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蒋愿正打坐修行,青枝提着裙摆,高高兴兴走进屋内,对着铜镜左瞧右看,喜不自禁。蒋愿一眼瞧见青枝云鬓上多了一支金钗。
“今儿这么高兴?”蒋愿淡淡问道。
青枝扶着发鬓转身,美滋滋道:“周姑娘来泽沧派做客,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呢!连下人小厮都有一份,周姑娘可真大方……”
“周姑娘?”蒋愿漫不经心问。
“嗯,沅湘周氏的大小姐,少主未婚的道侣。她一听说少主生病,就急忙跑来泽沧派探望少主。今天晚上,掌门还要大宴宾客呢,听说……”
“什么?”蒋愿打断青枝,他乍一听,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难道泽沧派还有其他少主?蒋愿心存侥幸:“少主是谁?”
青枝疑惑:“顾掌门的儿子啊。”
犹如晴天霹雳,蒋愿脑海中隆隆作响,他不可置信地求证:“顾衍芝?”
“对呀。”群﹔⑦①零﹔⑤8︿8⑧⑤﹑⑨%零追更
蒋愿反反复复追问:“顾衍芝?顾衍芝?顾衍芝?道侣?道侣?道侣?”
青枝一开始还肯定地点头,但蒋愿语气逐渐疯狂,青枝不敢再动作,胆怯地看着蒋愿。
蒋愿摇头喃喃自语,无法相信:“不会吧……怎么会呢?顾衍芝从来没有说过……”
蒋愿的状态让青枝害怕,她不自觉地后退两步。蒋愿一把拉住青枝手腕,青枝吓得一哆嗦。
蒋愿眸中仿佛有一簇火苗,他语无伦次道:“不不……我不信……我不信……你再帮我送一张字条给顾衍芝,我要他亲口……不,这不是真的……”
青枝忍着手腕剧痛,她心中无比后悔——就不该和蒋愿说话,惹了一身麻烦。
蒋愿强压着不安与恐惧,龙飞凤舞极速地写了几个字,交给青枝。
青枝无法拒绝,她将纸条揣进袖口,匆匆穿过角门,回到介雪堂。她不想和蒋愿呆在一起,蒋愿的精神状况岌岌可危,感觉马上就要失去理智,难保不会发生什么。
青枝低头疾走,没有注意眼前,“咚”一声,她迎面撞到某人,青枝抬头,看清来人,又马上低下头颅,退到一侧,恭敬道:“掌门。”
顾沧澜低沉地“嗯”一声,略看青枝两眼,不甚在意,走进了小院。
蒋愿瘫坐在交椅中,浑身冰冷,指尖发麻,心中一片混乱。他努力地想厘清条理,分析局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只想静静发疯。
他承认自己嫉妒了,即便不相信,背叛感依旧油然而生,他现在只想质问顾衍芝,你的承诺还作数吗?
蒋愿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顾衍芝一定有难言之隐。但心底还有一个微弱的嗓音,悄悄说着,万一他就是不要你了呢。
你一直不承认喜欢他,态度模糊不清,不离开顾衍芝,只是为了借他的势力躲避仇家,用身体当作奖赏,让他心甘情愿去俪珠岛卖命。
万一他看清你卑劣的心思,不愿意喜欢你了呢?又或许他只是简简单单累了。
蒋愿立即遏制自轻自贱的想法,他宁愿相信顾衍芝有苦衷,顾衍芝不可能抛弃他——他努力地回想,找寻过去的情义,来佐证自己的猜测。
一瞬间,蒋愿觉得自己可悲又可怜,他何时变得如此软弱无能,人尽可欺?只能等着别人来拯救?
蒋愿沉浸在自怨自艾中,没有注意到顾沧澜走进屋内。
顾沧澜从袖口拿出一顶项圈,扣在蒋愿脖颈上。那项圈纯黑金属打造,镂空花纹,镶嵌黑色宝石,妖娆又诡异,衬得蒋愿颈项皮肤瓷白细腻。
“此物名一丈红,只要你离我远于一丈,就会爆体而亡,血溅当场。”
蒋愿指尖抠弄着项圈,神情恍惚。
顾沧澜指腹摩挲蒋愿咽喉:“你不是想见顾衍芝?我带你去见他。”
蒋愿随顾沧澜来到桃苑——泽沧派的一处桃林胜境,苑中满栽桃花树,浅碧深红,落英缤纷。
蒋愿与顾沧澜穿行于偌大的桃花林,顾沧澜手持半开折扇,轻轻撩起花枝,微微低头,殷红桃花掠过青丝,端得是一派风流。
这许多株桃花树乍看纷乱无序,细瞧却暗合五行八卦。乱花渐欲迷人眼,蒋愿与顾沧澜穿过重重叠叠的花冠,来到摘星楼前。
摘星楼高百尺,掩映在殷红繁花间,神奇的是,在林中根本看不到摘星楼,只有走近,才能窥见摘星楼全貌。想来这等妙法与奇门遁甲有关。
妖娆的桃花仿佛舍不得顾沧澜,嫣红的花瓣坠满顾沧澜肩头,倚在纯黑的缎面上,顾沧澜用扇面轻轻扫过,娇嫩的花瓣化作落红,零落成泥。
蒋愿与顾沧澜登上摘星阁,楼顶摆着交椅、紫檀桌和茶具,烹茶观花,桃林全貌尽收眼底。
蒋愿站在阁楼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漫天漫地的红,一瞬间蒋愿也看痴了。
顾沧澜站在蒋愿身后,左手搭在蒋愿肩上,右手举起折扇,遥遥一指。蒋愿顺着扇骨看去。
只见艳烈绽放的桃花间,一对璧人缓缓而行,郎俊女俏,佳偶天成。
桃花瓣落在女子发间,人面桃花相映红。男子轻柔地替她摘去,女子眼中溢满爱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蒋愿嘴唇抖了抖,顾沧澜薄唇凑近蒋愿耳边,道:“看清楚没有?”
怎么会看不清楚,太熟悉了,就算看背影,蒋愿也能一眼认出,那是顾衍芝,他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顾衍芝。
美目修眉,额间一道胭脂印——让蒋愿孤灯不眠、魂牵梦萦的顾衍芝。
仿佛有感应一般,顾衍芝抬头望向摘星楼。蒋愿心中巨痛,捂着心脏蹲了下去,他一头冷汗,像有恶魔把他的心掏出来,一刀刀切成薄片,再细细咀嚼咽下。
明知道顾衍芝看不到摘星楼,蒋愿依然下意识躲避顾衍芝的目光,他在害怕。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当初在静虚派封禅大典上,谢夷铮抱着蒋愿在小亭中交媾,蒋愿也是如此,望着灯火璀璨处,熠熠生辉的顾衍芝,无地自容。
可望而不可及。
对于蒋愿来说,顾衍芝从始至终宛如流星,一场稍纵即逝的追寻。
顾沧澜冷冷道:“衍芝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今天晚宴,我就会宣布与周家定亲。”
“周姑娘与衍芝本就是青梅竹马。顾衍芝从前鬼迷心窍,与你厮混,不愿意与周小姐缔姻。”顾沧澜语带讥笑,“但自从那日认清你淫乱的本性,他嫌恶至极,迫不及待同意了与周小姐结亲。”
“及时悔悟,回归正道,未为晚也。”
蒋愿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搂紧自己想得到一丝温暖。顾沧澜却偏偏不如他愿,将手指勾进项圈,勒着蒋愿脖子把他提起来。
蒋愿立刻窒息,双眼流泪,他不断拉扯项圈,双腿乱蹬,顾沧澜一把将他扔在檀木桌上,扫落昂贵的茶具。
顾沧澜慢条斯理解开外袍:“今夜晚宴,我没有时间采补你,想来你那淫贱的身子也耐不住,那就现在开始罢。”
蒋愿侧着脸,发丝黏在脸颊,热泪一点点洇湿桌面,认命地咽下塞入嘴里的淫药。
他现在只想大醉一场,逃过这难捱的时刻,发情后理智全失,似乎也不错。
作为炉鼎,就该有炉鼎的觉悟。
蒋愿肚皮雪白,四肢从檀木桌软软垂下,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紫檀桌高度恰好方便顾沧澜发力,淫靡地抽送之间,水液顺着蒋愿腿根淌下。
顾沧澜搂着蒋愿腰肢,将他翻过来。那细软的腰肢,不足一握,像白蛇像杨柳,腰窝间山茶花淫纹盈盈泛光。
顾沧澜勾着项圈,提起蒋愿上半身,蒋愿头颈后仰,哀哀悲啼。
顾沧澜沉声道:“顾衍芝少年意气,向往纯洁忠贞的爱情,而你,肮脏淫秽,让他恶心。”
蒋愿心神恍惚,茫然若失,空洞干涸的双眼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采补后,顾沧澜把蒋愿带回小院,卸下项圈后,赶去赴宴。
蒋愿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颈项一圈通红,衬着白皙的皮肤,红紫瘆人。蒋愿神识游离在虚空中,身体痛楚远远比不上心痛,好似肉体已经消散于世间,五感全失,只剩一颗心依旧煎熬。
就在这时,侍女青枝走进屋内,手里攥着一张字条。
蒋愿无意识循着脚步声望去,瞬间,无神的双目,猛得燃起两簇火苗。
怎么能相信顾沧澜!顾沧澜盛怒之下,千方百计拆散自己和顾衍芝,怎么能因为顾沧澜几句话,就动摇了信念。
蒋愿暗暗埋怨自己心旌不定,顾沧澜一定是在诓自己。除非是顾衍芝亲口承认,否则蒋愿死都不信。
蒋愿拖着残破的躯体,一把拽过字条,双手颤抖,临到展开纸张,蒋愿突然犹豫,万一……
没有万一,蒋愿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张地剥开希望。
等看清纸条上所写之字,蒋愿睁大双眼,一阵眩晕。
巴掌大的洒金飘红的花笺上,铁画银钩,只有一行字。
“相见争如不见,相识莫如未识。”
蒋愿双眼瞬间朦胧,热泪扑簌簌滚下,他难以置信,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却是顾衍芝的字迹无疑,终于死了心。
忽然,蒋愿突兀地哼笑几声,慢慢狂笑不止,随着疯魔的笑声,蒋愿心中涌上巨大的悲切。
笑人心莫测,世事凉薄,因果宿命。
早该预想到的,只是自己心怀侥幸,不愿接受,就算仅有一丝丝希望,也一次次蒙骗自己。
一时妄念,荒唐荒唐。
悲切之余,却是深深的背叛感,蒋愿心头好似长了毒疮,一点点溃烂发脓,旧日爱意消磨,再也遮不住怨恚的脓疮,散发出腥臭。
顾衍芝说过,他会帮自己摆脱炉鼎之躯,蒋愿笃信不疑,他从来、根本没有想过,顾衍芝会抛弃自己。
顾衍芝背弃了诺言,而自己却像个傻子,满怀期望,停在原地,守着腐烂的旧梦——早该醒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
父亲与儿子本就是利益共同体,蒋愿怨毒地想着,他之前怎么会如此天真,信顾衍芝爱他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