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安抚的小兽越发变得粘人,要一起吃饭,要一起睡觉,一步也不许江照离开。
像个流氓似的,抱着人,亲亲这里,亲亲那里,看到对方身上被自己弄出的伤痕,眼眶又红起来,想哭。
“对不起。”
江照摸摸小兽的头发,安慰着。
“不怪你。”
二十年,足够发生太多的事。
江照百年来困在将所爱的人丢下,陷入深深的自我谴责之中,没有一日得到过救赎。
祁谷郁疯魔的将人关起来折磨了二十年,清醒时候的他,没有一日不内疚自责,不悔恨至极。
外人不知道,江照却是清楚的很。
祁谷郁的确对自己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桩桩件件,很多次都险些要了他的命。
可这也给了他赎罪的机会,让他不至于被沉重的愧疚压垮。
那时候的祁谷郁是只差半步就有可能彻底沦为一个被魔气所控制的疯子。
在他心绪极度不稳的情况下,力量觉醒,遭受了太多的磨难,一次又一次的陷入自我怀疑。
魔族本就嗜杀,魔道巅峰者,必须心神坚稳,不然就极有可能受魔气所控。
没有人爱祁谷郁,心神脆弱,所以他抓住了仇恨的火苗,疯狂的折磨江照。
其实很多时候,江照被发疯的祁谷郁打个半死,奄奄一息,可是最后江照没有死。
祁谷郁没有解释过什么,但江照知道,祁谷郁清醒之后,都会第一时间找人来医治他。
有多少次,被江照撞见,祁谷郁魔气失控,选择用自残来稳住心神,他不想伤害江照,他如果真的恨死了江照,也不会这么对自己了。
是江照有意出现在他面前,刻意激怒他,不然祁谷郁也不会重伤对方那么多次。
性命垂危之际,江照只是想着,若是他这样能让祁谷郁发泄恨意,清醒一点,也不是不行。
可是太痛了,实在太疼了,江照也会疲累,好想好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但还有一个人在等他,还需要他,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师尊,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我呢?至少在那三百年里,我不必一日日承受爱恨撕扯的煎熬,我不想恨你。”
在魔宫天台上,祁谷郁揽着瘦小的江照,语气委屈的控诉。
江照沉默好久才道。
“你该恨我的,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你说话我真是不爱听。”
祁谷郁捏住江照的嘴,不想让人再说下去。
“你以为你的肩膀能担起多少人的命?又瘦又小的。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者,又不是天上的神仙,没有长三头六臂,护不住就算了,你尽力了就没有错。”
江照无奈。
“但是你不该不跟我讲,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江照听的仔细,后面的人却没了声。
“以为你就是个没良心的混蛋!”
江照闻言,真的特别想笑,但他不敢。
祁谷郁抿嘴,显然是非常气。
“谷郁,我亏欠你太多。”
“什么欠不欠的?你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以前我需要你的保护,但我也不想一直活在你的羽翼之下,我长大了,如果师尊需要,我能为师尊做任何事情,师尊叫弟子去死也高兴。”
“傻瓜。”江照无奈的笑。
“我也……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你也要我还回来吗?”
祁谷郁摸到了江照背上的道道疤痕。
很多时候,他的确是恨极了江照,行为手段都极为过分。
江照感觉到了对方的指腹留恋在他的背部,终是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清亮的视线对着祁谷郁失神自责的眸子。
手上动作不停,直接拉开祁谷郁上身的衣服。
入眼满目疮痍。
祁谷郁慌乱的拉上衣服,眼神躲闪。
“做什么?”
江照却不给他留机会。
拽着对方的手腕,繁复的衣袖下面,红褐色的疤痕,新旧交叠,很明显,是主人不愿用魔气治伤。
“所以,还需要我亲自动手吗?”
江照的语气严肃,夹杂着质问。
爱永远是占了更高一层的。
每一次发疯过后,每一次将人折磨的半死不活,恨意发泄了,爱意又该置于何地?
祁谷郁丧失理智,伤了江照多少次,清醒之后的祁谷郁就在自己身上弄出多少同样的伤痕,甚至要多得多。
他只是想心里好受一点。
“这一道道的应该就是鞭子和匕首造成的了,那圆形的凹凸的疤痕,看起来很新,那东海带来的药物,你还有几颗?”
祁谷郁扭开脸,从脸红到脖子。
“没了,一颗也没了。”
江照严肃不了一会儿,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祁谷郁恼羞成怒,抓着人进入了殿内。
“本尊也想尝尝,有问题吗?”祁谷郁将人压在床上,紫眸里含着笑意。
江照真是一点也不给他留面子。
“没有……”江照可不敢多话,魔尊已经恼羞成怒了。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祁谷郁俯低身子,亲了一口,问道。
江照没答话,脑中正在回想,太久了,都记不清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又亲一口。
祁谷郁抱着人躺在榻上。
“你猜?”
江照卖关子不肯说,气的祁谷郁牙痒痒,恨恨的在对方脖颈的皮肤上,轻轻的咬来咬去,弄了一堆口水。
江照简直哭笑不得。
闹着笑着两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后来魔兵们发现,自家尊上发疯的时候少了,也再没有听到那个惨兮兮的小仙修无助的哀嚎了。
江照体弱,醒来的晚,起床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祁谷郁去了哪里?
直到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味传来,江照不禁失笑。
祁谷郁端着饭菜走进殿内,一样一样的摆好。
江照穿好鞋袜,想先出去洗漱一下,结果还没走半步,就被人打横抱起来了。
“谷郁,我没洗手。”江照慌忙道。
“洗什么?还需要洗吗?”
一阵温和的魔气抚过脸颊直达身体皮肤各处。
江照无话可说。
祁谷郁得意的笑。
“先吃饭。”
他真的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能有现在平静和谐的场面。
没过几天祁谷郁带着他偷偷回了琼玉门,参加了老掌门的葬礼。
“所以是掌门把这些事告诉你的?”
“嗯。”
“掌门应该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才在最后的时间……掌门他对我很好。”
“我知道,你也应该早点告诉我,而不是瞒我这么久。”
因为老掌门的离世,江照情绪有些低落。
“好了,我不说了,以前的事我都忘了,你也忘了,好不好?”
江照点点头,算是回答。
祁谷郁把人抱进怀里。
“其实我想想,我觉得还是我更过分一点,哥哥,你要是怨恨我,我就站着不动,心甘情愿任哥哥打骂,好不好?”
“不打你,打了心疼的是我。”
江照安心的靠在对方的宽阔的胸膛里。
祁谷郁满足了,笑的一脸得意。
“以后,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再丢下你。”
“嗯,谢谢哥哥。”
“傻家伙。”
江照被人横抱起来,手上用了点力,狠狠捏了一下祁谷郁的耳朵。
“以后难受了就告诉我,不许拿刀划自己,听到了吗?”
“哥哥之前瞒我这么久,那现在我也不告诉哥哥。”
祁谷郁很是得意。
“你不是说会听我的话吗?”江照被人抱着,气势略显不足。
“哥哥的话,也分中听和不中听。”
“你!哼!”江照撇开脸,不想说话。
“哈哈哈哈哈……”
祁谷郁大获全胜。
魔宫天台。
江照在练剑,自从二人和好以后,祁谷郁找了许多医修,用了许多药材,各种各样的方子,折腾了许久,才将江照的经脉接回去,元神回归,枯竭许久的经脉终于有了灵力流淌。
“师尊?”
祁谷郁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一把将人紧紧揽住了。
“怎么了?”
江照收了剑,安心靠在他身上。
“你看这个。”
祁谷郁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江照。
信不长,意思言简意赅,江照看着看着脸上没了笑意。
祁谷郁心中有些忐忑。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你想去救他们吗?”
江照起身,走远了一点。
这是一封求救信,信中说琼玉门新弟子历练出现点问题,新掌门处理不来,知晓了江照与魔尊已经和好的消息,想求江照出面帮忙。
“我救不了他们,我现在不过普通弟子的修为,去了也是添麻烦。”
江照口是心非。
两人自和好到现在,每天都浓情蜜意的,以前的事都当真是忘了一样,可是都有些刻意的感觉。
祁谷郁总觉得江照还会回到属于他的地方,每天患得患失。
江照还没办法彻底把以前的事情放下,总是下意识的补偿对方。
“师尊,我在,我可以帮你去救他们。”
江照抬眸看去,神情中带着些许的无助。
他的确放不下那个他生活了许久的门派,至少他知道了,就不能视而不见。
“我……不必了。”江照拎着剑就要走开。
还没走几步,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师尊,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没有想要瞒着你,江照,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江照顿了顿,停下了脚步。
“琼玉门是你的家,你想回就回去,我就在魔宫,你玩够了,待够了,还愿意回来就行,我没有想再关着你了,你有权力离开,可以选择你想过的生活。”
江照眼睛红了。
“谷郁,谢谢你。”
祁谷郁不是没有控制欲,他只是很会克制,都已经为了他退让到如此地步了,他还能说什么?
“客气什么?我是你的徒弟不是吗?”
江照红着眼睛看着对方,这真叫祁谷郁心软的透透的。
“你修为不够,就留在魔宫,我去解决这件事,等我回来,师尊你好好陪陪我,好不好?”
“嗯。”
祁谷郁带着薄茧的大手抹去了江照眼角的泪珠。
“我的师尊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有担当的仙尊,他的弟子以他为榜样。”
江照破涕为笑。
“我现在就去,你安心留在魔宫,别让我担心,好吗?”
“嗯,谢谢你,谷郁。”
后来,修真界里流传起了一个关于白衣魔神的故事。
只见那天,紫色的乌云笼罩天空,困于秘境之中求生无望的弟子们,以为索命的罗刹来了,个个胆战心惊。
却没想到,层叠的黑云上空,凭空出现了一位白衣修者,衣袖一挥,释放大量气势悍然的魔气,给了他们生的希望。
众弟子惊呼,这位白衣修者是魔修!
原来魔也会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