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绛给蒋愿安排了住处,蒋愿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魔宫上方血色的毛月亮,看了很久。
突然,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把头埋在两膝之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脚上的黑靴,正是薛明珠的手作,非常合脚,昨夜守着昏迷的慕容璇时,不知为什么,蒋愿就想换上,可慕容璇并没有看出来。
若是从前,慕容璇肯定会叽叽喳喳个不停,说“师姐偏心”,说“师兄你臭美”,说“要不是我针线活差,我也做得出来”……
蒋愿不择手段的执念,被薛明珠全然否定,又被她轻易解开,像一片羽毛落地般了结。
一场飓风,裹走了无数故人。他的心心念念,在顾衍芝死后消散,在他放弃追逐后,反而又落到了手中。
这是不是老天最爱的把戏?
顾沧澜悄无声息地来到蒋愿身边,却不说话,蒋愿察觉到气流波动,闷声道:“顾掌门有何贵干?”
顾沧澜思考一瞬道:“逝者不可追。”
这句话顾衍芝也说过,顾衍芝的父亲为什么会是顾沧澜?蒋愿不由得心生厌恶。
“真恶心,”蒋愿舒展后背,“这话不适合你。”
顾沧澜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你一直意志消沉,以后怎么做事?”
蒋愿冷哼一声烦道:“你到底打得什么鬼主意?你若再遮遮掩掩,我不奉陪了。”
顾沧澜也不恼,捏诀撑开结界,“此事说来话长。”
维系顾衍芝生命的暠珠被宣蓁扔入海皇秘境,因海皇怨念滔天,秘境内业火连绵、凶险异常,暠珠堪堪镇压怨气。
若从秘境内取出暠珠,必将承受压抑怨气的反扑,危险翻倍,此举远非寻常修士可以做到。
海皇死时已然近神,须用相匹配的伪神与之抗衡,他的宿敌——魔神就是最好的人选。
魔神一直在物色宿主,顾沧澜曾与云绛交易,立誓天雷咒,他帮云绛打败鬼谩,助云绛与魔神融合,而云绛则要帮顾沧澜找到暠珠。
然而云绛并不知道暠珠在何处,更不知道暠珠的埋藏之地就是海皇的葬身之地。
海皇魔神相斗多年,彼此恨之入骨,最终海皇封印了魔神,却也因此受伤殒命。
成为魔神的云绛进入海皇秘境,必然会被其中的怨气纠缠,见到仇敌的海皇将与之不死不休,那时取出暠珠最为稳妥。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最后秘境关闭,既可救回顾衍芝,又可再次封印魔神。
“那我要做什么?”蒋愿问,这一通计划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你要取得云绛的信任,找机会将定魂钉钉到他的颅顶。”
蒋愿了然,那魔魂可肆意挑选宿主,需将它钉在云绛体内,以防魔魂察觉不妙,钻入其他躯体逃跑。
和顾沧澜定下天雷咒的云绛,为了不被劈到魂飞魄散,拼了命也会进入海皇秘境,就算魔魂觉察出来,木已成舟也无法改变。
将定魂钉钉入云绛颅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可不是什么傻子,会乖乖就范。
蒋愿想了一夜都没有头绪,第二天一早,云绛突然派人来请他过去。
仆人带着蒋愿向北面走去,魔宫坐北朝南,北面久不见日光,路边长着一人高的蕨类植物,红得发黑、蓝得发紫,影影绰绰,阴森非常。
这绝不是去云绛住所的路,蒋愿问过仆从,仆人只说魔尊在前面等您。
寒气入骨,蒋愿摩挲着胳膊,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云绛。
云绛披着雪白的狼毛披肩,抱怨道:“小孩子走路就是慢,舅舅等得好辛苦。”
蒋愿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早已成年,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甜腻的语调和他讲话了。
“愿儿是不是觉得冷?舅舅也觉得冷,所以不能把披肩给愿儿,”云绛笑嘻嘻道,“不过舅舅可以搂着你。”
“不用了,”蒋愿忍着恶心挤出一句,“舅舅你年纪大了,注意身体。”
云绛把蒋愿按在怀里,“不用客气,我们家愿儿就是贴心。”
蒋愿立刻就想挣脱,但忍了忍还是作罢,他得顺着云绛,同他亲近一些,得到他的信任。
蒋愿打着颤随云绛向前,不是冷的,是恶心的。两人走到一片空地,云绛跺跺脚,地面塌陷,露出一方缺口,入口下却不是泥土,而是平整的楼梯。
两人下行,直到碰到一排铁栅栏,蒋愿才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处地牢。吃肉〃群二三灵ˇ六〘九二三﹑九〘六﹑
里面关着谁,不言而喻。
蒋愿咽了咽口水,心里敲起疯狂的鼓点,他该做什么?!顾沧澜根本没说!他连谢夷铮的名字都没提!这些天蒋愿都快把这号人忘了。
太突然了,云绛想做什么?试探自己?他该做什么表情?
蒋愿稳了稳心神,既然不知该有什么反应,那就什么也不做,以不变应万变。
一道又一道的铁锁被打开,穿过九层铁栏,二人面前出现一泊寒潭,不知哪里来的光线,打在水潭中央。
蒋愿定睛一看,潭中有一人,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低垂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脸。
两根粗大的锁链穿过谢夷铮的琵琶骨,将他钉在潭里,云绛转动机关把手,只听“咔哒”、“咔哒”一阵机括撬动声,铁链被拉升,将瘦骨嶙峋的一具躯体吊出了水面。
从前谢夷铮肩宽腿长,腰腹紧实,蒋愿第一次见他瘦到皮包骨头。
他依旧垂着头,身上空荡荡的袍子摇荡,像一头水鬼。
“你猜,他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绛紫色,蒋愿下意识就想回答,不……看着泛白的袍沿,蒋愿咽下了话语。
“白色的哦,”云绛笑嘻嘻道,“几个月了,血还没流干,不愧是谢夷铮。”
蒋愿一脸镇定地点点头。
云绛突然凑近,几乎与蒋愿脸贴着脸,他眨眨眼道:“愿儿不对劲。”
“什么?”
“情绪不对,老情人相见,不说些什么?”
“狗屁情人,”蒋愿淡淡回答,“最多算仇人。”
“那也不对。”
“他这么惨,我心里很痛快,但我怕水,所以……”
云绛满意笑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蒋愿背过身,“我不想看见他,我们走吧。”
身后,云绛幽幽问:“你为什么舍不得杀顾沧澜?”
蒋愿心底升上不详的预感,“舅舅何出此言?”
之前云绛提出帮他杀掉顾沧澜,蒋愿搪塞过去,云绛本不是好敷衍的人,原来在这里等着。
云绛的声音缠上来,“我可听说,你和他儿子是真情人。”
蒋愿几乎维持不住神情,幸好他背对云绛,“没有什么舍不得,只是我和他有场交易,况且,我不喜欢杀人。”
云绛的笑意几乎掩饰不住,“慕容璇?”
蒋愿点点头,慕容璇的事瞒不过去,他和顾沧澜也没想过瞒。
“你们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蒋愿顿了顿,他和顾沧澜料到云绛多疑,会单独审问他,因此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九分真话,一份假话,足以骗过云绛。
“那天,我求他救慕容璇,他又……强迫我,然后他看到了我的后背……”
“他突然停了下来,说可以去救慕容璇,但要我去认亲,之后你也知道了。”
“这老色鬼,”云绛摸摸下巴,“那现在慕容璇救出来了,可以杀他了吗?”
蒋愿毫不犹豫地点头,云绛抚掌大笑。
蒋愿暗自琢磨,即便顾沧澜身死,天雷咒也依旧奏效,这魔头大概只是看顾沧澜不顺眼。
“不着急,他还有用,不过眼前这个嘛——”云绛拉长音调,“你先杀了他,出出气。”
又来,蒋愿心头一跳,云绛还再试他,而且不达目的不罢休,非要他脏了手,交出一条命来。
若再推脱,就太可疑了,下不去手杀正道,反而杀了魔修古月明,而且这些正道还虐待过他,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蒋愿扭头,与云绛对视一眼,他收回目光,猛地拔出所求剑,剑尖指向谢夷铮。
既如此,他就杀了他,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早就恨不得他去死了,况且为大义而死,谢夷铮也不该怨。
就在这时,宛如干尸般的谢夷铮,嘴里突然发出了“嗬嗬”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