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后的灵压碾碎了护罩,蒋愿翻了几个跟头,被冲出去老远,他从地上爬起来,意外地竟毫发无伤。
他能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体内钻出来,保护了他。
云绛站在蒋愿身后,看他的眼神变了。
“这是……阿姐?”
云绛看得分明,刚刚一股魔气从蒋愿体内溢出,包裹住他的身体,使他免受伤害。
这魔气沾染着云彤的气息。
云绛脸色微变,难不成这小子真是阿姐的儿子?他一把抓起蒋愿的手腕,送入一道魔气试探,立即被反弹回来!
果真是云彤在保护蒋愿!
云绛表情越发复杂,不可置信道:“你居然……真是阿姐的儿子……”
听到这句话,蒋愿隐约明白了什么,他偷偷摸摸看了顾沧澜一眼,顾沧澜却神色如常。铑A銕缒更‵群≫九∠二肆≪衣五´期陆≫五肆
“你真的是阿姐的儿子!”云绛语气激动,一把抱紧了他。
蒋愿浑身僵硬,脑子却转得飞快,此刻云绛毫无防备,正是刺入定魂钉的好时机,只是很可惜,魔神还未上身。
“好孩子……你知不知道,舅舅找了你好久!”云绛沉浸在亲人团聚的喜悦中,阿姐的魔气让他异常笃定,再没有一丝怀疑。
如此周密的安排,蒋愿都忍不住为谢霁寒鼓掌,这个老狐狸——幸好死了!
云绛松开蒋愿,情真意切道:“之前怀疑你,是我不对,你莫要和舅舅计较。”
蒋愿假装感动地点点头,一窝热泪要掉不掉,动情地喊了一声:“舅舅!”
云绛拍拍他的肩膀,感慨而欣慰。
三人站在魔塔下,鬼谩魂飞魄散,躯体已炸成几万块小碎肉,再没有人和云绛争魔神之位。
塔尖的那团魔魂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它缓缓下沉,云绛一抬手够到魔魂,将它塞入自己口中,大口咀嚼。
蒋愿能感觉到,无上的力量正一点点充盈云绛的躯体,他的黑发透出妖异的血红,魔纹愈发狰狞,瞳孔由墨黑变为绛色,血腥气从毛孔中一丝丝透出来。
魔神降世,神州陆沉,生灵恐有倒悬之急,穹窿顿生异象,魔塔霎时血光冲天,电闪雷鸣,狂风呼啸,遮空蔽日,黑云聚成漩涡,吞噬洪覆,苍天永无宁日。
云绛长吐一口浊气,五指成爪拍向魔塔,塔身被轰出一个洞,扬起漫天灰尘。
然后,他缓缓回头看向顾沧澜,冲天的杀气根本不加掩饰。蒋愿暗道不妙,这魔头早就想杀了顾沧澜,如今看来是等不及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正是此理。
“可别忘了,”顾沧澜慢悠悠开口,“天雷誓你还未兑现。”
在天雷咒未完成时杀死立誓人,相当于违背诺言,也会被天道抛弃,九雷轰顶,神形俱灭,魔神也不能幸免。
云绛冷哼一声,移开视线。
天生异象,再加上鬼谩自爆时的异响,引来无数魔修,他们跪在云绛脚下,山呼神名。
云绛免了众人跪礼,就在这时有人眼尖,发现魔宫内突然着火了。
蒋愿遥遥远望,心中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云绛和鬼谩的火拼冲突,让魔修们九死一伤,只剩下不到一成残兵,实力大减,一些正道修士看中了这个机会,趁势攻上魔宫。
他们将为数不多的魔修们围起来,云绛正立中央。
正道们顾不上骂顾沧澜和蒋愿这两“走狗叛徒”,提剑嘶吼着冲向魔修,出其不意的进攻让敌人瞬间溃散。
然而……
当蒋愿看到慕容锋时,心中不住狂骂“蠢货”!
慕容锋是慕容璇的哥哥,蒋愿对他并不陌生,因为裴晏之死,他曾一直追杀自己。
慕容家被俘,慕容锋侥幸逃脱,不知从哪里拉了一只队伍,得到了些魔宫内部消息,趁鬼谩云绛内斗,两败俱伤之际,悄悄突击偷袭,誓为族人报仇雪恨。
这个时机本来很妙,如果云绛没有成为魔神的话。
蒋愿默默闭上了眼睛。
云绛杀人的速度很快,他一个人抵得上千军万马,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塔下便除了蒋愿和顾沧澜再无活人。
而云绛身上只沾了几滴血,他掸掸袖口,抬头见蒋愿紧闭双眼,以为他胆小,于是上前拉过他的手。
蒋愿一睁眼,撞入慕容锋死寂无光的瞳孔,他扭头,沉默地一步步走出尸堆。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只能心中一遍遍默念净灵咒,为他们超度。
想来慕容璇要地图,就是为了这一天……等一下……慕容璇被困在矿区……她是怎么和慕容锋联络的?
蒋愿手心发汗,他没有给慕容璇地图,慕容锋却还是攻上了魔宫,而且还抓住了魔修内斗的时机,显而易见,有人为他们提供了情报。
这人一定在云绛一派的核心内,他会是谁?
蒋愿回头,瞟了一眼顾沧澜,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似是闲庭信步,蒋愿见此一幕,不禁皱眉——他好像受伤了。
也是,鬼谩自爆的冲击力威力巨大,受伤也在所难免,顾沧澜恐怕一直强忍着,就是不想让云绛看出。
云绛回到魔宫,将幸存的魔修召集起来,宣告自己已登仙成神。
魔修们俯首称臣,一魔修战战兢兢地开口禀告,之前正道攻破了矿区结界,囚犯们全都逃走了。
“没有灵力,他们逃不远,”云绛道,“派几个人去追,找到就地处决。”
顾沧澜按住了蒋愿的肩膀,蒋愿才发觉自己在颤抖。
在昏暗天色的遮掩下,蒋愿偷偷潜入了密林,他要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慕容璇——和她的孩子。
从矿区逃跑的俘虏,大半进了苦瘠山中的密林。
然而林中瘴气横生,毒蛇猛兽频繁出没,尤其到了夜晚,危险异常。俘虏们都被剥夺了灵力,和常人无异,就算不被魔修找到,也有可能死在毒牙利爪下。
月光从细密的树叶缝隙间漏下,借着朦朦清晖,蒋愿飞快地在枝干间穿梭。
前方突兀地闪出一道黑影,“谁?!”蒋愿大吼一声。
“是我,”顾沧澜道,“跟上。”
他带蒋愿来到一处山洞,蒋愿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洞道很长,两人走了许久,途中,蒋愿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是不是你给慕容锋递了消息?”
顾沧澜沉默。
蒋愿急了,“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白白送死,你不清楚吗?”
“不是我。”
蒋愿却不信,连声质问,顾沧澜烦了,冷道:“慕容家死绝了,再没人追杀你,你难道不高兴?得了便宜还卖什么乖。”
蒋愿愣住了,他从未这么想过,眼圈瞬间泛红,气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真是小人之心!孰轻孰重我分不清吗?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真是……真是……”
顾沧澜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明晃晃的不信。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上,蒋愿狠狠抹了两把眼泪。
“扯平了,你误会了我,我也误会了你。”顾沧澜淡淡道。
蒋愿面色微红,倒是一口气舒出去,不憋了。
一路上二人再没讲话,终于在洞道深处的一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慕容璇。
她枕着一块石头,平躺在地,旁边舒黛眉盘腿而坐,怀中抱着婴孩。地上零零散散摆着些食物。
顾沧澜没有找到解决传送阵的方法,舒黛眉就一直没有离开,她逗留在阎浮界,在密林中东躲西藏。
偶然间,她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慕容璇和哇哇啼哭的婴儿,藏好两人后,她立即通知了顾沧澜。
舒黛眉点燃了蜡烛,微弱的烛光照亮了洞壁。
蒋愿以为,老天爷终于可怜了他一回,不再折磨他,然而他眼前躺着的,是奄奄一息的师妹。
舒黛眉举着蜡烛,神情悲伤,冲二人摇头,她回天乏力。
慕容璇伤势很重,不仅有与魔修们搏斗的刀口,她面如金纸、嘴唇泛紫,显然是中了毒。
蒋愿脑海一片空白,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正从他生命中剥离。
烛火照耀下,慕容璇动了动眼皮,她像是感应到什么,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蒋愿……”
她的嗓音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娇美,沙哑得好似一垂垂老矣的妇人。
“蒋愿……”她费劲地开口,“蒋愿……”
“师妹……”蒋愿喃喃。
“爹爹死了,阿娘死了,哥哥死了,裴晏死了,师尊死了,赵献死了,师姐死了……”
蒋愿的血液一点点冻结。
“如今我也要死了……死的死……散的散……”
她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突然伸出手攥起蒋愿的衣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个祸害还活着!你最该死……你最该死!”
蒋愿愣愣低头,方便慕容璇拉扯,可她拼尽了全身力气,力道依旧微弱。
“我好恨啊……好恨啊……”
蒋愿茫然地望着烛影,墙壁上映着慕容璇的影子,依旧俏丽。
“蒋愿!”她怨毒道,“你不要以为我死了,你就解脱了……你罪不可赦!你应当永远活在忏悔里……”
“是,”蒋愿突然开口,“你亲自看我忏悔,看一辈子……我……我……”
“师妹……你别走……你别走……你别走……”
慕容璇突然卸了气,她松开蒋愿的衣领,像是恨意也随着生命流逝而去。
“师兄,”她轻轻道,“照顾好裴怀晏,你别忘了,你一辈子欠我的。”
她的视线落在她的孩子——裴怀晏身上,然后,再也没有移开。
蒋愿怔怔地碰了碰她,手臂垂落。
她就这样看着她的孩子,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