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林阳迅速起身,走到房间墙壁打开灯,出了房间门又点亮一盏,壁灯、廊灯、卫浴灯通亮,床上是垫着浴巾的狼狈污浊,地上是没来得及收拾的洗漱瓶子和一场情事后褪掉的衣服。
他拿起先前扔在桌上的半包烟,以前没见李傲然抽过的牌子,掏出一根想抽,翻遍了口袋没找到打火机,又将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丢在地上检查,浴室、厨房和房间颠来倒去地转,明明是不可能的酒店房间的小冰箱里也去翻找,最后终于在椅子下面找到不知何时掉落的救命稻草。
江林阳返回靠墙蜷腿坐着,学李傲然的样子把烟放在鼻子下面装了装样子,一根接一根吸个没完,脑子里什么念头也容不下。
整座城市在三五根烟后已经蒙蒙亮起来,不用再借着灯光就可以看清李傲然的脸,宿醉的、纵欲的,苍白的、无望的,江林阳又起身将整间屋子的灯光一一熄灭,连同昨日的分崩离析一起暗掉了。
李傲然几乎一夜没睡,身体被残留的酒气束缚,意识却清醒如明镜,夜的后半程他在等着江林阳批复他的申请,即使他知道那份申请其实不需要双方达成一致即可生效。
江林阳忙得头疼,房间内外走了几圈,重新坐回椅子上,双眼满是疲惫的赤红,他想如果现在有瓶酒就好了,度数高一点,酒或许也不够,如果能有拍拍头就可以把一个人带走的药水,或者直接买下一台时光机,都可以。
江林阳越想越离谱,焦躁从抖动的双腿过渡到颤抖的手臂,他感觉有眼泪从眼角落下来,但是在哭什么呢,分开的日子,谁也没有好过一点,连李傲然爱上别人都能接受,不爱自己不是相同的意思吗?
他从自己额头上摸到一手冷汗,李傲然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在等回应又没在等,他知道天彻底亮起来,李傲然一定会离开,但他控制不住眼泪,低下头把脸捂在手掌心,想挽留又想尊重李傲然的决定,最后颤抖着声音从心脏里挤出来,“所以……这又是分手炮?”
李傲然被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逗笑了,扯着江林阳的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不是分手炮,咱们两个不是没在一起吗?”
是啊,将近十年,都是没在一起过的,李傲然说完也感觉有些遗憾,现有的剧情应该怎么写下去,在前几天得知要和江林阳见面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想过,最好的结果是和江林阳在一起,抱在一起互诉衷肠,最坏的结果也是和江林阳在一起,可能需要些眼泪来佐味。
但醉酒之后的今天,李傲然突然想通了,他不能得到江林阳,同样的失去他不能经历第二次,做几次爱 ,说多少知心话,都不能让他从前的痛减轻一点,这种痛感实在是太铭心刻骨,次次都在提醒他不能太快乐,不然会立刻失去。
小时候回到父母身边,感谢完远途的火车,整个家庭就陷入争吵的怪圈,大学时李时的第二次婚姻让他失去了家,林纾的好赌成性索性将他的后半生钉入死牢。
他早已无欲无求,自知配不上真心的对待和从心而发的快乐,是求多少佛、拜多少菩萨也实现不了的事情。
仿佛“失去”在他的人生中已是定局,“得到”才是世事无常的漏洞。
江林阳蜷在他怀里,半跪半坐的姿势,小声呜咽地哭,再开口是呕着心血的声音,“是啊,我们没在一起过,没在一起……”
李傲然摸摸后背为他顺气,推着他平躺下去,侧过头不再看他,眼泪悄悄从眼角流下来藏进枕头,“我觉得我不配了,换大一时候的李傲然,咱们现在去领证我都敢,但是现在我不敢了。”
他讲话的声音像一条平稳的线,听不到什么情绪,事实陈述冷静地让人难受,“你说你去广州找过我,我来北京其实也是因为听到你跟张成聊天,说你想来北京做节目,所以我来了。想见你又怕见你,见到你说什么呢?”他眼睛闭起来,扯着江林阳的手臂搁在心口,没来由地笑了,“没想到咱俩还有欧亨利式的结尾。”
“但是上学时候我最讨厌欧亨利式的结尾。”
江林阳拼命摇头,他想辩解什么却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只有“别讨厌,别讨厌我。”
李傲然把被子扯到胸口,两个人分享同一个被窝的舒适,侧过身和江林阳调换了怀抱,将自己在他臂弯里,慢条斯理地说,“不讨厌你,我们只是没有缘分,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咱们这么多年,都没有正式在一起过,说明我们之间是一点因果缘分都没有的。”
江林阳拉着他的手,感觉一把钝刀磨在两人之间相连的线上,处于分毫苟且的断点,他明白李傲然说的都是事实,自然也明白李傲然此刻的放弃是轻巧但深思熟虑过的。
于是他忍住心中的酸涩,拍了拍李傲然的后背,把怀里人抱得更紧一些,十二分小心地说,“睡一会儿吧,睡醒了我们再说。”
“嗯,好,睡吧”,李傲然重新闭上眼睛,天已大亮,适合深眠的黑暗散净,算起来两天没吃药,还喝了酒,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睡得着,但听着江林阳咚咚有力的心跳声,没一会儿就清醒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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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李傲然和江林阳在酒店吃了午饭,打车回到办公室,李傲然在办公室埋头写了一下午交接文件,事无巨细地把每个流程和注意事项整理好,在傍晚发给冷苗,又跟她讲了一遍流程,最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江林阳始终跟在身后,写文件时坐在他后面,时不时往嘴边递上一两块切好的水果,跟冷苗交接的时候在旁边默默听着,离开办公室时非常自觉地帮李傲然收好个人物品拿到自己车上,尽职尽责地当了一把保姆和司机。
李傲然看着他,从大学时江林阳对人便是体贴入微,这也是自己爱上的完整的他重要的一部分,但此刻李傲然却觉得,江林阳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更完美的爱人,可以跟他势均力敌又有始有终地相爱。
最起码不能像自己,只会在他往幸福人生奔走的路上拖住他,这样太不应该了。
李傲然坐上副驾驶,江林阳连安全带也要帮他系好,这样事无巨细的动作让李傲然无所适从,他怕自己给了对方“一切还有余地”的假象,调侃说,“江总,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的甲方了,为了保证节目效果,我建议你去跟冷苗搞搞关系。”
江林阳斜着眼瞪他,“你别说没用的来气我,不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保持理智。”
李傲然饶有兴致,“江总不保持理智是什么样子?”
江林阳把刚启动的车停在路边,手用力捏过李傲然的下巴,“我会把车撞到桥墩上,幸运的话我们能死在一起,不幸运的话,把你撞残废,我一辈子把你绑在我身边,如果残废的是我,你要愧疚一辈子,那你更没法离开我了,你自己想想。”
李傲然讪讪地笑,他不想往下讨论这个问题,只能条件反射似的躲开江林阳的射程。
两人沉默地到达李傲然住的地方,空调还没修好,他跟江林阳说了一句“你现在客厅把空调打开”就进屋收拾东西。
江林阳倚在门框旁边,李傲然在房间里有条不紊地收拾,地上的箱子敞开着,一半已经扣上了固定绳,床上的东西分成两堆,看起来像是需要带走的和不需要带走的。
江林阳看了半天,直到李傲然开始从貌似不需要带走的那一堆里再筛选时,才开口问,“你很着急回去吗?”
李傲然沉默了几秒,把左手的杯子放进行李箱的角落,在床尾坐下来,抬头看着他,“我回去正好要搬家了,按照之前的计划,要在这里再呆三个月,所以我续租了三个月,现在不用呆了,后天就到期了。”
“你搬去哪里?”江林阳牢牢盯住他问,“搬完家能给我一个地址吗?”
李傲然又站起来,把另一只刚刚遗憾落选的杯子也一并放入行李箱,扭过头不看他,“还没选,到时候再说吧,到时候一定会告诉你。”
江林阳当然是不相信这句保证,走过去将那只杯子拿在手里摆弄,“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再问黄冠问姜桐问冷苗,把一切认识你的人问个遍,最后登报找你,如果还找不到,我把所有快递盒都印上你的照片。”
李傲然听到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不知被什么戳中了笑点,笑出生理性的眼泪在眼角溢出来,最后拍拍江林阳的肩膀,“你有那个闲钱多帮助一些被拐儿童吧,我这么大人,还能在北京城走丢了不成?”
“反正你不能不回我微信,也要告诉我你家在哪里,这是我对你的要求。”江林阳不愿意就这样原地踏步,他察觉李傲然比大学时候更加像小乌龟,他进一步李傲然退一步,好不容易李傲然自己进一步,又会在一番思索后倒退三步,这样的探戈舞步拖拖拉拉永远没有进展,他必须掰着李傲然面对。
李傲然被江林阳撒娇似的“要求”又逗笑了,说了一声“好”。
于是在新家楼下看到拎着行李箱的江林阳时,李傲然有点后悔自己说过那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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