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着火锅从午餐吃到晚餐,整个家里散发着浓烈的牛油辣椒混合着红酒啤酒的香气,四人把大学时还有的记忆拿出来说了个遍,细数到姜桐跟李傲然几次表白心迹,李傲然和江林阳几次舞台交锋。
还有些说不出口的龃龉,大家默契地快进过去,藏在酒杯的波影里。
李傲然又离醉倒还有一寸,他知道自己应该清淡饮食,所以没有染指致人淌泪的牛油红汤,他也知道不应该喝酒,嗜睡和乏力会将他吞噬在梦里,像被除去存在感的炎症细胞。
晚饭结束后,延续了从前的固定搭配,黄冠带走微醺的恋恋不舍的姜桐,李傲然留给永远清醒的江林阳。
但今天江林阳也醉了,醉得山雨欲来,阴沉沉着脸,以主人的身份送走所谓的“客人”,就一直扯着李傲然的手并排坐在沙发上,想到什么似的略带烦躁地松开,又迅速拉回来,一套组合动作之后才舍得开口,“李傲然,你为什么能这么轻易接受姜桐?”
李傲然闻言有些发懵,眼睛半睁着分辨什么是“轻易接受”,暗想自己“接受了姜桐”吗,应该没有意识不清到“接受”了姜桐吧?
但此时他却想顽劣一番,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说,“刚刚我接受他了吗?那我现在跟桐哥在一起了吗?”
江林阳猛地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到可以一鼓作气冲上云霄,脸色垂敛,浓云笼罩在眉心,急吼吼地说,“你们在一起什么,你这么想跟他在一起吗?想到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
“你好吵”,李傲然看到面前窜上树的急猴子,又有些愧疚自己的恶劣,耳朵因为高分贝而嗡鸣,他双手捂上耳朵,嘴里含糊不清地带着酒气,“你太吵了,我不听你说话。”
江林阳心里堵着难以疏解的闷,一团一团的肿胀让他失去了小心翼翼的语态,“他让你去工作你就去,我要在你这住就千不让万不让,在你心里他最好,我就是洪水猛兽。”
江林阳委屈至极,他实在经历过太多次等待与扑空,入梦的都是携手一生,在遇到李傲然之后,拉扯和退让都使他精竭力疲。
是真的错过了吗?他也在想,尽管已经交付了全部真心,也强求了足够的机缘巧合,仍然对李傲然的心防束手无策。
太痛苦了,这种痛苦如万千蝼蚁啃噬血肉。他只想抱住李傲然,就算薄削的上身如两片刚开刃的刀,割得彼此体无完肤。
李傲然侧过头,看他怒气值已爆顶,只能用愣头青的方式发泄,又仿佛挑起事端又捂起耳朵不听他讲话的不是自己,“你为什么生气呀,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江林阳被突然软下来的气氛灭了气焰,无可奈何地扯过李傲然手臂,把他搂在怀里,“我不会对你生气,但是我觉得你对我好不公平。”
江林阳要公平,又不是什么天平上的砝码,也没有裁判去衡量公平,李傲然给不出。
李傲然深吸一口气,神情倦怠地说,“又不是参加比赛,没有公平不公平的,再者说我跟桐哥本来就没什么。”
不提姜桐两人还可以友好交流,提到姜桐,江林阳整个人的引线又被点燃,“姜桐姜桐,从你接他上来,你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姜桐,他知道你搬了新家,又恰好知道你需要个空气炸锅,还没等东西收拾好呢就送上门来,工作也给你介绍,下一步直接搬进来算了,我给你们腾地方。”
李傲然在这长篇大论的控诉中眯起眼睛,嘲讽地盯着江林阳,看到眼前的人周身似乎起了一层火焰,“好,那你明天腾地方吧。”
说完准备去洗澡,被江林阳一把拉住小臂,只用了一点力气,却抓得人生疼,江林阳眼睛里含着泪光的,也足够试探着询问,“你是真的想让我走吗?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让我走,我现在就能走。”
李傲然不想回答,头已经痛到让他不能多分析一个标点符号,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能将乱麻斩断无牵无挂吗,他不能。于是他没说话,从沙发上拿了浴巾,又从衣柜里拿了换洗的衣服,径直走到卫生间做睡前准备。
出来的时候江林阳还坐在沙发上,哀怨地抿着嘴巴,下一秒就要泪如雨下的架势让李傲然笑出声,“我头好疼,先睡觉吧,你睡沙发。”
江林阳“腾”地站起来扶住他,“你头疼,我刚吃饭的时候不让你喝酒你偏喝,你吃了药不能喝酒你不知道吗?”
“桐哥和黄哥好不容易来,我陪一杯两杯没什么事,也会让我心情好。”李傲然身上还带着从浴室出来的水气,一边擦头发一边调整了情绪。
江林阳接过擦头发的毛巾,轻柔地擦拭,面对面打量着李傲然的眼色,嘟囔了一句,“我不睡客厅。”
“你不睡客厅你要睡哪里?”李傲然抢过毛巾,自己胡乱擦着头发,“那你睡主卧,我睡客厅。”
江林阳伸出手轻轻环住李傲然的腰,胸膛贴着后背的姿势,他觉得无措,登堂入室实在是不够体面,紧接着一个用力将怀里的人公主抱进房间扔到刚铺好还泛着Fahrenheit香水香气的床上,“我不管,我要跟你一起睡。”
李傲然有些烦躁,“江林阳,咱们是可以一起睡的关系吗?”
“那咱们是什么关系,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是一起睡的关系。”江林阳看了他几秒,又补充自己的怨怼,“我不明白,我没爱过别人,你也没有,到底为什么不能是一起睡的关系?”
江林阳不敢多说,五年过去他发现李傲然更难懂了,他原本计划的放下广州的一切来北京,跟李傲然在工作上做一对合拍的搭档,在生活里做一对合衬的爱侣,先治愈他的病,再共享彼此的人生。
但现在距离的绳线远远近近,都是在保护层外的拉扯,他觉得难熬。
李傲然许久没回复,躺在床上背对着,闭起眼睛装睡。江林阳把他虚虚地搂在怀里,长叹了口气,也没有说话,夜晚带不来坦诚相待,他舍不得继续。
约莫着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可能进入了睡眠,江林阳悄悄起身关灯,刚拿回手臂弯起上半身,就听到李傲然的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所以不用在意爷爷奶奶了是吗?”
“什么?”江林阳一瞬间的怔楞,像是没听懂似的,仔细拆分了片刻,回答说,“不是不在意,跟他们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咱们两个的事情,只跟我爱你和你爱我有关,和其他的都没有关系。”江林阳心里感到难以排解的愁怨,他知道李傲然在意的是这件事情,从见面开始一直刻意地回避,到现在避无可避。
“不是的”,李傲然转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把江林阳的手放在脸颊边,慢慢开口,“从来就不只是咱们两个的事情。”江林阳听到的声音进到耳朵里,带着心碎与刺耳的轰鸣,“爷爷奶奶、于淼,还有我不认识的你的几任女朋友,他们都可以陪在你身边。”
“他们都可以,唯独我不可以,唯独那四年的李傲然,哪怕碰到了,都不可以,所以五年后的李傲然不要了。”
江林阳听到“不要了”,想起那年告别时在最动情的时刻眼角默默溢出眼泪、在颠簸中句句说着爱的李傲然。
“没有女朋友,于淼是假的,其他的女生也是关系好的朋友”,江林阳解释完,在李傲然突然瞪大的眼睛里看出被刺伤的疼,“我以为那时候,你跟姜桐在一起了,我看到你们接吻。”
李傲然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转而放声狂浪,眼泪也流了出来,松开江林阳的手,“你看,你看,我早就说了,我们没有缘分,你现在信了?”
江林阳也跟着掉下眼泪,终于有些相信或许真的没有被命运眷顾的福气,他的李傲然温吞地独自承受那些所谓“女朋友”带来的伤痛,而他因为理所应当的成全,在支离破碎中罪加一等。
“我好恨你,江林阳。”李傲然擦干眼泪,将绝情的话扔给对方,拉着被子出了房间。
往后的一个星期,李傲然推掉了姜桐介绍的工作,编造的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又用橙色的购物软件在家里添置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比如用到生命终结那天也消耗不完的橙子味洗衣凝珠和纸巾,收到货时江林阳在惊吓中按住他搬东西的手问他,“娇娇,你不是最讨厌橙子味吗?”
李傲然不理他,白皙的鼻尖上汗水密密,继续闷声把囤货放到阳台。
江林阳默默负责一日三顿的餐食,像他去广州前计划的那样,在彼此默不作声的窘境中保留了最后一丝陪伴的烟火味,这已经是他求之不得的。
他们错过太多了,甚至不能简单用阴差阳错来形容,爱情在他们之间存在过,但向来不是平等的,他不敢奢望能够很快同频相爱,在身边已是来自圣人的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