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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修习武艺的人寒暑不侵,这话虽有几分道理,却也并不如传言中的那么神奇。
习武要修内息,平稳的内息能使人更好地适应环境,不至于为冷热炎凉所困。但肉体凡胎的适应始终有限度,一旦过也会难受。
现在入了伏,山水天地都变了模样,日头毒辣似能杀人。人被放在在蒸炉上烤,热且不说,还有一股闷热潮气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到了这样的天气,人就不爱动弹,也终日恹恹懒懒的。
叶听雪在凉席上睡不安稳,热得一直皱眉。睡不着,又不想睁开眼。在上阳忙碌了几个月,得了许多疲惫困倦,这会儿松懈下来身上就发了懒劲。
柳催倒没累成那样,他设计假死,撇掉安王这个身份后骤然得了一身轻松,从上阳抽身比叶听雪要早。叶听雪忙得见不到人影,看不到人,柳催也不爱在上阳待着。遂一个人寻到了个山水秀丽的地方等着,等叶听雪来找他。
这段时日歇够了,一个人孤单又寂寞,好不容易把人盼来,叶听雪却是这副模样。柳催缠了他一会儿,叶听雪懒得动弹,被缠紧了就敷衍在柳催唇上亲几回。把人安抚下来后,又闭眼去睡。
柳催给他摇扇子,可惜这点风也是热的,叫叶听雪十分难受。眉头皱得更深,忍耐不得,他伸手把那扇子抓了过来,一并牵住了柳催的手,都摁住不许动作。
“唉……”叶听雪身上生了点薄汗,发丝凌乱地粘在脖颈上。柳催挑开那缕发,使叶听雪脖颈无遮无掩地暴露在自己眼前。一直往下,是叶听雪松松垮垮披着的单衣。那人呼出一口热气,闭着眼道:“你安静些,不要再动了。”
“这么难伺候?”柳催故作惊讶,将人抱到自己腿上。他天生有反骨和劣性,叶听雪越说不要,他就越心痒难耐地去动。
这下叶听雪没脾气了,半睁着眼看他,感觉到这人把压在自己背后的长发都拨到一边去。颈后闷热稍解,叶听雪慢吞吞抬手去勾他小指。
柳催低头靠近他,还是没忍住去亲吻,但吻得不是唇,而是叶听雪露出来的脖颈和胸前。
狎昵地作弄了他一番,柳催又道:“大公子,往日在潇水山庄是怎么被人伺候的?和我说说,我学来讨你欢心。”
气息是温热的,落在叶听雪的皮肤上似燎开一把野火,烫在皮肉上又灼进心窝里。叶听雪动了动,十分难耐地喘息。他本来懒得开口说话,柳催“诚心”要学,在他腰窝上掐了一把非要人支招。
叶听雪吃痛也不恼,只是短促地笑了笑,他回想起从前。从前到了夏天……府上有冰鉴,会有人把窖中封藏的冰块取出来,送到各个院中,平日里还有冰碗或是莲子汤。
“我猜阿雪喜欢冰碗,贪吃甜的。”柳催抱着他胡乱去动,坏心勾住他单衣上的绳子,让这两根本来就松垮系住的绳子散开。叶听雪衣衫滑落,胸膛袒露在柳催面前。
叶听雪没说话,算以沉默应下了柳催的揶揄。他偏头往柳催怀里靠了靠,又闭上了眼睛。
柳催又说:“可这里没有冰鉴,阿雪该怎么办?”
人靠在他怀里,说话声音沉闷:“……心静自然凉。”
握住柳催的那只手微微松开了,柳催又勾了回去,他搔了叶听雪手心半晌,那人却不再给他反应。柳催低头去看,见躺在他腿上的人呼吸平稳匀长,就这么靠着他睡着了。
柳催抱他也没有躲,仿佛方才热得难捱的人不是他。
叶听雪果真是累极倦极,睡得很沉。他睡着时总下意识往柳催身上去靠,柳催每每想要起身,那人便又贴了过来,作的一副挽留姿态。
看起来像装睡,但柳催叫过几回也没醒,人确实是睡着了。
后来柳催才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听雪往他身上贴纯粹只是贪凉。
柳催从前练阎王令,吃了十几年冷息丹,也养了十几年寒噤蛊,体内攒聚寒气,他要时常运功将其驱散。直到他修完整部阎王令,拔了蛊毒,不必再以这些东西残害躯体。
只是内气机失衡十几年,一时半刻养不回来。所以体温要比常人低些,或许是骨骼中还残留几分寒毒的缘故。
这点寒毒害不了他什么,柳催自己也全不在意,却在这时让热迷糊了叶听雪放不开他。
想通其中干系,柳催遂和枕边人贴得更近,他不动了,只静静看着叶听雪。这个人在他眼里,在他心间已占的满满当当,若要强硬割舍,只会从自己身上剜下血肉来。
叶听雪在他身边,那缕空虚的魂魄才会被充盈填满。
贪念都因这人存在而得了满足,柳催心中愉悦,也昏沉沉睡过去了。他们就挨在这张凉席上,躲过了漫长苦夏中的一日。
叶听雪当年沦落到软香馆时被喂过歇心丹,这物不仅叫他痛苦,更毁了他关于从前的许多记忆。
他并不因失忆而沉湎于痛苦,但偶尔有零星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来龙去脉无法串联,有因无果,有果无因,每每思绪断开,叶听雪心里都会有种遗憾。
某天叶听雪在午后小憩时做了个梦,这梦不长,他很快就惊醒了。柳催见他睁眼后定定发愣,好像飞走了神魂,正想问他梦见了什么,还没讲话便被那人捉住了手。
“我们走吧。”叶听雪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好。”柳催没多问,很干脆地应下了。
他们很快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计划动身奔走,还好要去的地方不算远,正巧也在这片山水间。叶听雪的梦是一段往事,柳催问他是什么,能让人这般魂牵梦萦。
在叶听雪年纪很小的时候,叶棠衣带着他在此间拜访过一位故友。叶听雪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是位仙人。
仙人隐居在深山里,有处极美丽的庭院。叶听雪也不记得庭院是什么模样了,只记得门前有棵橘子树,去时正好结果,叶听雪幸运被分得一个。
“我明白了,是那果子很甜,才叫阿雪念念不忘。”柳催听完他的梦,笑了这么一句。
叶听雪仔细想了一会儿,没想到什么话来反驳,毕竟他印象里那果子确实很甜。
他们问到了那座山的方向,从曲水乘船出去。
“那仙人为我算了一卦,师父后来和我说很应验,是很好的……”叶听雪伸手在探出船外,把手浸到水里。
柳催冷不丁被人甩了几点水珠到面上,叶听雪侧向他坐着,大半张脸看不清。不过作弄的笑意没藏住,都被碧水照出来了。
乘船摇桨的看不见后头两人纠缠厮闹,缓缓说:“山到了。”
叶听雪记得山,却不记得路,他在山下村中问了一遍。那人听说他们去找仙人,当即热络地往山上一指,示意走到顶上就是。于是叶听雪带着柳催在山中走了大半日,他方位本来不差,可山道林木都长成了一样,走着走着就不知岔到了哪里。
好在两人都不失耐心,叶听雪苦中作乐:“仙人岂是那么容易找的?”
柳催抬头看天色,也乐得说:“说不定是在试探阿雪真心。”
他走慢两步,落在叶听雪身后一段距离,引人驻足回头等他。那人披了天光在前,柳催看过去时如见一位神子。他的神子说:“你跟我一起,怎么单只是试探我的真心?”
柳催往石阶上走了两步,把叶听雪的手牵过来引到自己心口。胸膛起伏不定,这层皮肉下的心脏跳得很剧烈,叶听雪抿了唇,在柳催心口上方轻点,像是在无声问他真心。
“那一卦能不能算到都无所谓。”柳催和叶听雪隔了两阶,需得抬头才能和他对视,“那一卦算得好不好也无所谓。”
叶听雪垂眸看着柳催,他说过此行的目的是寻仙问卦,却未明白说过要算的是什么。他叹了口:“你知道我要算的是什么?”
见柳催点头,叶听雪在那石阶上也站不定了,忽将身子往前一倾。
柳催稳稳把倒下来的人接住,将他抱了个满怀。叶听雪环着柳催脖颈站定,听见柳催问:“阿雪想算良缘,还是吉时婚期?”
其实都想算一遍,他心中默道。叶听雪做了那个和旧事牵扯在一起的梦境,让他感到迷惘,恍惚间亦真亦假,他想分清那些。
叶听雪还记得自己当年曾经被算过一卦,如今也再想去试试。算一遍真的,把梦中那些迷惘都驱散干净。算得良缘佳期,求份真挚祝福,叶听雪当年得了最好的,现在也想给柳催一份。
这真心不可谓不诚,但就是寻不到仙人。那只能是他们运气不好了,叶听雪为此有些失落。
运气也不止差在这里,柳催忽然带着他走得极快,却不是下山的方向。叶听雪抬头一看天色,他原来以为是快要日落了,但柳催说时辰还早。大片浓云往山上压过来,不消片刻就天光黯淡。
叶听雪脸上沾了水汽,他抬手抹了抹还未出声,柳催便解了外袍披在两人头上。雨急风骤,两人穿行山间,不多时就淋得浑身湿透。
“走这边。”柳催声音不大,但已足够让叶听雪在风雨乱响中听清。
他走在石阶上,见脚下青砖被水一淹,渐渐浮现了个奇怪图文。柳催将那画儿看在眼中,画的是稚子抱仙桃迎客。循着这图踪迹,柳催带人拐进偏道里,走了不知道多久才看见一间茅草屋子。
门前一颗桃树,叶听雪隔着雨幕看着不甚清晰,却一瞬间就想起他梦到的那处房子。
这里荒废已久,院内杂草乱长,柳催和叶听雪仓促到其中躲雨。正门外垫了一片青石砖板,上头有阴刻的图文。素日里积累尘灰,早就不辩形貌。如今挨雨淋过,洗净尘泥后才露出地下异色图文。
正是路上所见的那副“稚子抱桃迎客图”。
“看来那仙人前辈也没辜负阿雪真心。”进门时看到旁边柱子上有两道剑痕,这印子不重,可见当年留下它的人并未施上全力。
从剑痕可以窥知当年那人是如何出手的,叶听雪看得心中一动,他将手贴了上去,哑然失笑:“这么神,你全将我看透彻了,从这也能认出来。”
“不神。”柳催还挺谦虚,“之前去潇水山庄逛过一圈,小时候砍假山也是这么出剑的吧,大公子?”
“是吧。”叶听雪没料到他还记得这些琐事,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梦中所见的美丽庭院,而是一处十分简朴的草堂神庙。庙中供奉两座泥塑的神像。
叶听雪想起来了:“眼睛描金点彩的是‘妙睐官’,耳朵装饰珍珠美玉的是‘善聆仙’。”
一个辩世间善恶,一个听众生百愿。
他合掌往那两尊神像上拜了拜,柳催看他模样,也学着拜了两下。倒不是发愿,而是今日借宿此间,要叨扰两位神仙。
浑身衣衫早已湿透,叶听雪唯恐穿着着凉,便把外衫脱了下来。里头衣裳不动,叶听雪一动真气,叫上头水汽吹飞三分。
柳催不在他身边,叶听雪等了许久不见人,回身见那人还站在神像面前。
“我是世间头等大恶人……”柳催看着眼睛上金光熠熠的的妙睐官,又望着善聆仙说,“神仙会读我的愿望吗?”
他忽然收声,有人从背后将他抱着。柳催不再看那两尊神像,而是看向身边的叶听雪,那人问他:“你冷不冷?”
柳催身上还有一点寒毒未能消尽,天气热时还好,淋雨挨冻后发作了可不叫人好受。他不说话,叶听雪便自作主张去把他衣服解了。
“阿雪……这可是在神佛面前,你不是还要发愿吗?”柳催的外袍早在外头就脱了,剩下的衣衫褪尽,袒露出一身伤痕累累的皮肤。
叶听雪每每看到都会心疼,柳催从来不会为这身伤而感到羞耻惭愧,反倒是想让叶听雪常常看见这样的痕迹。毕竟那双眼里有最慈悲的爱,叶听雪爱他怜他,最叫柳催沉迷其中。
“我的愿望在这里。”叶听雪以指点他心口。
柳催被这话一激,当即将人扯到一边,不在神像前了。他和叶听雪吻到一块儿,吻得深重又动情,渐渐将人挤着到墙边上,让人再没有一点退路。叶听雪在他怀中,被柳催身影盖的严严实实。
“我的神仙也在这里,只有一个。”柳催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又一点点从叶听雪耳根吻到脖颈。柳催浑身都是冷的,越冷,便越想抱住叶听雪。抱住了这个人,他又贪得无厌想要更多。
不好,不好,叶听雪被摁着不能动,可这是什么地方?是他们莽撞闯入避雨的草堂,还供奉着两尊神仙。他仰着颈子动了动,柳催凑在那人喉结上咬了一口。
“别人知不知我心意,愿不愿祝福和庇佑我……我全都不在乎。”柳催把手探进他衣领中,牙齿咬在那片半干不湿的衣料上,一点点将其扯开,“我只供奉一位神仙。”
感觉到身下的躯体有些僵硬,柳催反复抚摸着叶听雪的脸,安抚着他紧张的爱人。
叶听雪皮肤上还有层浅淡的水汽,柳催摸着那片温凉,愈发动心生情。他又说:“阿雪是在怕我,还是在怕他们?”
那人没说话,只是心跳得十分快,像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膛,从其中蹦出。柳催跪在叶听雪身前,分开他双腿。叶听雪面上赫然,羞得不敢抬头,便埋在柳催颈间,整个人都在瑟缩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什么。
“别怕我……也别怕他们……”
柳催在墙角边,在昏暗处,在草堂陋室的神佛下,在叶听雪身边说:“就当是我在强迫你了,你不愿意的……阿雪这么虔诚,神佛不会降罪你身上,让他们过来罚我。”
叶听雪环手攀在他肩上,被柳催弄得惴惴不安,真可怜是身在浮云端不定,心同柳絮乱飘蓬。原要隐忍声息,把所有不堪都咬碎了往肚中吞,忽听到柳催要求神佛单罚他一个。
心中不忍,叶听雪附在柳催耳边说:“不……不……我愿意的,别只罚你一个。”
气若游丝,这声这话都湮在今夜潇湘的雨水里,也不知柳催有没有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