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于已发生的事情,总是认为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到谢幕的时候,从天上跌到地下,跌到眼冒金星,跌到骨裂血流,得了个狼狈的退场。
但我做错了什么呢,李傲然想,他只连触碰、连有名有实都没有做到,就已经挨到高级时装针脚般细密的雨,聚在手心拢起的漩涡,从指间的缝隙漏下去,砸得人心脏跟着皮肤一同溃烂。
幸运的是这场分道扬镳来得太过及时,快到可以将仅有的热吻绕过,也不足以成为彼此紧咬的心结,更不必成为一生痴缠的理由。
可笑的是李傲然和江林阳的默契,从个体延伸到家庭都带着默契的成分,这漫长的困扰自己已久的原生问题,一朝发生在江林阳身上的他承受过的苦楚,对于李傲然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值得被开解的理由。
他理解江林阳松开了手。他支持江林阳松开的手。两只试探着握紧的手,比一时发烧感冒的咳嗽还短暂,不值得因此对亲情做出微不足道的违逆。
那么渴望却支离破碎的他怎么不懂呢。
尽管他和江林阳已再无可能,他还是在心里打好临别赠言的腹稿,用来感谢今天得到又失去的一切侥幸。
“祝你家庭美满,幸福一生”。
李傲然在陌生的城市淋一场夏雨,脚步蹭着青黑的砖块,在城市的晚高峰数着红灯,和过往的车辆艰难地行走,像困在果冻中的果肉粒。
漫无目的地不知走了多久,在众多目的地已定打着“载客”标识的出租车中终于找到一辆空车,坐上车,报了一句“去哈尔滨站”,被司机连叫带吼,“你身上湿着呢,别把座位整湿了。”
浑身都被淋湿的李傲然没有一点办法,只能讷讷地说,“师傅,我加钱好吗,忘记带伞了。”
司机最后妥协,说不清是看李傲然可怜还是金钱的魅力,打开正在播放的晚间电台,新闻路况都播报结束,交给一位嗓音清甜的女主播消磨接下来的时间,在雨天伴着断断续续的信号开始播放音乐,听到《黄色大门》,李傲然看向车窗外并肩而行的车流,嘴里默念,“心仪男孩长驻于身边”。
只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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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李傲然踏出车站,由黑暗转向五彩斑斓的熟悉的街景。
回到家后从冰箱里拿出陈苏华常备的果汁,换掉黏在身上的雨水蒸发后留下泛黄污渍的衣服,坐在饭桌前,发现胳膊上在没留意的时候被叮了个蚊子包,正在发作难耐的痒。
他按着已泛着红肿的蚊子包,手指甲掐出一个又一个十字,用凉水冲洗,用冰块冰冻也毫无缓解,实在找不出办法根除,在厨房找寻半天,拿起洗碗用的钢丝球,在水流下一遍一遍摩擦,最后无能为力地抱头蹲下,在躲避江林阳带来的颓垣败瓦的坍塌中抑制不住地失声哭泣。
原来根本不是痒。
破了皮的伤口渗着血,也不能将痒连根拔起。
是疼。
恍惚中被抱进一个暖暖小小的怀抱,抬起头看到刘清稚气可爱的脸,一只小手扬起安慰地摸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拽着睡衣的衣襟把他脸上的眼泪擦干,呢喃着说,“哥哥不要难过了,清清陪你玩。”
陈苏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李傲然的睡衣,笑容温和又充满疼爱,“小然,洗个澡换上睡衣睡一觉,今天你爸给你炖排骨吃。”
李傲然站起身,把刘清抱起交接到陈苏华怀里,接过睡衣说了声谢谢陈姨。
回到卧室的他酝酿着睡意,突然想起江林阳之前说过的父母离婚和生日时许的让江林阳多些快乐的愿望,清清楚楚地没有实现。
再醒来的时候如大病初愈,李傲然感觉浑身脱了力,嗓子像经历过一场声嘶力竭的辩论,眉间写满了精疲力尽。
“你发烧了,小然,起来吃了药再睡”,李时端着一杯水进来,见李傲然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你陈姨给你做了粥,本来爸爸是要给你做排骨的,都买回来了,你发烧了最好不吃太油腻的,明天你退烧了再做。”
李傲然鼻头酸涩,侧过头去怕李时看到他憋在眼角不被允许流下的眼泪,说了声“谢谢爸、谢谢陈姨”,声音颤抖。
李时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最终拍拍李傲然的手臂,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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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林阳连续三天晚上没睡,跪在爷爷灵堂前守灵,大梦初醒地回到现实世界已经是第四天中午。
三天前他失去了从小带他长大的爷爷,父母离婚事宜因为爷爷的离世暂时搁置,但他明白这颗蓄压已久的炸弹早晚有天会将粉饰的太平炸得粉碎,最后只剩得汲汲顾影,假寐不得。
陪奶奶吃完饭,他掏出换下的前几天穿的衣服准备送洗衣店清洗,在裤子兜里翻出一张房卡,记忆回溯那天李傲然将房卡交给他的时候,嘴角那一抹温吞的笑意,但李傲然的面目已经模糊,他明白这是他自体产生的脱敏机制,这样就无从考证是否从李傲然的脸上看到令他着迷的酒窝。
一瞬间的头昏脑涨让他难以自持,他将房卡丢到垃圾桶里,想着这东西应该不用还。推开房门的一刻又折返回去,将房卡扒拉着拿出来,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他快步跑到楼下打了辆车,直奔酒店,被甩上的房门在夏日的尾巴响起终曲的轰鸣。
还是要还的,房卡还是要还的,连空头支票都没来得及开出的感情是要还的。
酒店当班的前台小姐还是他来那天的那位,他走过去,在前台小姐明显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目光中开口,“大概三天前一个叫李傲然的在这里开了房间,这几天有点忙,忘记还房卡,请问还有什么费用未结清吗?”
前台小姐似乎有些印象,查询过后说,“是叫李傲然是吗?三天前入住,305房间。”
“是。”
“房间是网上订的,没有押金的哦。”
江林阳递过房卡,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酒店,来时的出租车还在门口等着履行回程的约定,他刚打开车门就听到前台小姐喊着,生怕他走远了跑出来拦下他,“李傲然,李先生,李先生”,只知道入住人的名字,就把入住人的名字当成了江林阳的。
“还有什么事吗?”江林阳示意司机稍等片刻,转过头去跟酒店小姐说。
“是我们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在枕头下面找到了一封信没有带走,您是李先生或者您是李先生的朋友,可以麻烦带给他吗?”酒店小姐尽职尽责又气喘吁吁。
江林阳接过信,再次表达了感谢后上了车。
月白色信封,金色的火漆印章,李傲然隽秀的字体跃然,写着四个字,“给江林阳”。
江林阳小心翼翼地扯下火漆印,信封里是一张掺着金箔的信纸,黑色字迹写着一首诗:
“你爱的是春天
我爱的是秋季
秋季正和我相似
春天却像是你
你红红的脸
是春天的玫瑰
我疲倦的眼光
是秋天太阳的光辉
假如我向前一步
再跨一步向前
那时,我站到了
冬日寒冷的门边
可是,我假如后退一步
你又跳一步向前
那,我们就一同住在
美丽的热烈的夏天*”
信封里附带了一张纸条,依然是工整的字,“这首诗是裴多菲求婚时写的,很符合你对情书的要求。”
江林阳看着只写着一首诗的信纸,翻过纸条背面,用铅笔字写着,“你说过不写收件人,希望你的收件人是我。”扎得他眼睛生疼,心脏被刀子剜掉都化不了的苦涩与钝痛让他直不起腰。
但最终无从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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