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比今天还想杀了你。”
黄冠说完,停顿了一会儿,表情怔忡不知道想到哪些细节片段,最后索性将闻了又闻的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李傲然这个人,倔得要死。”
江林阳也点燃了一根,缓慢地吸,不是他常抽的品牌,燃起来的气味对他来说有些呛人。
“我不知道你和李傲然之前发生了什么,是在一起过觉得不合适而分手?还是表白失败算是他单方面失恋?或者是你俩在一起之后,你发现你喜欢女孩,跟李傲然提了分手?反正左不过这些原因,我每次旁敲侧击问他,他一个字都不说,就抿着嘴,给我气的”,黄冠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到发酸,“李傲然多气人啊,你肯定知道。”
“嗯,我知道”,江林阳一动不动,黑白分明的眼睛描摹着黄冠说着“李傲然多气人”的嘴巴,深邃又阴沉,下颌紧绷出硬朗的线条。
“他看着你交那么多女朋友,他没说你一个‘不好’来,怎么说,也算是合格的前任,或者说准前任,再不济也是好朋友”,话音落下,黄冠闭起眼睛,停顿了片刻,眼皮微微一动,又睁开,“爱乐散伙饭那天,咱们分开打车去续摊,在车上李傲然说不想去了,领我去了你家小区。”
江林阳感觉胸膛里那颗跳动的东西逐渐失律,浑身颤抖起来,声音带着撕裂的喑哑,“我家小区?”
“你在海边租的那个房子,你都不记得了?”黄冠斜眼看他,眼睛闪过一丝凉薄的光。
“我记得,但是那个房子,我都不怎么回去,只是偶尔在新岛唱歌回去晚了在那凑合一晚,李傲然怎么知道的?”江林阳一根烟毕,无意识地咀嚼着过滤嘴,眉头紧拧。
黄冠神情阴鸷,在渐渐消失的烟气里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那天他给司机报了你家地址,跟我就坐在你家楼下旁边的凳子上等,刚开始我不知道在等谁,我问他,他不说,嘴巴跟缝上了似的,那天晚上我还开玩笑地跟他说,‘李傲然你太适合做保密工作了’,他也不说话。”
“等了几个小时,等得我都睡着了,李傲然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突然撤走,一下子给我惊醒了”,黄冠双眼毫不掩饰的厌恶一丝不漏地落在江林阳身上,慢吞吞地说,“然后就看着你,跟给你表白的那个学弟,跟亲哥俩儿似的搂在一起,从大门口进来,再走进楼道里,家里灯亮起来,又熄灭,也没见你或者那个学弟出来。”
“李傲然看着你家关灯之后,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又靠在我肩膀上,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也不是,骂你我怕他难受,就想着陪他安静坐一会儿”,黄冠眼角泛起红色,眼睛里蓄着一层薄泪,“过了好一阵,我以为李傲然睡了,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两只眼睛,眼泪跟连了串儿似的,汇在下巴颏那,一滴一滴掉下来,衣服前襟儿都快湿透了。”
江林阳面容晦暗,手掌带着在夏日反常冰冷的寒意,心里像是一点点被搬空,摸着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眼前浮上些李傲然泪眼朦胧的影像,但也并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几次,在医院结束关系的时候没有哭,最后道别都没有说的时候也没有哭,但他竟然可以想到李傲然哭泣的样子,透红的鼻尖,湿漉漉的睫毛,水汽覆满的眼睛,脸颊埋在手臂圈出的与世隔绝的空间,独自默默地掉眼泪,温顺却倔强。
江林阳突然无法自拔地就想回到那天晚上,把李傲然的眼泪一滴滴轻柔地擦掉,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让他哭了。
但在这一刻,补救毫无意义,伤害就是毫无更改可能地发生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手里没带纸巾,想扯着T恤给他擦擦眼泪,就听见他问我,‘黄哥,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就这两句话,他翻来覆去说了一晚上。”黄冠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啊,为什么你谁都能跟,就是不能跟他在一起。”
“不是……我……”江林阳试图解释,想要在这段叙述中做一些有效辩解,但开了口像吞食过一块热炭,烧得嗓子哑着,焦得心也哑着。
黄冠摆摆手,打断了江林阳的否认,“我跟他一直坐到第二天早上,李傲然眼睛肿到鸡蛋那么大,天刚亮我要带他吃早饭,他不去,说回寝室收拾,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是一年前春节他回了趟家呆了一天,他爸给我通风报信,我在家堵他强迫他加我的微信,这才又联系上了。这一年断断续续联系,也总是我说的多,他就几个字,‘挺好的’、‘还行’、‘回家聚’,但是我知道他不好。”
“刚开始我猜是他怕我跟你有联系,所以也不联系我,但是江林阳,你让我怎么不恨你呢,凭什么因为你,我跟李傲然这么多年,就一点儿不剩了呢?”黄冠憋闷的哽咽在此刻倾数道出,“我多宝贝李傲然啊,我跟他一起长大的,因为你,他连我都不要了,我多恨你啊。”
江林阳终于知晓了来自黄冠的恨,李傲然失联,他不是没朝黄冠问过李傲然的去处,黄冠说不知道,他还以为那是一句敷衍的托词,现在他才知道,简单的“不知道”三个字,藏着多少想将他拆肉喝血的恨意。
“对不起”,江林阳牙关紧闭,目光多了一丝颓败,“真的对不起。”
黄冠动了动身子,视线找不到落点,不想弄得那么剑拔弩张,随手一抹脸上的眼泪,“你用不着跟我说对不起,截至目前,我还是恨你,不管李傲然多喜欢你,我都不支持你们在一起。”
江林阳的心已经像火上的雪,被疼痛化透了,黄冠的话像密不透风的墙,挤逼得他呼吸困难,也逃无可逃,他心口闷地想就地了断。
“行了,快回去吧。”黄冠站起身,拍拍江林阳的肩膀,“我决定还是去见见我的小娇娇,给他个惊喜,挺长时间没见真有点想他了。”
江林阳行尸走肉般跟着黄冠走出快餐店门,黄冠突然脚步定住,回过头说,“老江,如果你还想跟李傲然在一块儿,对他好点,别再让他掉一滴眼泪,但如果你往后的人生计划里没有他,从现在这一分钟这一秒,就请你开始远离他,别给他希望。”
江林阳点了点头,已满是波澜的眼底涌动着泪意,风吹过来,把夜晚的浊气也吹过来,让他不堪一击的理智堕入不光不明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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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吧时,江林阳在门口卖花谋生的老奶奶那里买了一朵玫瑰,带着黄冠回到卡座,冷苗还睡着,酒保正在收小小的大理石台面桌放不下的空酒杯。
酒保收完杯子,被视线盲区挡住的李傲然终于发现黄冠的到场,前一秒拿杯子的手连找到嘴巴在哪里都晕乎乎的,后一秒放下酒杯,醉意深重的笑容咧到耳后,朝黄冠伸出双臂,“黄哥,你来啦。”
还会撒娇的李傲然,黄冠也是经年未见过,他从江林阳手里抢过那朵红玫瑰,给了李傲然一个巨大的用力的拥抱。
拥抱过后,和林泉相互自我介绍后落座,李傲然的头靠在黄冠肩膀上,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黄哥,我喝了很多杯,可我还是喜欢长岛冰茶,歌儿怎么唱的来着,‘拿来长岛冰茶换我半晚安睡’”,李傲然在喧嚣的乐声里唱了一句,又趴在黄冠耳边大声说,“我想睡觉了,黄哥。”
江林阳结过账,林泉叫醒昏睡的冷苗,冷苗醒来后发懵了一会儿,看到黄冠之后立刻来了精神,粉色的气泡围绕周遭,抱着黄冠的后腰不撒手,最后只能背着哄着往回走。
江林阳揽着李傲然后腰,扶住他,另一只手掌落在他肩膀,轻声细语地打着商量,“李傲然,我背你,好吗?”李傲然一动不动盯着他,离得太近了,他反倒不想走了,只想把眼前这个人抱在怀里。
李傲然有气无力地垂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窝上,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爱卿,朕允许你背我。”
江林阳在李傲然失去工作的当夜恢复了被偏爱的爱卿身份。
李傲然和很久以前一样,酒品很好,在江林阳的背上表现也依然像个被大人领回家的孩子,乖顺又清澈,一手圈住江林阳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黄冠转送的玫瑰扬来扬去,双脚听话地卡在江林阳腰间。
江林阳看不到李傲然的表情,但李傲然突然间将手里的玫瑰摔在地上,熬了一夜本就脆弱的花在人行道上碎了一地。
江林阳停住,侧着头问,“为什么不要了?”
李傲然语气轻快地回答,“不喜欢。”
“不喜欢玫瑰?那喜欢我吗?”
李傲然半晌没说话,摆弄着身下人微凉的耳垂。
江林阳以为等不到回答,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听到李傲然小声地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