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干脆在屋顶躺下,摊开双臂,在屋顶的瓦片上舒展开身体。我从小就看别人这么躺,也曾一度以为这样真的挺舒服的,毕竟你想,这是在高高的屋顶,晚上的时候这么躺着就能看着星空,风从你身上吹过,怎么想怎么美。但是这种唯美风格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真的这么躺下,你就会发现,你的身体一截一截的被瓦片硌着,那瓦片还不是平的,到底舒服不舒服这种事,你就自己想吧!
师父这么躺下了,慢悠悠地对我说:“我的爹是一条河的龙王,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大概是小时候被惯坏了,又不常和人来往,遇到的那些家伙要么命极短,要么命极长,于是我对于生命不怎么珍惜。我杀过许多动物,也杀过人。”
这我倒是没想到,师父一直以来看上去都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对谁好像都很好——不然也不会收我。
师父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惊讶,他只是笑了一下:“我也就是因为那次杀了人,我爹才把我从家里撵出来,他把我放逐七百年,这七百年里我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有生老病死,一切都要靠自己。他说,如果七百年后我仍旧不懂得生命的意义,那就再放逐我七百年,他说无论要过多少个七百年,他都会一直盯着我,直到我真的明白,才能变回龙,回到家乡。”
我张张嘴,想问师父这是明白了吗,又觉得这么问不太好,于是改口:“三年前是第七百年?”
师父的脑袋枕着瓦片左右晃了晃:“今年是第七百年。”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从房顶上跳起来。
“这么惊讶做什么?”
虽然都是七百年,但今年是七百年和三年前是第七百年完全不同。如果三年前是第七百年,现在师父回到这里,说明这是他回家之后又回来了,这样比较令人踏实。但是今年是第七百年,师父现在在这里,跟我说他过去的事情,就像是在给我交代他行踪的来龙去脉,方便他接下来甩甩尾巴走人……啊,走龙。
“您……要走了?”我吞了口口水。
师父向我这边侧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里也没什么感情,他就像在随口问我书背得怎么样了一样,问我:“朝岚,你很不希望我走?明明你一遍一遍想跑,想远离这里,远离我,但是不希望我走?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想跑那肯定是因为我心虚,多正常啊。
想归想,话还是不能这么说,我感觉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只能摆出一副装乖认怂的样子,无辜看着师父。
“但我还是要回去。”师父转回了脑袋,不再看我,他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那是我家。我得回去。”
“那我呢?”我看着他,心里揪成一团,“我没有家,我家就在这里,我除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哪里都去不了。你和那倒霉小子就是我的家人,现在那个倒霉师弟要去找修仙的道了,你要回你家了,这里就留个空壳子给我。”
师父没有回话,我自己却越说越委屈,话还在不住地往外冒:“是啊你们是方便了,等到多少年以后忽然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对你俩来说没过去多久,回来一看我坟头草都养了三窝鸟了。都走都走,你们走了我就把这里卖了,我自己找个地方逍遥快活去。”
到这个时候师父才咯咯开始笑,他笑了两声就被瓦片硌得不行,只能坐起来继续笑。
真的是,这个龙怎么这样。
师父笑够了,他又重新躺回去,伸手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我说。洛朝岚。”
“干什么。你都不要我了还要跟我说什么。”
师父又笑。他拽着我手腕,把我的手拉过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绣花锦囊,放在我手心里。
“这是什么?临别礼物吗?”我看着那个锦囊,委屈终于到了极点。
“可以算是。”
怎么这样。这个龙怎么这样。
“但,”师父说话的尾音忽然扬起来,这是他心情很好的表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很好,我心情反正非常不好,我蔫答答看着躺在那里的师父,心里满是委屈不舍,他则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仍旧用那种心情很好的语气说,“这个礼物你可以要也可以不要,可以吃掉也可以带在身上,总之现在已经交给你了,你想如何处置,都随你的意。”
听得我有些茫然,我拉开锦囊的袋口,看师父没有阻止我的意思,我才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那是一颗小小的珠子,中心是血一样的红,外面则是流光溢彩的透明宝石。这玩意看上去就价值不菲,但好像和价值不菲的那类珠子也不太一样,我看看珠子,又看看师父:“这是啥?”
“我的龙珠。”
“啊?”
师父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龙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