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桐手里拎着空气炸锅,大模大样地缀了朵塑料的大红拉花,两片叠在一起,手指一握就可以拉出喷薄生机的那种。
“你怎么过来了!”李傲然朝他招手,快步跑到保安亭处,双双签下疫情防控的字据,将乖乖等人的姜桐领上楼。
姜桐阻止李傲然伸过来接过“乔迁礼”的手,示意他先上楼,“正好出差路过,就过来了。”简简单单的理由。
姜桐总是这样简简单单,不给李傲然任何负担,在大多数时候当个没有过多交谈的路人,在需要时又会送上最诚挚的肩膀,在好朋友的身份上恪尽职守,李傲然和世界失联的时间里,姜桐终于获得被放在和江林阳同等的位置上的殊荣——被同一个人放弃。
电梯“叮”一声停在16层,开门就看到江林阳等在走廊,意欲伸手接过姜桐手里的东西,在“客人”错愕的眼神中拿出男主人的派头说,“大老远的来,我们还没收拾完呢,别介意啊。”
姜桐面上的震动收得极快,挤出一丝笑意,手上动作没松,僵持着拎东西不肯交接,却也得体地点点头回应,“正好出差过来,看看傲然新家,想着可以帮着收拾一下。”
下楼接人的时候吹了点风,李傲然头更痛了,呕吐的预兆堆积上来,让他像只即将凋敝的七日蝉。
他不愿意介入那两位刚见面就心生嫌隙的对话,虽然那争夺战的主人公是他,但不想花费更多脑细胞,只能在头痛欲裂的飘忽中扶着两人肩膀推进屋里,边走边说,“刚搬过来没收拾完,他在这暂住两天。”
“我不是暂住”,江林阳闻言更正,径直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姜桐,“家里其他杯子还没拿出来,你先喝,我跟娇娇喝一个。”
江林阳拿不准李傲然刚才没有指代的澄清,心里却已翻江倒海,努力坐实跟李傲然已是可以彼此陪伴的身份,只能伪造一些亲密的片段,同喝一杯水,分享左右衣柜,盖双人被子。
把姜桐带来的礼物放到厨房,房间真正的主人李傲然才开口,“桐哥,你坐,歇一会儿黄哥也过来,咱们出去吃?或者是在家里煮火锅?在家吃的话可能需要你们帮我把餐具的纸箱子拆开。”
姜桐把水放在茶几上,扫视了一下房间里被胶带牢牢封口的仆仆风尘,站起身展现跃跃欲试的姿态,“我帮你归置归置吧,两个人做总比一个人快些。”
“好啊,那我跟你说说这些东西都要摆放在哪里”,李傲然当机立断指挥起来,杵在一边的江林阳也不得不憋一口气被迫加入战局。
黄冠到的时候就看到姜桐和江林阳两个一米八的男人因为李傲然的闲书是放在客厅的书架还是卧室的飘窗上起了争执,说是争执其实也没有那么明显,两人没说不好的话,也没流露不满的表情,但看在黄冠的眼里,像是同时接到一个被大家闺秀随手抛出的绣球,抛出的人根本不在意谁接到,接到的人在意的却是不能被对方轻易夺去。
黄冠用胳膊肘碰了碰还在组装风暴瓶的李傲然,小声小气地说悄悄话,“你跟老江住一起了?”
“没有,他在我这暂住几天”,李傲然弯腰又拆开一箱,是整一箱的各种图案各种形状的马克杯,“你要不先把你带来的菜洗洗,别在这拍情感观察节目。”
黄冠把马克杯一个个拿出来看,又放回去,“你到底喜不喜欢桐哥,要不然你跟桐哥凑合凑合得了。”
李傲然觉得黄冠来之前怕不是喝了酒,该说的不该说的口无遮拦,背过身去不理他,黄冠又凑上来,“你打算选一个,还是都不要?”
“我选你,咱俩过,行吗?”李傲然想起很多年前一起度过的1314跨年夜,那天晚上诞生了一对世事无法分开的好朋友。
不咸不淡的回应把黄冠噎得悻悻然,眼色极佳地摊手作罢,“我不选你,我选冷苗。”
“你在这跟我秀恩爱,不敢跟冷苗表白?”李傲然颇有兴致,见证黄冠情苗疯长,看着他一脸薄红害羞的样子像是私定终生的小年轻。黄冠其实很符合被宠爱的少爷身份,从小到大就不愁衣食,信奉享乐主义,又懂得自洽,唯一逆折的叛逃就是从辞了家里安排好的工作,半年前到北京找了个同性质的,也很快得到了家里的谅解。
黄冠自顾自地摇头,“还没到时候,等再接触接触吧”,说着用手戳戳李傲然的头,“别跟我转移话题,你跟老江到底是什么进度。”
几年前在学校时,黄冠也是这样问过他和那人的关系,眼下的遍地狼藉和暗中的针锋相对不适合去探讨两人的进展,他不知作何回答,直到平平淡淡地洗完菜,又将涮火锅的食材一一上桌,才在厨房重新切入话题,“跟江林阳,我也说不清,大概是不会在一起。”
黄冠面对他情绪的延伸,无从分辨是可惜还是可恨,“那你还喜欢吗?”
还喜欢吗。当然喜欢。
李傲然记忆中有太多破土的欲望,在江林阳那片油沃的田地里生根发芽,他常常在梦里虚构一些圆满的情节,假装家中夜深坐说着远行人,假装那些蓬发生气的快乐一触可得。
那犹豫什么呢?他无法复制过去,分开的这段难熬的岁月里他什么都失去了,甚至失去了从前的自己。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儿。”
黄冠不以为然,“你脑袋里想的故事太多,我不懂,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拉倒,拖拖拉拉的自己难受得不行,不是找罪受。”
“你一会儿多吃点”,李傲然把最后一盘肉倒出来,交给黄冠,又抻着脖子看了看分开行动的“整理师”,“多吃点把嘴堵上,少说两句。”
黄冠想不起上一次跟李傲然斗嘴是什么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总是李傲然占据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向来不一般见识,反倒养出点受虐倾向,那是他最轻松愉悦的一来一往,所以跟李傲然重新联系上之后,他找到机会就往北京来,满心想的都是“李傲然没有我可能是不行”,就这么任性地来。
他感觉他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在一点点回来,也知道李傲然话里话外都是对藕断丝连的抗拒,却不是想要断,而是不知道怎么连。
“你也多吃点吧,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你喜欢谁的事儿我也不逼你,但是你都快30了,也得对自己的人生大事负责,在北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两个相亲对象?”黄冠煞有介事地盯着李傲然,边往厨房外走边细细碎碎地念。
李傲然笑得有些无奈,拉着他在桌边说,“黄哥,咱俩在一起吧,我看你好像更爱我一点,我以后的男朋友肯定不如你对我好。”
话音刚落,两声“不行”同时传来,一声来自卧室里挂衣服的江林阳,一声来自被踩了尾巴似的惊叫起的黄冠。
剩下姜桐和李傲然对视,耸耸肩相视一笑。
“你不行什么啊,我还配不上你了?”李傲然佯装生气,一拳打在黄冠肩膀上,“我还没说你配不上我呢。”
黄冠羞愤上了脖子,脸颊也红红一片,“是我看不上你!肯定是我看不上你!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说着就跑去跟姜桐一起归置。
李傲然忍着太阳穴的惊跳笑起来,笑到上气不接下气,高压了一天的紧绷的弦在黄冠的滑稽中宽慰起来,又觉得实在有些晕眩,在要靠着桌子坐下来时却被从卧室出来的江林阳揽着肩膀靠住,轻声地问,“你哪里难受吗?”
他陷落在这入微地细致询问里,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一顿,江林阳的身体很好依靠,“有点头疼,最近在换药。”他转身趴在江林阳耳边说,企图把有可能让人担心的病状隐藏在最小范围。
江林阳扶着他坐在凳子上,自己坐在他旁边,又招呼姜桐和黄冠,“来吃饭吧两位,别忙活了,到时候我跟娇娇再弄吧,不急在这一时。”
四人一桌并没有话多少家常,姜桐便急着开口进入正题,“傲然,我朋友在北京开了个传媒公司,做了个旅行慢综艺的案子,正在给平台提案,准备联合出品,他们缺个宣传总监,你有兴趣吗?”
李傲然抬头对上了姜桐期待的目光,在空调屋里火锅冒着热气,气氛也恰当地温融舒适,他思索了片刻后说,“宣传可以,但是总监先不了,我可以先去了解下做个全案,如果真合适的话再入职。”
“没关系,傲然,我跟我朋友说了你的情况,也把你之前做的东西发过去了,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你准备好直接入职就行。”姜桐希望李傲然可以重整旗鼓,以往他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什么,因为力量不及,李傲然也不需要百转千回的怜悯,但至少不要将这次不可抗力的失业当作多灾多难人生中又一道沟坎,于是拼了命想给他站稳的支撑。
李傲然摆了摆手机示意收到,又握紧拳头,像小孩刚入少先队时郑重宣誓似的说,“桐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努力不给你丢脸。”
李傲然小酌了一口啤酒,眉眼间全是幸福的弧度。
如果江林阳不懂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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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循环了一天《春秋》,像是唱了两个人,咱们守望者桐哥和迷惘者小李,“我没有被你害过恨过写成情史 变废纸”。
我们小李是有被坚定爱着的,朋友和爱人都有,但他需要一些重塑自己的自信。
下章吵个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