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芝在蒋愿怀里,渐渐没了生息,归于虚无。
蒋愿跌坐在地,愣怔无神,大脑一片空白,他只剩一具空壳,内里被虫子细细啃咬干净。
顾衍芝死前,一直在喊痛,还叫了两声爹娘。
他到底哪儿痛呢?蒋愿茫茫然地想,他怎么不叫我?
“轰隆”一声巨响,又一道天雷劈下,蒋愿浑身一激,扭头看向宣蓁。
第二道雷劈焦了宣蓁左腿,天空阴得骇人,仿佛置身幽冥,狂风大作,九重黑云滚滚,群鸟哀鸣,互相撕咬,片片白色羽毛伴血滴坠下。
宣蓁见蒋愿一脸的失魂落魄,忍不住大笑几声,“蒋愿,你不会以为洗髓伐骨很容易吧?那你真是小看了海皇秘境。”
她的声音透出藏不住的得意,“海皇自戕而亡、怨怼滔天,秘境内业火连绵、燃烧不休,低阶修士一进去就会化为灰烬、尸骨无存!”
大概是快被雷劈死了,她的话格外多,“有暠珠镇海皇怨气,又添炉鼎助益,兰真功力大涨,此次必能成功!”
“我鲛族的盛世,就要来了!”
蒋愿头脑异常迟钝,怔然看着状若疯癫的宣蓁,许久才理解话中含义。他本该愤怒,但顾衍芝的死亡好像带走了他所有情绪,他要弄清楚一件事。
“如果顾衍芝没有答应呢?”蒋愿喃喃,问宣蓁更是问自己,其实答案他已隐隐猜到。
宣蓁轻蔑道,“送你进海皇秘境,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如果注定阴阳相隔,再不相见,生与死,顾衍芝选择死亡,将生机留给蒋愿。
痴儿……
霎时锥心刺骨的悲伤与悔恨涌上心头,麻木僵硬的身躯和灵魂骤然惊醒,随之而来的却是浑身无法忍受的细密痛楚。
蒋愿突然明白,顾衍芝哪儿痛了,他此刻感同身受。
蒋愿凄声詈骂:“蛇蝎心肠!”
宣蓁怜悯一笑:“我没有给他机会吗?我要放过他的,是你,是你逼他的啊,蒋愿。”
蒋愿哑口无言,是啊,是我逼他……
是我自私,是我愚蠢,是我心盲,是我强求,是我识人不善,是我自欺欺人,是我执念太深……
恨宣蓁,更恨自己……
第三道天雷劈下,宣蓁口吐鲜血,目光却遥望远方,像是在期待什么,突然她双眼一亮。
黑色的身影如风如电,凌厉飞来,是顾沧澜!
他终于来了。
宣蓁恶劣地咧开嘴角,她特意放小贼去找顾沧澜,就是要让顾沧澜亲眼目睹儿子的死亡,就像当年,她亲眼目睹父母、兄嫂以及万千族人的死亡一样。
眨眼间,顾沧澜飘到蒋愿身侧,他修为高深,举世罕逢敌手,灵力如渊似壑,周身蓄积威压,黑雾混沌,直压得蒋愿喘不上气,宣蓁顿时口吐鲜血。
顾沧澜清丽的眉眼间满含熊熊怒火,他狠狠一脚踢开蒋愿,“滚!”
蒋愿腰腹巨痛,呕出一口血沫,身体被踹飞,但手依旧紧紧攥着顾衍芝衣角不放。
顾沧澜顾不上修理蒋愿,跪地探顾衍芝鼻息——冰凉,一丝热气也无。
他终究来晚一步,顿时心头火海焚烧,烈焰涌动,泼天恨意激荡。
新仇旧恨,今日一并清算。
大约是快死了,宣蓁极其肆无忌惮,边咯血边挑衅道:“顾掌门……好久不见,来俪珠岛给儿子收尸吗?”
顾沧澜缓缓起身,眼珠漆黑,看宣蓁像看死尸,声音裹着冰渣,“贱畜。”
宣蓁乐不可支,美丽的五官极其扭曲,一脸血污,血水呛入气道,说话时喉头“咕嘟”作响。
“哈哈哈……也不知道谁贱……唔,顾衍芝,”冲着顾衍芝的尸体,宣蓁喊叫几声,“顾衍芝……你不知道吧……哈哈哈……你爹不让你找炉鼎,他自己倒是……找了个娼妓!”
又一道天雷劈下,宣蓁四肢焦黑,身下一片血泊,口中依然不断叫嚷,的的确确疯了。
“顾衍芝,你娘是妓女!你娘是妓女呢……哈哈哈……”
蒋愿呆愣半晌,丧心病狂的笑声中,他回过神,顿生恐慌。
不可以……不可以让顾衍芝听到!
蒋愿挪动身躯,蹭到顾衍芝尸体旁,死死捂住他冰凉的耳朵。
他惊恐地扫视顾衍芝平静如水的面容,拼命祈求,不要听!不要听!顾衍芝,不要听!
“楚晴那个婊子……见谁都要勾引,我爹我哥我弟……”宣蓁逐渐语无伦次,“我娘那么痛苦……该死的贱人……哈哈哈……都是报应!报应……”
几句疯言疯语,逼得顾沧澜双目滴血,恨意翻涌。宣蓁必死无疑,因而无所顾忌,怎么才能让她悔恨莫及?
顾沧澜寒声道:“无可救药!毒妇,你不要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放过俪珠岛。”
“我要俪珠岛,给我儿陪葬。”
顾沧澜黑袍飞舞,宛如寒冰炼狱中踏出的恶鬼修罗,裹携风霜冻雪,透着死亡的寂静。蒋愿陡然打了个冷战。
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宣蓁冷冷道:“顾沧澜,你忘了楚晴的临终遗言吗?”
当年顾沧澜屠杀俪珠岛,可谓人间地狱。楚晴顾念旧情,临死前,叫顾沧澜再不要来俪珠岛,再不要杀鲛族人。顾沧澜恪守誓言多年。
“呵,”顾沧澜怒极反笑,“再屠一次又何妨?”
宣蓁古怪地笑几声,再不开口,像是发泄够了一般,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第五道天雷劈下,宣蓁浑身焦黑,她睁着空洞的双眼,仰望灰暗的天空,终于要结束了吗?
顾沧澜转头,见蒋愿趴在顾衍芝尸身上,直想将这碍眼的玩意儿踢死。
蒋愿万念俱灰,一心殉情,他缓缓直起身,跪坐在地,一头磕在顾沧澜长靴前,颤声道:“顾掌门,我的错,你杀了我。”
“那岂不是便宜你,”顾沧澜抓住蒋愿的头发,将他提起来,阴狠道:“留你一条贱命。”
“去,”顾沧澜晃晃蒋愿的头颅,拧过下巴,让他看向海面,“把他们全杀了。”
千尾鲛人在浅海中沉浮。
蒋愿瞳孔巨震,哆哆嗦嗦道:“不……”
“蒋愿,去吧……”顾沧澜贴在蒋愿脸边低语,像毒蛇吐信,“你不想为衍芝报仇吗?你不想他原谅你吗……”
蒋愿精神涣散,一点点被蛊惑,对啊……杀了他们,顾衍芝会原谅我吗?会的……一定会的……
见蒋愿眼神迷离,顾沧澜狠狠把他掼在地上。蒋愿拾起所求剑,踉踉跄跄爬起,走下亦悔崖,摇摇晃晃踩上礁石。
接二连三几道天雷轰震,甚至劈裂了亦悔崖一角,海风凛冽,带来声声哀嚎,鲛人特有的音调,凄厉异常。
宣蓁耳边回响着族人惨叫,彷佛回到多年前那场血色屠杀,好冷……
母亲……别哭……我来陪你了……
等等我……
意识抽离,嚎哭渐远,濒死时,往事走马灯一般历历在目。
不知为何,宣蓁突然想起,那年俪珠岛花魁游街,阳光正好,是她惊鸿一瞥,认出了楚晴。
是对岸楚家漂亮的大姐姐,她惊喜万分,不断挥手,可惜楚晴没看到她。
她飞快地奔跑,高兴得连蹦带跳,小辫乱甩,她要回家告诉父亲——楚晴真的来找她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