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傲然，你为什么不回复我的微信？”
江林阳迈着大步走进临时办公室，将手机扔在桌上，哐啷一声震得人心口打战。
李傲然呆滞地抬头，在江林阳瞪着眼睛的怒气中低下头，指缝中站立的短发愣愣地翘着，憔悴且无奈，“我还没有打开微信，江总。”
不是他不敬业，一夜没睡的他连吃早餐的劲儿都没有，公司给租的短租房套间空调坏掉了，碍于跟冷苗男女有别放弃了去客厅补眠的想法，只能生生在比保温杯还闷热的房间里凝望着天花板，思考为什么吃了两粒安眠药还是于事无补。
应该是怪白天多喝的两杯黑黢黢的冰美式，透支了夏天定额的凉爽，又或者是怪不识抬举的空调，在本该发挥作用的夜晚伤透了他的心，再或者是安眠药失效，再再或者是收到莫名其妙的质询邮件压力过大。
总之不是因为再见到江林阳，更不可能因为这位准旧情人现在的态度和五年前云泥天壤。
“你有空陪我在周边逛一逛”，李傲然一字一顿地朗读出来，不会思考的脑子没发现任何不妥，“我现在看到了，江总。”
冷苗看了看江林阳，又看了看坐在桌上不知道被什么吸干脑髓的李傲然，头来回来去地交替摆动，像尽职尽责的巡逻探照灯，看到那位小江总的脸色骤然变得黑云压城，嘴唇抿成一把锋利的匕首，下一秒就要将李傲然锁喉。
眼力极佳的她瞬间绷直了身体，摆出逃跑的姿势，“江总，李老师，我突然感觉自己要死了，救护车在外面等我，没什么事儿我先去了。”
李傲然看着落荒而逃的冷苗的背影，在“哐”一声后只留下了他和江林阳两个人，用了跟冷苗刚用过的却效果卓越的方法——装死。
于是他双臂抱头趴在桌上，瓮里瓮气地说，“江总，要不你也当我死了吧。”
这是李傲然昨晚蜷床上一处下单完冰丝凉席之后想的「从容面对江林阳法则」第四条，其他三条分别是：电话微信聊天只谈工作、交流不掺杂任何感情、私下相处绝不单独行动。
江林阳拿起手机坐在吱嘎作响的劣质转椅上，看了眼背部均匀起伏的李傲然，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这个人是真的没心没肺地睡着了，只能安静地坐在一边，盯着李傲然翘起呆毛的后脑勺，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半小时后，睡得昏天黑地的李傲然被手机震动搅醒，看了一眼屏幕，林泉的大名孜孜不倦地打来电话，挂断再打来，直到被李傲然接起，按下免提，“林哥，什么事儿？”
林泉听着电话那端的李傲然后鼻音极重，脱口问了一句，“你感冒了？”
“没有”，李傲然站起身从堆满零食的杂物角里翻找到半包纸巾，擤了擤鼻涕，“我刚睡着了。”
“跟你说一声，今天晚上咱们跟江总他们开会讨论一下邮件说的问题，今天下午你带他转转，今天你这边不是没有小片儿拍了吗？”
“嗯，今天选手不拍了，但是今天不是录宿舍吗，我得去看看宿舍的露出行不行啊。”李傲然语气不自觉沾了点急切。
林泉是李傲然他们组唯一一个内容制片人，加之本人就很喜欢八卦，经常跟李傲然插科打诨。印象里的李傲然总是冷淡到有点社恐，可他跟普通意义的社恐不同，在写商业方案和给客户讲节目方案时可以说是闪闪发光，思路清晰、逻辑严谨，总是有无底洞般地热情，口若悬河到几乎可以提案完就跟客户称兄道弟，又跟普通社恐一样，除了工作的其他方面都跟泄了劲的图里亚龙，巨型食草恐龙。
“你负责的客户你自己不巴结等谁呢，明年项目不做了啊”，林泉只当他为难的社恐症又犯了，“你把江总弄舒服了，下个项目还忽悠他们投，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午你带江总转转。”
李傲然把纸巾扔在桌上，擦着鼻子还没来得及回话，怕被拒绝的林泉就挂断了。
“林泉说的倒是没错。”
江林阳冷不防地开腔，把李傲然吓得如同踩到夹鼠器的猫，耳膜嗡地一声像子弹直接从太阳穴打到脑仁，“你怎么还在这？”
坐在角落的江林阳显然对被忽视的对待很不满，一条腿上下抖动起来，椅子塑料摩擦的声音持续放大，“我等你带我去转转。”
李傲然试图将耳膜从椅子噪音中解救出来，捋了捋眼下的混乱：免提的林泉的电话被甲方客户江林阳听了完整，没看到微信还让他等自己睡了半小时，下午要带着他在拍摄区转一转。
克制了一下手指的抖动，李傲然在心里复习了一遍「从容面对江林阳法则」，装死刚刚用过，其余三条条条命中要害。
“那中午吃完饭，你来办公室找我，我带你去。”
江林阳站起身，目不斜视地擦着李傲然的肩膀往门外走，白色衬衫背后丝滑的料子因坐姿形成褶皱，头也不回却语气冷淡地说，“那你好好做准备，看看怎么能把我‘弄舒服’”，“弄舒服”三个字咬得极重。
李傲然两眼一黑，他能察觉到这次五年后的巧合碰面，江林阳是带着怒气的，但是他不知道这怒气从何而来。
是在责怪那场巫山云雨吗？大概不是，毕竟那一场水乳交融的性爱，本也来得荒唐，所以去得理应削骨剥筋。
气自己没有给一句解释就离开吗？那天自己趁着江林阳熟睡逃也似的离开酒店，片刻都不犹豫地将手机扔进垃圾桶，确实是没有没有一句解释。
事到如今还有人想追究吗？也许江林阳对那场性事意犹未尽，但那几年、这几年，江林阳一定会有更余味无穷的取而代之。
李傲然松了一口气，“应该只是对我工作能力的不认可吧”，想到这里，他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也搬开了。
果然解开乱麻的唯一正解，不要想太多。
李傲然抬起手，发现左手拇指又因为跟江林阳的接触赤身裸体地流出血，想拽一张纸巾擦擦干涸的血迹，看到桌上放着一张酒精棉片。
这五年改变了什么呢，应该是什么也没变。
李傲然又陷入缺觉的困倦，身体在天上飘着，脚踩在棉花上一样忽上忽下，心里默默把下午要带江林阳参观的标志性地点过了一遍，眼皮打架但思维转着圈，像被架在旋转笼子上不停奔跑的仓鼠。
下午两点，江林阳准时来办公室点卯，被点到的李傲然收了林泉的委托，粗略地画了一份地图，包括舞台录影棚、宿舍、食堂、便利店和大型商超，又想到以江林阳“江总”这个荣归故里的身份，想必是有助理料理生活琐事，用不上这些凡尘俗世的吃喝指南，于是用力团了团纸张，扔进了废纸篓。
“为什么扔了？”江林阳冷声质疑，他自是脑补不出李傲然在这一分钟内漫长的所思所想，只咬着这一个动作不放。
“用不上，就扔了。”李傲然只能解释道，“你应该有助理吧，纸上写的东西我直接跟你助理讲就好了。”
眼见江林阳脸色变得铁青，目光灼灼地钉在李傲然身上，“为什么用不上，你没给我，怎么知道用不上？”
不知道扔掉一张纸到底触动了江总哪根逆鳞，李傲然脚步粘在地上，承接着江林阳的步步逼近，直到以一个视线相接的距离停住脚步，对方将气息打在脸颊上，语气阴沉地说，“也难怪，李老师总是喜欢自己琢磨，又什么时候管过别人死活。”
从五年前春宵一夜后消失，江林阳再没有碰到过李傲然，发出的心意得不到回复，鲜血淋漓地从“李傲然可能不爱我”的情境中一次又一次剥离骨肉，在午夜梦回时也假设过同一片月光能照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在孤单地想着自己。
在时隔多年后的再次见面还是很疼，尤其是看到眼前这位淡定自若的“李老师”，好像真的不爱了，淋过一场时过境迁的雨，把维系生命的行囊都放下了。
李傲然听着江林阳责备的话语，嘴巴微微张了张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往后挪了一步，随手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江林阳大步朝走过去，力度不容挣脱地拎起李傲然的手，扯开从兜里掏出的酒精棉片，使劲儿按在他血流缓慢的手指上。
“嘶……”李傲然疼得两脚蹬地，椅子被滑轮带动向后滑，拉得人一趔趄，泪水夺眶而出，“好疼。”
“你还知道疼，李傲然”，江林阳咬着牙，但手上的动作放轻了，换了一张酒精棉片轻轻擦拭，将干涸的血迹擦掉，又往手指上贴了个创可贴，一连串的动作完成之后，又紧紧盯着李傲然的眼睛不肯移开，“这你就疼了，你睡完我跑了，知道现在我连一句解释都没得到，你怎么不想想我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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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我屁股比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