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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听雪回到上阳时说了崖州奇遇,死人岭的地下密宫中还守着一位承天府前辈。这前辈在地宫中守了十数年不出,脾气很古怪。
苏梦浮一听就知道这前辈是谁了,说起来,她该称其一声“世伯”。
分别已过数十年,故人面貌苏梦浮早已记不清楚。原以为他已经回去了蓬洲,脱身俗世凡尘,不想还是为一句约定留在了人间。再听到故人消息,苏梦浮也想动身去一趟崖州,再去看看故人。
可她走不动了。
飞花剑不像日月双虹那样出自海外蓬洲仙门,也不像潇湘、太岳那样在中原立有根基。这把剑单传女子,不牵系亲缘血脉,传授只讲真心。有情飞花,其实飘去江山哪里都可以。
苏梦浮的名字还挂在承天府上,但人已不在其中,待一切俗务都撇清干净后,她还是留在了上阳。
府中冷清,只有咪咪四处乱窜时,这府邸才算有了几分热闹。
但这猫闹了十几年,现在变得愈发懒倦,终日和它的主人靠着晒太阳,晒暖和了就睡。日子无所事事地过去,苏梦浮也不觉得无聊,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在软香馆,在留仙庭,也是这么半梦半醒地消耗光阴。
她总梦不到新鲜事,都是旧人旧景。梦醒后,那些人和事都消失干净,只留她一个在人间怅然。苏梦浮伤感不多,还有闲心咂摸那些旧事的滋味。
也是这些旧事,让某天忽然来了兴致,托李彰帮忙寻找一套旧书。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书,换了两个王朝,已无人记得这书。坊刻本早早散佚,轻易寻不到。苏梦浮并不苛求,她只是随口一提,不报什么希望。于是也很快将这事儿给忘在身后。直到有人循着消息而来,也为这一部书。
瞧见那封拜帖的时候苏梦浮还很意外:“怎他么有闲心过来看我?”
那位兰台大人是天子一手提拔的心腹近臣,许多国事都会诏其进宫商讨,忙碌,也风光无限。
前厅的客人刚落座不久,一杯茶都还没喝完。主人家腿脚不便姗姗来迟,伏东玄见了人,温和地朝她笑了笑。
“官服未解,兰台大人是方从宫中出来?”苏梦浮有心揶揄他,话中带了点嘲讽,“看着比我这闲人风光……实际也比我这闲人风光。”
伏东玄任御史中丞,拜正三品官。她这承天府主人也是正三品,只不过任的是闲职。两人对面坐着,苏梦浮挥手把旁人遣退,堂中只剩她与伏东玄。
“真是风光吗?”伏东玄像在叹息。他和天子有过师生旧情,但这点旧情在皇权之下,也不值一提。伏东玄在御前立誓此生绝不成家,他出身寒门,身后没有家族权势。曾因叛国冤案戴罪,多年流亡在外,朝中没有根基。
他孤身一人,风光、权柄皆为天子所授,能倚仗的只有帝王。伏东玄又倒了杯茶,金黄茶汤中看见了自己疲惫的面色:“我坚持不久了,助他安定一切后,便要上书乞骸骨。”
“辞官后干什么?”苏梦浮抱着那只猫,百无聊赖听着,她听出许多困意。
“回岭南吧……给那部书续了,我听说还有人在等,等这个几十年都还未终篇的故事。”
苏梦浮睁开眼睛,这回终于认真去看伏东玄了,她以为这人早就忘了那些陈旧的往事。忘了当年跪地乞讨活路,忘了少年撞来的满楼春风,忘了那些情谊和幻想。
她问这个故事还能写下什么?那个传奇般的女侠早就不用剑了,也不在江湖里。未等伏东玄作回应,苏梦浮自说自话地答道:“她没有传奇……再写一位女子吧。”
当年苏情君提剑闯入宫中,一把剑悬在贼子心口,只要再近半分,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可惜她还未能递剑,昔日至交好友,义结金兰的手足拦在她身前,逼着她生生退开。
两腿骨骼被剑打得粉碎,激荡的剑气更是冲毁腿上经络,让她这一生再也无法直立站起。“芳菲不尽”折了,“仰瞻嵯峨”也折了,霍郢身受重伤,苏情君亦濒临死地。
“你不杀我,我便走了。”苏情君浑身是血,她仰面躺在地上,初春的急雨劈头盖脸朝她打过来,但她眼也不眨。
看不到霍郢,但能从气息动静感知那人走了,离她越来越远。霍郢最后只留下一句:“走吧,别回来上阳了,像棠衣那样。”
或许是认定苏情君不会再起威胁,也可能是顾念昔日情谊。那句话是霍郢真心,也是最后的留情。不久后霍郢成了个刽子手,帮着皇帝清剿上阳承天府残部。
苏情君因伤未能及时爬出上阳,目睹了霍郢挥刀。是刀,而非是他的太岳剑。
那个春天很萧索,上阳久雨未停,这么多雨水也洗不净满城血腥。天色惨淡,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雨飘到脸上。
“淋了雨……害病,就活不成了。”那点雨水被人囫囵擦拭过,她用破布把苏情君兜头盖住,然后紧紧窝在苏情君怀里,“我们出去吧……上阳太可怕了。”
苏情君说:“好。”
她说她的名字叫做试弦,弦,是教坊琵琶上的弦。教坊被火少了,琵琶被大兵用脚踩得粉碎,所以弦从琵琶上飞了出来,掉到了这里。
仓皇出逃,没人会顾及这个可怜女儿。试弦迷茫时遇到一个承天府的人为她指路,未及转身就看见那人胸膛长出把猩红长刀。试弦被吓得失魂,尸体朝她压了下来,几乎要把她压死。
“你是他同伙?”兵痞子用死人衣服擦干刀上鲜血,然后粗鲁拨开试弦的头发,“他怎么会有个女人同伙?”
试弦止不住尖叫,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那兵痞子又说:“脏死了,丑死了,他玩过你……”
衣服被人扯开一半,试弦挣扎时肚子狠狠挨了两下,腑脏当即绞作一团,让她呕出一口血。试弦不敢动了,那个人说再动就砍断她手脚。
“求你……求你了……”试弦哀声道,她任命地闭上眼睛,但攥住她胳膊的手忽然松开,试弦睁眼又见一具尸体。
杀人的不是刀,是节细长树枝,不偏不倚地穿透心口。试弦尖叫一声后猛地将手松开,那死人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伤口细微,血流出来极为缓慢,但能见他身后晕开一片污浊红色,人确实是死了。
杀人的树枝被乞丐拣了去,这是个匍匐在地的女乞丐,试弦看她朝自己招了招手说:“方才那人……给你指了什么方向?”
试弦背着这个两腿尽断的瘸子走了,她们走得很慢,但有乞丐在,她没再受过欺负。
“梦姐姐。”试弦曾问过她的名字,但那人声音很含混,试弦只听清了一个字,遂这么叫她。
苏情君常常痛昏过去,试弦就抱着她躲在墙根或者是水沟里,怕苏情君死了,就一遍遍这么叫她梦姐姐。
“你死了,我也会跟着要死。”试弦伏在她胸前说,苏情君感觉到试弦的身体被雨水冻得瑟瑟发抖,于是伸手按着的后心,用枯竭的真气给人驱寒。试弦没察觉,但自己不发抖了,以为和人抱在一起就能取暖,“梦姐姐,你不要死好不好?”
苏情君说:“好。”
她们在上阳城中兜兜转转了一个多月才逃了出去,从废弃的河道里逃,脏水没过人的口鼻。无数人穿行过去时会掀起大浪,试弦站不稳,她被水流推着撞到石头上。可是她没感觉到疼。
苏情君被破布绑在试弦背后,她拍了拍试弦:“扶着墙走吧……也可以把我放下。”
试弦抓着脖子上的那只手,只要松开她就没有负累了,这瘸子会被水卷走,淹死在底下,变得和那些尸体一模一样。试弦什么都不敢,又去问她:“梦姐姐,放开你以后,我自己能跑出去吗?”
“能吧。”苏情君这么回答,她刚想把手从试弦颈上松开,很快又被抓了回去。
试弦说:“梦姐姐,你骗我的。”
她跳进了水里,河水把两个人的声音都湮没住了,试弦挣扎着从水底爬出来,艰难往前两步。有腿尚且艰难,那没有腿的该怎么办?她想得乱糟糟,分心想这些,腿机械又麻木地往前。
苏情君短暂地昏过去,很快又被水呛醒。有无数多的东西从口鼻往她肺腑里去灌,流进来的似乎不是水,而是一种干草。她的身体空荡只剩一副皮囊,填满干草才算有个人形。但也只有人形而已,她还是动弹不得。
“梦姐姐。”试弦不敢在水里歇息一刻,怕骨头松懈再也找不到气力,会淹死在水里。心里惊恐,只好一遍遍去喊那个人名,权当救命护身的咒语。
苏情君微弱地应了一声,把嘴里的水吐干净:“出上阳后你要去哪?”
“我们能走吗?”试弦脸上全都是水,她抹了一遍,不知道那水从哪里来。是这条要命的河,还是从天上,从自己的的眼睛里。她听到苏情君的回应,又忽然开心起来,梦姐姐这么问就是有期盼。要是不能活,哪里会有期盼?
她是教坊的女儿,离了教坊,这天下就没有她可以容身的地方了。试弦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好说:“你去哪里?我都跟好不好?”
苏情君说:“好。”
试弦后来才知道那个含混不清的名字念做什么,念苏梦浮。世上再没有苏情君了,只有一个苏梦浮。
她始终庆幸自己那日在河没有松手,否则她绝不会走到今天。蹚过河水,逃出了上阳,总算是留住一口气。试弦问苏梦浮要去哪里,她的梦姐姐说:“去哪里都可以。”
流落到了渠阳后,苏梦浮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无法吃饭喝水,试弦就把讨来的食物一点点嚼碎,喂给她,无论如何都要让苏梦浮留住一口气。
人命细如薄丝,轻轻一扯就会断裂。试弦后来说起这事时,也用薄丝来形容。她枕在苏梦浮腿上,看着那人在满屋的温柔香气里睡着了。
为什么能活到今天?试弦只能自己想一个答案。若世上人人都是薄丝,无情苍天要一根根挑断也太费力气。
偏偏有两根牵扯在一起,比别处坚韧些。应是苍天垂怜,把这两根薄丝给忘记了,让她们能一直留到今天。
“梦姐姐。”
每次这么叫她,苏梦浮就会慢悠悠睁开眼睛。试弦凑近去看,看那双还没清醒的眼睛,又伸手点她嘴唇。试弦常常问她:“梦姐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喜欢钱。”苏梦浮想了想,唇被人抹了点胭脂,她并不在意试弦的嬉闹,“就剩这个个喜好了。”
“不相信。”试弦扯她衣袖,又开始往苏梦浮指甲上染蔻丹,“既然喜欢钱,怎会把它们都忘在钱庄?既然喜欢钱,怎么不吝啬都给了我?”
软香馆富丽堂皇,穷尽奢华,试弦从前没想过自己有天会住在这样的地方。曾经流离失所的时候,她们要分着吃一块干饼。试弦幻想如果她们有钱,就不会挨饿挨冻,不用东躲西藏找地方栖身。咬着干饼的苏梦浮忽然抬头问:“你想要钱?”
有钱,才有今天,才有了软香馆。
苏梦浮闭上眼睛,她想起了一些旧事。从前嗜赌嗜酒,人生纵情欢乐,那些好日子到今天回想起来都如同水上浮泡。蜃气浮光。她无所谓钱财,身上留不住分文,直到某天她发现自己拿不出打点死牢的钱。
“如果钱能救命就好了。”苏梦浮感觉自己被人摸了摸,试弦听闻话中伤感,凑她很近很近,睁眼能那张昳丽美艳的脸。试弦看着她,神色伤心。
“钱能救命,梦姐姐救了我的。”试弦抱住她脖颈,像从前依偎取暖那样,“除了钱呢?一定还喜欢别的什么。”
苏梦浮没有什么牵挂,待在软香馆,在留仙庭,不过是寄身此处,她去哪里都可以。试弦总说她无情,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自顾自地陷在幻梦里。留不住的人让试弦痛苦,所以吃了能消去痴妄迷执的歇心丹。
“有情的像无情,无情的却有情。”伏东玄听完她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你分明牵挂,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伏东玄叫她“情君”。
苏梦浮还在为那些旧事出神,倦了,索性闭上眼睛:“人总把情当成祸害,以为这能迷乱心智,颠倒梦想。她是,你不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