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师徒三人这顿难得的团圆饭,吃得很不是滋味。在吃饭之前,师弟就向师父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他要下山,要去求一条真正属于他的道。
师父并没有阻拦,他似乎很支持师弟这么做,但即使他再支持,也避免不了团圆饭立刻变成散伙饭的事实——虽然现在没有真的完全散伙吧,但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跑路了,这个家庭关系还是算不得牢固的。
师弟的态度有些坚决得过头,吃过饭之后,他立刻带上了他那不算厚实的包裹,向师父磕了个头,准备下山了。
我送他向山下去,问他打算去哪,师弟说不知道。
于是我也沉默了。他虽然被师父捡到的时候跟我不一样,是有家的孩子,但是在山上这几年,家里早已经没了消息,就算再回到记忆里那个地方,那个家里也未必能有他的位置,这一点他是知道的,我也是知道的,这天地辽阔,却向来容不下我们这种无根之木。
将师弟一路送到山下,他忽然顿住脚步看着我:“师兄,你当时是真的想离开吧?”
我点点头。
“那你也走吧,我知道你对师父一直……”他看我开始瞪眼,于是后半句话知趣地没有说出来,他耸耸肩膀:“现在你也知道了,师兄,师父他是龙啊,他不老不死,在遇见我们之前已经拥有了不知多么漫长的岁月,在我们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也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没有说话,于是倒霉师弟继续说:“师父毕竟没有修道之法,师兄,我们是短命的存在,所以才会追求修道和长生,若是没有长生的能力,我们的寿命,于师父而言,也不过是朝菌与蟪蛄……”
“行啦,”我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平时不见你说这么多聪明人说的话,现在要走了就说话一套一套的,怎么,这座山封印你的脑子了?还是师门那个结界捂住你嘴了?”
倒霉孩子撇了撇嘴:“这不是以前没有机会说掏心窝子的话,平时你带着我去地里偷土豆的时候,我们的交流就是‘有’和‘跑’,哪需要我说这么多话。还有我们去……”
我赶紧捂住这小子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要是师父知道我平时还带着师弟出去偷人家的土豆,我大概就要英年早逝了。
“行了你快走吧,再不走我们干的缺德事就捂不住了,”我撒开这个倒霉孩子,“记得写信来啊。”
师弟点点头。
送走了这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倒霉孩子,我再次一步一步向着山上走去。
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被师父带上山,那时对我来说,上山的台阶还是太多,路还是太长,我不敢问师父怎么还没有走到头,还是师父时不时停下来,问我累不累,要不要背我。
那时我身上又脏又臭,看着师父那身整洁的衣服,我只能摇头。
或许就是那时候给我的印象过于深刻,让我养成了不敢离师父太近的习惯,我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就算是调皮玩闹的时候也没怎么碰过师父的衣服和手。
等我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我也走到了山路的尽头,推门进去,师父已经站在院子里等我了,我赶紧问师父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微笑着摇摇头:“是我这三年错过了太多,再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都忘了你们已经长成大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这就去帮您把景锋拽回来。”
师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不,景锋离开这里是对的,我教不了你们得道成仙的方法,知道我是非人,也知道我传授给你们的东西都是骗人的内容,不跑反而是不正常的。”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为什么现在你反而不跑了?”
合着真的在这等我呢,我讪笑起来,有些尴尬地看着师父,本就不大的脑子此时转得飞快:“您这么多年养育之恩,我这不是还没报……那之前想跑不也是因为那条花裤衩嘛,害怕您生气……我这种有情有义的人对不对,我不能说跑就跑,留师父您在这里寂寞守空房……”
“什么用词。”
我赶紧闭嘴。
面前这个三年未见的人忽然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看了看屋顶,向我招了招手:“陪我上去看会儿星星。”
此时太阳都还没有下山,天上压根看不到星星,师父也没问我愿不愿意、有没有空,当然我愿意且十分有空,天上有没有星星关我屁事,我高高兴兴和师父一起坐到了屋顶,和他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并排坐着。师父抬起头看着天空,我抱着膝盖向他那边侧了侧身子,方便我及时偷看他。
“跟你说说我的事吧。”沉默了不知多久之后,师父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