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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的急信递到手上时,他们还暂时停在崖州城中。信被世宝钱庄送来,上头盖着承天府的印信,这是苏梦浮的来信。叶听雪正要把信纸拆开,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咬他耳朵说:“我猜是叫你回上阳的。”
叶听雪微微偏头,纵容柳催得寸进尺咬他脖颈。他把信上文字看过一遍,忽然失笑:“怎么猜的?”
衣领被人剥得乱极,叶听雪正想着事情,一时间没有动作,直到颈上命脉被人按住。他抬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瞳仁。
修养这半个多月,柳催脸上蛊毒已消失干净,现在变回了本来面貌。
这个人疯癫的、冷静的、濒死的模样,叶听雪都看过很多遍。十几年前的那一面叶听雪早已经记不得了,这么看着柳催,也不知道人与当年相比,究竟是变了还是没变。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现在,柳催正好好地在他面前。
叶听雪看得心生酸软,扯住柳催衣领将人带过来,凑上去亲吻。柳催单手支着桌案,另一手还在叶听雪颈上,两人凑得很近。
“萧攸也给我来信了……伏东玄写的。”能这么直呼天子名讳的,天底下也就他一人了。
他这么说,叶听雪当即明白过来,抱着他小声道:“那我们回去上阳吧。”
“不想回去。”柳催小声嘀咕,又摁着人去亲吻。
回去自然是急事,到了上阳,二人便极少碰面了。苏梦浮一把将叶听雪提到了承天府,先给他扣上了块象牙腰牌,然后对着怔愣的叶听雪说:“把你那情人先放一边,把脑子,手,交给这些……”
苏梦浮顺手指向了张堆满公文的案牍,她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示意叶听雪可以去干活了。
她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看了半晌,才终于道:“时情如此,你和他都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撇下这些俗事远走,倒不是我非要拆散一对鸳鸯。”
“我明白。”叶听雪没有抱怨,随手翻了几页公文。
若非是柳催那身阎王令害人,叶听雪放心不下非要跟着去,承天府这段时间的事物都该由叶听雪来做。
如今的承天府,名为苏梦浮,实为叶听雪。
关于承天府府主之位该谁来坐的问题,当时天子面前有两个人名。
选苏梦浮是飞花剑威望仍存,可以最大限度地威慑武林各家。
但选叶听雪则更好掌控。他如今也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虽年轻,但名气也不算低。比之苏梦浮不同,叶听雪的名声因为跟红衣鬼有牵扯而更差一些。
他出身在潇水山庄,却一度成为弃子,那山庄里的人至今还不肯拉下脸面与他道歉,关系并不算好。凭此,他就不能轻易与各方势力深交。
再者安王萧长宁逼宫那日,人人都清楚看见了他和安王的关系如何亲密,不比常人。叶听雪和红衣鬼那事儿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再有这凭空出现的安王,也不难猜出这位王爷就是当初那作恶多端的红衣鬼。
有这层干系在,江湖上各方势力更会以为叶听雪是代皇权行事。眼下新帝登基,虽对各方怀柔,以笼络人心,稳定局势,但这景象真会长久吗?当初谢怀能举兵把他们当做反贼清剿,若某日这个皇帝也不再对他们容情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落到身上却不叫人可以轻易承受。
“很多人推着他当皇帝……算了,别叫人失望吧。”苏梦浮幽幽说道,虽然如今是她当着承天府的府主,可是她的腿伤无法坚持太久,天子身边也有人知道她无法坚持太久。
坐在那个位置上,父兄、师长、妻子都不可信任,遑论是他们这些外人?
且说柳催这边,他受封安王,居住在亲王府邸中。即使穿上一身蟒袍,行事作风还和他当红衣鬼时一样。柳催在朝堂上盛气凌人,但天子对他这位兄长表现得十分宽容,无论柳催做什么都很少阻止。
安王殿下和御前右军统制公西将军私交甚笃,又与漠北军联络密切。兵权未落到皇帝手上,反而是安王权倾朝野,甚至天子都许他佩刀上朝。
是以某天,鸿胪寺卿在朝堂上和柳催意见相悖,争执不休时,后者公然抽刀斩下他一条手臂。此事一出,满朝文武哗然,天子不动声色地将这出闹剧看在眼里,最后却只是轻飘飘给了个禁足罚俸。
明面上是安王猖狂,天子都对他无可奈何。
实则是柳催以偏激狠绝的手段,帮皇帝打破党争僵局,强势剔除王朝之中的朽骨烂肉。伏东玄唱白脸,代天子出面安抚人心,肃正纲纪,这一番大戏演下来,让高坐明堂上的少年帝王,得以稳稳握住手中权柄。
这些事坐在承天府里的叶听雪全都知道。为了避嫌,这段时日他始终未能和柳催有过接触。只在夜深人静时,会有一页无名无款的信纸飘进他的书房中,上头写相思情意。
到入夏,漠北的捷报和暑气一道传入上阳。但捷报被另一桩突然发生的大事盖住了,让人议论纷纷的不是漠北,而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安王。
叶听雪那时正从外头赶回来,下了马还未站定,便听人议论说朝政大事。
安王昨夜里匆匆入宫面圣,在御书房和天子彻夜长谈。到底为的什么事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位安王殿下还未走出盛元门,忽然心生剧痛,口中吐血不止,直挺挺倒在了上阳。
太医院那群老头子天不亮就被急诏入宫,忙碌半日也没能将王爷救活。天子悲戚,安王薨逝宫中的消息很快传开。
“是萧长宁?”叶听雪在旁边将这些事囫囵听过一遍,才开口去问。交谈的几人听着名讳先是惊讶,想不通这位素来端正谦和的大人怎么这么冒犯地直呼皇室宗亲。还未应答,就见叶听雪掩唇偏过头去。
急火攻心,他竟生生咳出了血。
一个太监推着苏梦浮的轮椅从府中出来,正好看见面色苍白的叶听雪。苏梦浮替那太监说了:“正巧,陛下诏你我入宫,走吧。”
安王的葬礼办得很风光,前来吊唁的人很多,这一刻不在乎真心假意,礼数到便够了。不过让人奇怪的是,承天府里的那位大人自从安王上朝揽权之后,就再也没与他有过接触。仿佛恩断义绝,两不相干。
叶听雪没来吊唁,一干仪式都未曾露面。
直到天子亲传口谕,叫叶听雪扶安王棺椁出殡。人们这才想起那棺椁里躺着的,曾是他的爱人。
叶听雪谨遵圣谕,送走了这位命运多舛的王爷。送灵落葬后没人再看到叶听雪身影,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这番变故,有人猜是叙世叶听雪痴心不改,跳进墓穴里非去要和人殉情。这话传得有模有样,许多人半真不假地听着,竟然也信了。
所以当四五天后叶听雪一身寒气地出现在承天府门口时,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府主不管这些事,知道叶听雪回来了,又差人将公文送到他书房中。
李彰还跟在府主身边做秉笔侍奉,他看了看苏梦浮,又在脑中勾画出叶听雪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觉得府主好无情。
无情的苏梦浮抱着一只黑猫,长叹一声:“也就这几日可忙了,再过些时候,想忙都没有事情做了。”
“要珍惜。”苏梦浮轻笑着,李彰擦了擦额上冷汗,因为不明白这些事情有什么好珍惜的,所以这话无言以对。
李彰去了叶听雪书房里,这年轻人倒是没他想的那样狼狈。叶听雪似乎还和往常那样,只是方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身露水寒气。交代过府主的话,李彰始终看他模样……这副模样,李彰终于心不忍,对他说了句“节哀”。
“无事,谢谢先生。”叶听雪说完之后抿了抿唇,并未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也是过了快一个月,李彰才明白那时苏梦浮口中说的“要珍惜”是什么意思。天子见承天府人手不够,府主身体抱恙,便安插了内廷之人进来。说是代理事物,可怎么看都像是要分权力,李彰不免想起那个满是宦官的承天府。
但苏梦浮完全不将此事挂心,有冤大头自愿进来分忧,这是天大的好事。她本就将大半事权交给了叶听雪,一切都听这后生裁决,在府中仅挂一个虚名。宫中的大人过来以后,苏梦浮在承天府的时间一日比一日短,最后人影也不见了。
外人只道是她不喜,承天府中有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李彰忧心忡忡,直到有天他发现叶听雪也不见了,便急急忙忙去找那位不管事的主人。
“他留了信,说那大人能力不差,寻常事物都交由他打理,若是遇到棘手的再写信给他……”李彰试探着说。
苏梦浮躺在院中晒太阳,眼也不睁:“那按他说的做不就好了?”
“这……”李彰很迟疑,他心中总有分莫名其妙而来的悲观,这承天府怕是要完蛋了。
苏梦浮却讲那傻小子终于聪明了回,她心情不错,愿多说两句为人开解。虽然停听李彰耳中又是一番重击,但还是要讲。苏梦浮道:“他都这样了,你就让让他吧。”
而他们话里的正主,被人牵挂惦记的叶听雪处理完手上公务后就离开了上阳。他身上如今只有一把剑,师父的那把“佳期如梦”交给叶新阳。当年在潇水山庄执法堂中所立誓言,叶听雪一字都没有辜负。
他找到了叶棠衣,也杀了李金陵为同门报仇。待到王师收复了萍州,他还要将其尸骨重新收殓,带回潇水山庄。离开时叶新阳问他,真不回去潇水山庄了?叶听雪摇了摇头:“我会记得那里,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可书信与我说。”
叶听雪一定会全力去帮,叶新阳明白,但也从这话里听清他这位大哥哥是不会和他回去了。
所以叶听雪一人一剑,轻便地离开了京都上阳。他不去潇水山庄,却坐船顺着一路到了宜陵。宜陵还同往日那样,烟水风光,秀丽依旧。
“还有一段水程哦。”艄公看了眼明媚天色,对船篷里的那人说。
叶听雪应了句,从翻涌轻动的一片水声中听到点别的声音。他睁开眼睛,见船头艄公从篓子里丢出去一条小鱼喂鸟,那鸟不是鹭鸶,而是一只灰毛鸽子。它见了叶听雪后很亲近,叼着那条鱼跳进船篷里。
信使胸前绒毛上被人擦了一点朱砂粉末,染成片粉红。叶听雪在这鸟身上点了点,信使叫了声,很快振翅飞走了。
“老人家,傍晚前能到吗?”叶听雪要去的地方是曲水,是沿这条河流过去,河边的一个小小村落。
老艄公大喊了一声,声音飘出去很远,惊飞了远处几只水鸟。他大笑着说:“顺风又顺水,保准能将你送去。”
叶听雪从青碧色的水中看见自己孤单身影,老艄公说快到了,他便没再坐回船篷之中。顺风顺水,小船飘飘摇摇在一段绿水上,越过千万重山石。
“白头浪,苇花雪,风吹船到银塘边。”老艄公嗓音洪亮,调子拉得很长。船过一层山水,有个村落直直撞入叶听雪的眼中,八月芦花刚开,隔着雪白白一片,马上有人应声去唱。
“银塘边,女儿眼,轻歌抱住手心莲。”
老艄公顺手往那边片芦花指过去,笑着对叶听雪说:“看见曲水在那边了吧,村边有卖莲蓉饼的,很好吃。”
“嗯。”叶听雪把碎银放在他篓子里,还不等船到岸边,叶听雪就踩着水飞身出去了。
明明离河岸还很长一段,老艄公怕他栽进水里,当即大声呼喊他,叶听雪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风声贯耳,水汽照面,他跟水鸟一样轻飘飘飞在水上。用力往水面去踏,岸边飞来片扁平石头再借他两分气力,一刻落脚。叶听雪点了三两下,终于稳稳落到了岸边。
这打水漂的本事实在差,叶听雪心里想。本事差的人正盘腿坐在他身边,见叶听雪半天不说话,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
柳催五指张开,给他他递上剥好的莲子。叶听雪取了一粒填到嘴里,尝得清甜滋味。柳催一早就到堤边等他,闲来无事,就买了一篮莲子去剥。不过叶听雪来得太快,莲子都没剥完,这么零碎地散在身边。
“甜的还是苦的?”他吩咐要的是最甜的莲子,柳催自己吃过,可惜他舌头实在尝不出滋味。
柳催把遮阳的兜帽往上一拨,叶听雪神色淡淡,这么看着猜不出是什么滋味。叶听雪又从他手心捡走一粒,轻声说道:“甜的。”
“既然是甜的,怎么看不见个笑脸?”柳催舒展筋骨,径直从地上起身。他正要往叶听雪身边去靠,那人却往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持了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柳催挑眉,心中生起些不满,但按捺住了没有说话。
“我正为人守孝,笑不出来。”叶听雪还是很冷淡。
怪不得一身素白衣衫,上头没有半点花纹,也不见有丁点花哨配饰。这回是真的披麻戴孝了,柳催自背后看他,觉得有人穿一身孝也还是好看。这行头合身,腰带妥帖束着衣裳,勾出叶听雪的一段漂亮腰身。
他在承天府操劳忙碌,又当一个无名无份,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安王妃,安王死了,他该为死去的丈夫守孝。
柳催以眼光丈量他腰身,感觉叶听雪身形清减几分。数月未见,这具身躯究竟清减了多少,柳催一时半刻分不出来。若是能抱住他,能用手去仔细量一量就好了。
叶听雪抱剑走在前头,柳催则提着那个装满莲子的小篮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
“真的不笑吗?”柳催两步走到他身前,定定看了他一会,想凑上去想抱他。叶听雪闪身避过,叫他自重。
柳催见他冷淡,忽然伤心地开始自嘲:“我知道,阿雪已当不认识我了。你孤身一人,又有重孝在身。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阿雪克己复礼,端庄自持,是不想和我这登徒浪子有牵扯了,我说得对吗?”
叶听雪深吸一口气,还不等他说话,唇边被人压了一颗莲子。柳催将这小玩意推进他嘴里,讨好他。
那人又笑着说:“该怎么办?我这种登徒浪子就最喜欢的,最喜欢的就是阿雪这样的寡妇……”
“是鳏夫。”叶听雪纠正他,才说完那人就吻了过来。抱住了叶听雪,柳催忘记手中还拿着什么,叫那只装满莲子的小篮砸到了地上。
柳催按着他,吻得极深。叶听雪要退,凡往后一步那人就跟着欺近一步,推不开,躲不掉,叶听雪索性不去挣扎了,打开口齿任柳催在其中掠取。他抱着柳催,手附在这人后心上,把人往怀中去带。
满天霞光浓艳绚丽,照在山上一抹,落在水上一抹,染在叶听雪脸上一抹。柳催捧着他的脸,手指揩走眼尾余出来的一点水汽。抹不净,那双眼睛还是湿润又多情。叶听雪和他额头相抵,柳催看见他睫羽的影子颤了颤。
很像蝴蝶,让人一时间不敢大声呼气,唯恐这只蝴蝶被惊扰飞去。
“演得太像,仿佛难过都变成了真的。”叶听雪叹了口气,在他后心轻轻捶了一拳泄愤,“还撇下我跑得这么快,跑这么远,有没有想过我不来找?”
“没想过。”柳催实诚道,然后身后又挨了一拳。
柳催把散落一地的莲子全都拣了回去,方才这片天下了点小雨,地上水汽还在。湿尘泥沾染到莲子上,已经不能轻易入口。叶听雪有些惋惜,想捞去水里洗一洗。柳催拉着他快步离开岸边,离河边越来越远。
“不吃这个了……我在市集里请人留了点心。”
跑过去时惊起芦花一片,雪似的飘在眼前。叶听雪看着那市集,傍晚时人已散得差不多,只有一处草棚前还见人影。
店主人把几只莲花插进水缸,见柳催耽搁到现在才来,当即高声喊道:“快一点,我夫人喊我回家吃饭。”
“好好好,谢谢,谢谢。”柳催取了几只莲蓉馅饼,忙不迭道,“我夫人也要吃饭了。”
叶听雪看柳催一眼,什么也没说。那店主人看见神仙般的叶听雪,奇异地收了口中脏话,火气消下去一分。那人面善,店主人当是新客,从水缸里抽了只花苞送他。
“走吧,都快回家去。”店主人摆摆手,送开二人。
叶听雪捏着那支花慢慢走,柳催没送上花,生吃一口飞醋。他宽慰自己说那花半开不开,也不算太好,又寻思明日去找开得最好的,红得白的粉的,全都找一遍过来送给爱人。
他什么心思,叶听雪哪会不知?便伸手在可爱花苞上拍了几下,这花竟随动作徐徐绽开,一层层,一片片,晃在眼前像粉雪又像烟霞。
叶听雪长在水边,哪里不知其中关窍?花开得彻底,清香萦在两人身边。
他把荷花插在柳催的小篮子里,又笑说:“送你了,算是谢过你的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