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的独自生活没有提升李傲然微醺的界限,两杯Amaretto Sour就让他的世界颠倒昼夜,在眼花缭乱的酒吧里最先败下阵来。
江林阳坐在卡座的角落,眼睛直勾勾地粘在李傲然身上不移开,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像照看随时会因不明原因而大哭的小朋友一样分秒不离。
李傲然觉得身体有些软,之前跟冷苗和林泉在北京去三里屯的酒吧消遣过,他酒量差这件事几乎整个公司都快被这两位大喇叭广而告之,于是喝光两杯酒后,冷苗制止他喝下第三杯,在杂乱的鸡尾酒里格格不入的真露清酒。
“李老师,你别喝了,咱们去跳舞!”冷苗拉着他的手臂就往舞池里领,刺眼的各色灯光打在人脸上,人声失真,表情也失真,让所有不适时的多余情绪都配不上这热烈的气氛。
李傲然在这燥动的音乐和扭动的腰肢间迷了眼,也跟着浪荡起来,松松垮垮的衣服挂在身上,稍大的动作幅度就能将白皙的脖颈和锁骨看个遍。
纸醉金迷的夜晚,他找回了久违的想要自然入睡的感觉。
迈着飘忽的脚步回到卡座,真露绿色的瓶子空掉了,江林阳却不知所踪。
李傲然向酒保又点了两杯Amaretto Sour一饮而尽,远处的灯光射过来,把他漂亮却梦着的眼睛刺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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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李傲然进舞池,江林阳也默默跟在后面,怕酒量极差又没什么危机意识的小朋友被揩了油。
他突然意识到,隔着五年的时间距离,李傲然在他见不到摸不到的地方熟透了,从前满眼爱恋藏不住的青涩的少年告别校园,变成了工作场合游刃有余、懂得隐藏自己的李老师。
江林阳看着他大敞着衣领连肩膀上的黑色小痣都看得清楚,眉眼间的狂躁压不下去,如果是以前,他断断不会让李傲然来这样的地方,一定要来的条件,也必须要把两条手臂都绕在自己脖颈上,胸膛贴着胸膛才算可以。
李傲然在糜烂的舞池里越快乐,江林阳越觉得自己血气冲上脑,只想狠狠地亲吻李傲然,昭示自己也并没有的“主权”,或者带他去酒店,圈在怀里抱着不放开,想走过去把人拉走,就发现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按掉再打来,在猛烈的来电攻击下只能掏出手机。
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嘈杂的音乐让他无法听清对方姓甚名谁,他回过头看了李傲然一眼,边说着“稍等我出去接电话”,边走到「渴」的大门外。
刚想出声继续电话内容,就被一击重拳打在右侧脸颊上,伴随这一声近似嘶吼的,“江林阳,我操你妈。”
是黄冠。
黄冠操着粗口,气得呼吸急促,揍了一拳还觉得不解恨,扬手又朝江林阳脸上招呼过去。
黄冠卡住江林阳脖子,江林阳后撤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两个身高相当的男人彼此使着蛮力对抗,谁也不肯先懈劲儿,势均力敌地加重制衡的力度。
最后是被掐住脖颈的江林阳呼吸困难,疼得额头上冷汗直出,从嗓子眼儿蹦出低沉的两个字,“放手”。
黄冠没有放手的想法,手腕已经被江林阳掐出紫红的痕迹,却还步步紧逼,一步一步把江林阳推到墙边,碎玻璃渣装饰的外墙扎着后背钻心地疼。
江林阳另一只手推着黄冠的上身,也是拳拳到肉砸过去,从肋骨里凿出闷响,但他退无可退,能感觉到碎玻璃透过T恤扎进肉里。
黄冠手依然禁锢这江林阳,手上力气送了些,但依然钳住他的半边肩膀,恶狠狠地说,“江林阳,你要还是个人,你给我离李傲然远点。”
江林阳听到这句话,眼眸圆张,一瞬间明白黄冠这往死里使的劲儿是因为什么,嘴角扯着笑了一下,停下了捶打黄冠的手,肩膀也从紧绷到松弛,像是放弃抵抗甘愿赴死的俘虏。
“你打吧”,江林阳哑着嗓子,“你最好是能打死我。”
黄冠咬住牙关,沉默几秒,慢慢松开了手,无奈地低下头,最后闷声说,“算了,打死你李傲然会疯的。”
剧烈活动的余热在一根烟后散尽,两人蹲在酒吧门边的马路边,像是回到毕业那年爱乐社团的告别聚会,他们也是这样避着李傲然,但相谈的话题却只有李傲然。
靠近热带的岛屿,最繁华的地段向来人声鼎沸,来度假的外地人和趁着夜色谋生的本地人,在海浪声的白噪音中将惬意和舒适放到最大,霓虹灯的各色光斑被黑夜吞掉。
江林阳将烟头在地上磨了磨,起身丢在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又走到黄冠身边,手伸向他,“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黄冠仰着头看他,黑着脸,视线里带着刀子,一片片要把他剔骨削肉,就这么对视了半分钟,黄冠突然笑了,扯着江林阳没有收回依然伸着的手站起来,“你先去打声招呼吧,别告诉李傲然我来了。”
江林阳回到卡座,见桌上放着几个空杯,李傲然和冷苗头相互靠着睡着了,江林阳动作轻柔地把两人挨近的身体分开,在卡座离着最远的位置,一边一个摆了舒服的姿势,让他们安心续梦。
一连串的动作结束,江林阳刚打算在舞池里和辣妹热舞的诸多男性中找到林泉,回头就看到林泉站在一边,手指摩挲嘴唇,饶有兴致地带着坏笑看着他,“江总,非把人拆开,弄醒了谁负责?”
江林阳摸了摸鼻头,露出被拆穿的难为情,“林老师,我出去一趟有点事,麻烦你盯着点李傲然,我尽快回来。”
“哦”,林泉语气里带着调笑,“那请李傲然家长江总抓紧时间,幼儿园到点儿下班的。”
江林阳拍了拍林泉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捏着,真托付孩子似的,“拜托了林老师,我一定早点回来。”
黄冠和江林阳也没走远,在酒吧不远处找了个24小时肯德基,夜生活人潮涌动,毫无特色的快餐在夜生活里很没竞争力,反倒是留了一个清净的地界儿让五年未见的两人在炸鸡味儿里寒暄着打开尴尬局面。
“我没吃饭”,桌上被黄冠点的三份儿童餐塞满了,“我刚刷微博,就看到你们在热搜上挂着呢,问李傲然什么情况他也不说,我只能问冷苗,她跟我说你们晚上来酒吧,我下飞机直接来了。”
江林阳伸手接过黄冠拿给他的冰可乐,喝了一口,从喉头堵到心肺的感觉被碳酸饮料给予的刺激缓解,“你还认识冷苗?”
黄冠有些不好意思,“恩,之前李傲然介绍我和冷苗认识来着,就是认识一下,你知道的。”
“明白了”,江林阳点点头。
黄冠风卷残云地吃了一半,一边用纸巾擦着沾满酱料的嘴角,一边说,“说实在的,我刚才真想把你杀了算了。”
江林阳苦笑,“我感觉出来了,你那劲儿使的好像我跟你是世仇一样。”
“没跟你开玩笑”,黄冠放下纸巾,双手交叠在桌上,一本正经地洞穿江林阳的眼睛,“你如果死了,李傲然又要哭,我见不得李傲然再为你掉一滴眼泪了。”
“李傲然,为我哭过吗?”江林阳心揪作一团,还是将自己五年来的疑问问出了口,“他……去Z大上学了吗?”
黄冠诧异地看着他,仿佛江林阳在问一个什么荒唐的问题,“所有人都知道李傲然放弃保研,没去Z大,张成都知道,你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毕业之前我没见过李傲然了,给他发微信他不回,打电话也没有接”,江林阳微微一怔,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含在嘴里没有点燃,“为什么?”
“从哪儿跟你说起呢”,黄冠也就着敞口儿的烟盒拿了一支烟放在鼻子下面,理论上未点燃的香烟没有尼古丁的作用,但黄冠还是想全盘托出,让对面的这位功成名就的“江总”心痛一下,就算达到了目的。
“李傲然在毕业前的一个月跟老师说他放弃保研了,为了这事儿他们学院动静还挺大的,相当于浪费了一个争抢的名额,但他就这么放弃了。到毕业之前我也只见过他一面,天天不知道在宿舍里琢磨什么,就给我发了条微信,内容我还记着呢,‘黄哥,我去北京找工作了’,然后人就没影儿了。”
黄冠眯着眼睛,很多事情凝滞在嘴边,等着倾巢而出,江林阳目光灼灼地等待下文,杯中的饮料喝光了都不知道,一口一口在空杯里吸着,在安静的环境下突兀响起。
“毕业之后我我爸让我回家工作,这你也知道,我回家之后听我妈说,李傲然他妈出事儿了,在网上赌博,玩押大押小那玩意,把家底儿输了个干净,工资用来强制执行了,每个月一点收入都没有,还管李傲然要钱花。
“我去李傲然他爸那问过,他爸跟我说李傲然也没跟他们联系,只说了一句不读研了,要去北京,就去了,打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复,走之前还让我联系上了李傲然告诉他一声。”
江林阳想起有一次不小心看到李傲然和他妈妈的短信,李傲然求他装作没看见,“可能那个时候,他妈妈的问题就已经有了。”
黄冠点点头,“嗯,很久之前就有了,只不过都没说,阿姨还觉得靠自己可以解决吧。”
“后来呢”,江林阳迫切想知道更多。
黄冠顿了一下,想到那天,几乎要落下眼泪,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后来,你还记得爱乐散伙饭那天吗?”
江林阳思考片刻,反应过来,“记得,那天我有点喝多了。”
黄冠说,“那天,我比今天还想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