比天花板塌陷,他用脑袋狠狠撞了几下背靠着的墙体,被隔壁寝室误解成某种暗号回敬了几声。
“五百块。”不情不愿回复过去,想要征战讨伐张成欺负他年少天真,又争强好胜地不想承认第一天过去自己的豪言壮语被摔得稀巴烂。
“傲然,我真没看错你和江林阳,你俩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客套话总是要说几句的,“第一天就五百块,十天期限五千块,这我们不得富死啊!”
李傲然蹙起眉,“成哥,你这是报复我”,打完字手指一划,划到张成的上句话,白色的对话框里,“你和江林阳”,脑子里一束一束过跑马灯,都是昨天回寝室路上江林阳跟他说的,“咱们俩双剑合璧,就没有搞不定的事情”。
他当然明白这是一句普通到不掺杂感情的鼓励公式,听的时候漫不经心,伸手拿出一个片段咀嚼却能一下子点燃,满足于和江林阳的名字严谨又公开地并列被提及。
“不是报复,是相信你和江林阳的能力,你们俩在演艺事业如日中天时退居幕后,不做出些成绩不好吧。”张成拿出道德绑架这一招,把李傲然想以自己能力不足为由退出的路堵死了,还踏了两脚夯实。
“成哥,你以后不当外交部发言人可惜了。”
发完这句,李傲然直接把手机扔在床上,比栽在爱情里还用力地倒下,用脚恶狠狠把手机踹到床角,一边烙饼一边暗恨自己为什么就说不出“还是另请高明”这句话,最后一丝残存意识消失前终于总结出早已心知肚明的结论——爱逞强,不示弱,通俗来讲,打肿脸充胖子。
就连江林阳也说,“实在不行就不干了,五百块钱拉两个横幅够了,告诉张成一切从简。”自己就是说不出来。
下午跟江林阳约好在新岛见面,美其名曰商量如何将五百元做到效果最大化,实则两人在靠窗的桌子旁边,一人一杯饮料喝到天黑,嘁嘁喳喳小声聊着,惹得学长几次假意经过,也没听到机密的聊天内容,无奈决定拿着两杯饮料送到座位上,听听到底是什么奇思妙想。
两杯饮料被放到桌上的时候“啪”一声,把头靠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两位“保密局成员”惊倒,江林阳拍着胸脯张着嘴,“学长,我不要带汽儿的,昨天喝得我直打嗝。”
像是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学长伸手拿起两杯饮料作势要拿回去,李傲然看了连连阻拦,讪讪笑,“他不懂事儿,学长你别当真!”
“还是你懂事儿”,学长抻着脖子想要听听他俩究竟在密谋什么,想必不是什么顺利的洽谈,不然江林阳眉头不会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
李傲然和江林阳讨论了一下午,勾勾画画到纸张上跟藏宝图似的,有用的信息划掉又圈起,黑色签字笔写好又用红色注解。
“学长,你给我们出出主意”,江林阳从书包里掏出本《画法几何》,折过背面封皮找了页空白,边说边写,“我们想的第一种情况,是从新店下手,刚开业的新店需要的是群众基础,了解到招牌菜品扩大知名度。”
“如果新店不行,那还是找一些想要扩大客群的店,比如酒吧”,李傲然补充道,“咱们周围有两所大学,寝室都是十点半关门,海边的酒吧最初的定位肯定不是面向刚成年消费能力还不是很强的学生,所以需要学生群体来扩大收入。”
学长点点头,“新店倒是好糊弄,但是酒吧针对学生不好做吧,生活费就那么点,一晚上开一打酒,半个月生活费没了。”
“好糊弄”三个字难听又不难听,无确定回报率可保证的赞助本就是一次性榨取,这些李傲然和江林阳心里明镜儿似的,被“糊弄”过的学校周边的店家也关门又关窗地防着。
“所以我们想了一个办法——开源节流。”江林阳一脸骄傲展示成果,“店家降成本,我们拉客人。”
学长直接急火上眉梢,“还降成本?官爷,地主家也没余粮了啊!”直把江林阳说成压榨杨白劳的黄世仁了。
江林阳一听,试探着反问,“咱们就说你这一杯饮料,还是自己调的,成本顶多两块钱,你卖12块,还说没余粮?”
李傲然怕江林阳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让地主把手指缝漏出来的五百块赞助费还回去,直接捂住他无遮无拦的嘴,点头哈腰向学长传达歉意,“学长,他下午被狗咬了,现在疯了,你别介意啊。”
学长鼻头一噤,对他俩的红脸白脸戏不甚满意,食指推了一下江林阳的头,嗔怪道,“这话你可别跟其他人说啊,省得赞助费没拉来,医疗费先花了。”
江林阳和李傲然眼神对视片刻,回复了句“谢谢学长”,就又继续讨论,盘点可利用的周边店铺,画得新取的白纸也包了浆,才定下第二天要攻略的两家店——一家新开的面馆和学校后门海边的一家酒吧。
第二天江林阳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擦得增光瓦亮的皮鞋,硬挺的喷了发胶定型的头发,风吹日晒中屹立不倒,职场精英的即视感。
李傲然看到的时候眼睛和脚步一起定住,看着江林阳薄薄的红润的嘴唇,恰到好处的肌肉撑起,他仓惶地移开视线,怕一不小心让人察觉心跳失常。
“穿这么正式”,李傲然指了指江林阳袖口还佩戴的蓝宝石袖扣,“用力过猛了啊。”
“这叫尊重,骗钱也要有骗子的职业操守,让人放心把钱交给我。”巧舌如簧。
“那先去面馆?我上午没课,聊完正好吃顿午饭。”李傲然看着江林阳冻得红红的鼻头,想笑又不敢笑。
“那吃一碗牛肚面吧”,来之前江林阳问过同班几个同学,得到的统一结论是“牛肚面一绝”。
到“面面俱到”面馆的时候大概十一点钟,开业不到一周,门口定制的庆祝花篮里的花都还没全部枯萎,剩下几支装饰的绿叶配上耷拉脑袋的百合和太阳花,在初春勃发的生机里一时难捱。
两人坐下,要了两碗牛肚面和两瓶花生露,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吃到十二点半,本应该火爆的饭点儿门可罗雀,加上他们只有三两桌客人尝到牛肚面的美味。
一直熬到午饭时间只剩他们最后一桌客人,李傲然眼神示意,由落拓不羁的江林阳出场做发言人,展开这场可能“肉包子打狗”的商务会谈。
江林阳站起身,嘴角勾出恰当的弧度,乖巧而伶俐地展着笑眼,对服务员说,“您好,麻烦叫下你们老板。”
服务员双手解下围裙,斜眼看着江林阳,以为他是什么找茬儿的食客,伸手从裤子兜里拿出一根牙签咬在嘴里,恶狠狠地说,“我就是老板,你有事儿?”
江林阳打量眼前的人,白色的厨师帽子遮掩着一颗光头,花色夸张的围裙拿在手里,看面相不是个好相与的,立刻拿出些许谄媚的表情,“您好,我是H大爱乐社团外联部的,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您,是否有意向赞助学校的十佳歌手活动。”
于是就毫无悬念地付完26元餐费后被请了出来。
李傲然必然是不能接受铩羽而归,拉着江林阳站在面馆门外等了一会儿,想了半天措辞后又走进去,“老板,如果我们保证销量呢?”
江林阳听到保证销量这话,差点没惊吓到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预感到自己此后三年可能也会像老社长一样带着吃面的枷锁过活,刚吃下的牛肚面开始翻江倒海。
“现在牛肚面的价格是12块一碗,我现在有两种方案可以供您选择”,李傲然紧张感未消,在手心里算数,“第一种方案是提价,菜单我们为您重新定制,十五元块一碗,同时我们将为您定做三元的优惠券在全校范围内分发给学生。”
看着老板面无表情,没表现出太多兴趣,但也没有赶人,李傲然冲劲儿上脑,“第二种方案是捆绑,您继续卖12元,但允许我们在您这预埋数量为一百张左右的十佳歌手限量版门票,随机发给来吃的食客,这个门票每年都是需要抢的。”
“我们学校两个食堂,能跟您面馆竞争的面条窗口有两个,主打的都是牛肉面,您的招牌牛肚面可以打出差异,但问题在于知道您面馆这么好吃牛肚面的学生不多,午饭时间本应火爆,却效果不好,相信您也很困扰。”
老板面色稍霁,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傲然说下去。
李傲然愈发慷慨激昂起来,找到归宿似的,“我个人很倾向第一种,虽然有被已经吃过的人质疑涨价的风险,但也可以用开业酬宾限时特惠为由解释。”
江林阳看着他兴致勃勃地解释,天花乱坠地什么词什么保证都敢张手就用,另一边面馆老板明显动容,于是拉住李傲然,手指捏捏他手心暗示他冷静一点,生怕说出过多的保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傲然从热血沸腾状态中回过神,留了自己的电话和江林阳的电话给面馆老板,如释重负地做了留白。
礼貌道别后,江林阳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声音沉稳又笃定地补充了一句,“我这边认识很多勤工俭学的学生,如果您的面馆需要送餐到寝室,我可以介绍他们给您,一单一元到两元的跑腿费就可以。”
回到寝室的路上,江林阳一把搂住李傲然往怀里带,两人之间只差一道呼吸的距离,头靠在李傲然肩膀上,松了绷紧的弦,黏黏糊糊地带着点顽劣撒娇道,“刚吓死我了娇娇,我还以为我真的往后三年都要吃面条了呢。”
李傲然侧过头就对上他一双晴明若星的眼睛,渡着衬衫上冷冽的气味,却有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安抚意味。
刚刚陈述的理由是李傲然一时兴起的灵光迸发,并没有跟江林阳事前商量,但江林阳懂得自己情绪的高潮迭起,拉着他进退的缰绳。
李傲然因为这独一无二的默契,再一次陷入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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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和小江的组合就是最牛的。
这部分情节必须一次性写完,拖着太无聊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