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要完蛋了。
至于我为什么完蛋,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还要从三年前说起。如果不介意我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那就从我师父怎么捡到我开始。
还是算了,就从三年前开始说吧。
三年前我师父死了。我师父是个修道之人,捡到我之后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住的地方,还教我认字读书,传授给我剑法和心法,一直拿我当半个儿子看,对我好得没边儿,总之,我师父是个大好人。可能真的是好人不长命吧,捡到我七年之后,师父仙去了。师父到临走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模样顶年轻,又俊秀,我直到前天之前都在难过,我师父这么好的人怎么死早了。当年他在病床上没了呼吸的时候,我抱着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半天都没止住。
我那九岁的师弟后来问我,师父临走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受,我说没有纳闷他为什么这么问,他说看师父脸上全是鼻涕,觉得师父一定很痛苦。当时我没敢说那是我的鼻涕,面对我的沉默,师弟也不再言语。
师父临走之前把我叫到他床边,跟我说,他下葬的时候什么都不能穿,葬礼仪式一切从简,我和师弟都不用为他守灵,让我们继续精尽剑法和心法。
那时候师父看上去那么脆弱苍白,我捧着他的手,能感受到他的手越来越凉,而我怎么也捂不热它。
“朝岚,好好读书,好好练剑,别太难过。”
师父把手从我手中抽出来,轻轻为我将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我清楚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在我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不会被磨灭的痕迹,我当时已经哭得发抖,而他只是把枕边的帕子塞给了我。
这个人直到生命最后也在叮嘱我关心我,那时我紧紧攥着师父的帕子,泣不成声。我知道,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关心我了。遇见师父的这七年是我记事以来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从前我羡慕那些在父母身边玩闹的孩子,是师父让我也能如他们一般尽情玩闹,让我这个野狗一样的存在也有了一个“家”。
师父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朝岚,别再把自己名字写成朝岗了。
至于我为什么叫洛朝岗,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师父身后事也是我办的,毕竟我们师门一共也就三个人,师父死了,我师弟九岁,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别的人能拉过来当个人用。师父下葬的过程按照他说的一切从简,但是在把师父请进棺材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
虽说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来这个世上的时候就是光溜溜的,但是师父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真的这么光溜溜的下葬,怎么说也不太好吧。我当然知道光着下葬是师父的遗言,可我一个做徒弟的,从前蒙受了师父那么多的照顾,实在是不忍心让师父以这种有伤风化的样子下葬。
我做了一个违背师父遗言的决定。
在师父下葬的时候,我给他套了一条绿底大红花的裤衩。
当然我还把师弟自己雕的不知道什么玩意,还有我准备送给师父的一块玉佩,一起放进了棺材作为陪葬,多少让他的葬礼显得不那么寒酸,那时我真的希望九泉之下,这两个不算玩意的东西,能多少给师父一点慰藉,让他在阴曹地府不至于孤单。
师父去世的三年来,我一直照顾着师弟,按照他说的精尽剑法,好好读书,勤练心法,维持着这个小小的、已经不能叫做师门的师门。
这些日子的雨水异常的大,在连下了数日大雨之后,前天河里发大水,我和师弟连忙下山,想出一份力,看看能不能救下几个人,师弟却不小心在楼梯上滑倒,直接滚向了那滚滚洪流。我顾不上骂那臭小子怎么事事倒霉,也跟着飞奔下去,就在我们面前,一条白龙不知从何而来,将我们和村民们一同卷起,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做完这些,那白龙便腾空而起,钻入了乌云之中。
捡回来一条命的师弟高兴极了,让我快看那白龙还穿着绿底大红花的裤衩,我看了这个年少不知忧愁的臭小子一眼,心中升腾起无数的阴霾。
那条裤衩,也太眼熟了。
如果裤衩只是这位白龙仙人的一点特殊爱好,那它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木质玩意儿,绝对是我那倒霉师弟的作品。
那可能压根不是什么不认识的白龙神仙,那就是我师父。
也就是说,我师父活了。
穿着绿底大红花的裤衩活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回去之后立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