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一楼,装在四方罐子里的沙丁鱼争先恐后一涌而出,吵嚷声步步向外跟着人潮散在夏天的热气里。
等待上升的李傲然站立在酒店的观光电梯里,透过玻璃把毕业的离别愁绪看了个满怀,伸手按下三层——张成组织的爱乐社团毕业欢送聚会的所在楼层,被燥烦的汗水浸透,稀薄的氧气被一批批走进又离开的人消耗,轿厢里闷热得透不过气。
刚按下关门键,迎面冲过来的人影晃动,大声吆喝着等一等,眼神透过电梯门的缝隙对上了一双黑眸,脸上燥热的不耐烦还没有散去,就被那人挤了进来。
“好巧”,江林阳一边再次按下关门键,一边假惺惺地一句寒暄。
“嗯。”李傲然淡淡地应了,心口绷紧的神经像丝线根根分明的织布机,砰砰的心跳早已打乱了穿线的纹样。他默不作声地后撤了一步,跟江林阳分庭抗礼一人占据一角,就像他们近一年来的关系,不在场、不提及,作茧自缚地彼此躲避。
对话没有延伸下去的意头,电梯在一楼启动,又在二楼停止,短暂的失重感让人头脑胀痛。李傲然将胸前衣襟扯开一些,又向后躲开,企图躲开在二楼家加剧这场窒息的人群,谁料不期地竟是人来送往的高峰。
李傲然大气不敢呼出,生怕碰到旁人,将胸膛回缩成纸片,盯着在人群中笑意自在、目不斜视的江林阳,在一对情侣的身后挺直背脊,看不到表情就足以用背影在李傲然心里登堂入室。
大三这一年再未在校园里碰面,李傲然总是想起友情尚在时,黄冠给姜桐介绍校园说太小,不珍惜的颇为嫌弃的表情,而在这小到令人诟病的校园里,却再也没有上演他和江林阳的任何一次相遇,放归彼此做陌生人的驯化剑及屦及。
那时可能是带着不自知的爱,所以觉得江林阳向他跑过来的脚步声也令他心神澎湃。交心相印又急剧坍缩的感情,渺小如万里高空望下的蝼蚁,经过时间的磨损却已垂危。
未到五秒的漫长又瞬息,令李傲然单方面尴尬肆横,硬着头皮挤出人群,跟江林阳一前一后走到张成约好的宴会厅,在张成的安排下分坐对面。
对垒的坐次,避免视线接触的刻意让李傲然汗滴挂在额头,他试图在这充斥着离别眼泪与不舍乱语的夜晚酒杯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杯接着一杯饮着冰块高过液体的不知名的啤酒,像饮尽明知赴死的热血一腔。
喝到餐桌上都有些迷朦,张成的告别流程走到致辞环节,他拿起杯子,愉快的氛围没被顺利挑起就先落了两滴从心怀溢出的眼泪,“我大学四年最大的成就,就是结交了你们这些人!”
慷慨激昂到举杯对撞,张成一把揽过李傲然的肩膀,“我刚当社长,就碰到李傲然和江林阳二位,真的是我的幸运”,说着将酒杯扬起,举向江林阳一边,满杯伤感与欣赏一并饮了,又拍拍李傲然的肩膀,声音高起,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李傲然,“李傲然,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年你一次活动都没参加过,没有机会把红包给你。”
李傲然伸手接过,将酒杯放下,调笑着说,“成哥,一年没见这么客气了吗?”双手捻着红包的厚度,“我的出场费这么高?我受之有愧啊。”
张成摆摆手,醉意上眉,“这是面馆老板给你的,说是按照你当时的设想,面馆赚了不少”,话毕欲盖弥彰地轻声嘘了声,实则声音带着点醉后的迟钝,“面馆老板仗义,他跟我说你和江林阳真不错,早知道能达到这个效果,就不用江林阳给他2500块钱了,这一下子全还给你们……”
张成还在喋喋不休地传达来自面馆老板的赞赏有加,但李傲然已经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了,“江林阳的2500块”巨石陨落似的将他的理智重重地砸了个稀巴烂。
他未再理会其他人,眼神直直地跟割席分坐的江林阳对峙,江林阳也沉默而骇人地望着他蓄满眼泪强忍不发的红眼。
人为制造的成果两年后赤身裸体被揭露,连最后一点可共襄盛举的登对都是骗来的。
李傲然突然想对自己说一声节哀顺变,但从未学会顺变,又如何能心无挂碍地节哀。
最后一丝光线穿透的或许可以重修旧好的念头被击穿,自尊的裂口被反复踩在脚下碾压。
好疼。
在情欲波澜过了之后,他和江林阳看似无限近的心意相通,其实是点算清楚的套戏。
他恍惚中站起身,跟服务生要了一瓶冰水,没有道别就踉跄着走出宴会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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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傲然料定江林阳会追出来,维持着最后的冷静自若,在下行的电梯里缄默的失重感对着他跌跌撞撞的意识张开血盆大口,下一秒就要吞食众生。
“我扶你走”,江林阳不容拒绝地伸手搂过李傲然的侧腰,又将他的另一只手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紧密相贴的无隙依偎姿态。李傲然斜着眼看了江林阳一眼,目光扫过没什么温度,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挣脱开。
出电梯后李傲然靠在大堂的沙发椅背,江林阳站立在李傲然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左手轻柔地抚摸他胶原蛋白全无地脸颊,“你比一年前还瘦了,李傲然,你没有好好吃饭吗?”
李傲然抬起头,映在眼里的江林阳还是如比赛舞台望下时初见的那样,穿着简约的白色棉质T恤,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随意抓过的头发恰到好处,看得李傲然又要唐突地坠入爱河。
想伸手触碰一下,但又垂下手作罢,李傲然笑了笑,“吃不下,太想你了。”
江林阳倏地收紧了手上的力度,李傲然的直白令他感到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他轻轻放开手,将李傲然拥在怀里,感觉自己心跳空了两拍。
李傲然挣扎了一下,从怀抱的束缚里解脱出来,笑容满面地直视江林阳,“所以我跟面馆老板说的方案并没有被采纳,对吗?”
江林阳不知作何解释可以将现在这难捱的时刻搪塞过去,索性闭着嘴不回应。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李傲然继续笑着,但崩塌的暴雨已经从眼睛的漫出来,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形成一道道灼人的水痕。
“不是假的,张成不是说了,结果很好,面馆老板是第一次做学生活动,没有信心是正常的,你的方案起了很大作用,真的。”江林阳解释起来有些手忙脚乱的急躁,他害怕李傲然的眼泪,因为每次见到都令他心如刀割。
“嗯,我知道了”,李傲然收起笑容,打算快速逃离这难堪的夜晚,“我先走了,红包给你吧,毕竟是你的钱。”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喜字烫金的红包,塞在江林阳手里,“别送我了,给我留条全尸。”
爱上江林阳痛得壮烈,道别的话也说得壮烈。
江林阳用指腹轻轻揩去李傲然眼角的泪,在指尖反复碾磨触感冰凉的泪滴,接着站在原地,目送李傲然逃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不再有诚实爱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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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傲然把自己困在了暗角,他以为跟江林阳是平等的、势均力敌的爱,最后程序运行可能不如意,但始终站在天平的两端,彼此走近或彼此疏远。
只是今天的噩耗太过逼真,这荒谬绝伦的独角戏让他满盘皆输,先是输掉了之死靡它的感情,接着输掉了同心一齐的默契。
不知走了多久,李傲然感觉浑身脱了力,找了个较少人经过的路边坐下,眼泪止不住地混沌地流,眼镜片上蒸腾起一层白雾,手掌上盈满泪水。
正打算整理好情绪走回寝室的时候,李傲然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抬头仔细辨认,认出是大二时跟江林阳在比赛中大肆表白的学弟李祉衡。
“学长,真是你啊!”惊讶的语气,做戏似的高声叫出。
“嗯,是我。”李傲然不知他看没看到、看到多少自己躲在角落崩溃的画面,答了话就想告别。
脚步未迈开,就被李祉衡大力拉住手臂,“学长,你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跟死了妈一样哭这么大声啊?”
李傲然瞪大了眼睛,惊讶于一两面之缘的学弟竟然无礼至此,懒得跟闲人多费口舌,转身准备离开。
李祉衡也不拉,在李傲然身后幽幽地说,“江林阳又新交了个女朋友,你知道吗?”
李傲然头也没回,径直往前走。
面对这样的沉默,李祉衡当然不可能善罢甘休,追着李傲然的脚步,一步一句接近失控,“江林阳不可能喜欢你,你死心吧。”
李傲然站定脚步回过头,看着这一位对江林阳爱恋不成的痴男对着另一位早已毫无瓜葛的淘汰者怒气丛生,眼神烈地仿佛要拉他一起在焚烧炉殉葬。
江林阳非主观意愿欠下的情债,现在要他撕心裂肺地偿还。
“我早就死心了”,李傲然自嘲地说给李祉衡,也说给自己。
难道还不足够死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