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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潇潇45

作者:蔺洲 当前章节: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52

陆驹看见他的大姐姐落下眼泪,自己心里同样闷得慌。陆鸣云并不是一个柔弱的人,至少他跟着陆鸣云逃亡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这是陆鸣云第一次在他面前留下眼泪。

叶听雪递了张帕子过来,陆驹急切地取了过来,然后在陆鸣云的脸上擦拭,动作不怎么温柔。

“周师姐和宁峰他们都死了……我以为只剩我一个了。”陆鸣云哽咽,一年多的流亡让她憔悴瘦弱,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碧玉年华的女子。

叶听雪在她眼里看见了沉重的悲伤和恐惧,陆鸣云摇头,那些血色记忆伴随着仇恨,让她这一年多都活在痛苦中。

“是这个吗?”叶听雪从怀中掏出一物,是那块象牙腰牌。

陆鸣云眼里染上恨意,情绪瞬间变得激动:“承天府!是承天府!”

她闭上眼了,忽然背过身去解开自己的衣衫。叶听雪偏头回避,就听见陆驹在旁边说:“那是大姐姐受的伤。”

陆鸣云也道:“无事。”

她袒露自己的后背,上面有好几道曾经深可见骨的伤,愈合后成了狰狞的疤痕。

而在交错的疤痕中,有一个紫青色的恐怖印记在她的后心处。叶听雪的心口骤然一痛,仿佛有过一股大力要将他的心脏撕碎。

那印记是一个模糊的手掌形状,是摧心掌。

“李金陵大约也想不到,我受了他一掌没有死去。”陆鸣云整理好衣衫,她的手因为恨意攥得格外紧,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之中。

萍州,金草甸里,大雪纷飞。

他们不知道跟随而来的承天府众人突然发难,双方交战九死一生。

金草甸的风雪让陆鸣云看不清前路,她无奈和师兄师姐们散开。她受了李金陵的摧心掌,本该倒毙于风雪中,是怀中藏着的一个汤婆子给她保下了一口热气。

那是出行之前她闹着师姐让给她的小玩意,陆鸣云每每想到这里就心痛如绞,她快把眼泪都流干了。

承天府的人并没有注意到重伤逃亡的她,后来陆鸣云被路过的猎户救走,回到萍州只时剩下半条命。

“摧心掌是狠辣的武功。”陆鸣云闷闷说道,“我本该在萍州就死了,摧心掌的内力会在心口周转七七四十九天,我知道四十九天以后我就会因为心裂而死。”

陆鸣云打探不到叶听雪他们的消息,过了约有半月才听说金草甸那边发现了几具尸体。

那些尸体被鹰鹫和豺狼咬得面目全非,陆鸣云仅能从那些残破的衣衫认出是她的师兄师姐。她又惊又惧,万分不敢置信他们已经遇难。

她不敢上前去认领尸体,因为承天府的人就站在旁边。

“这块令牌,是我去刺杀李金陵所得。”重伤的陆鸣云哪里是李金陵的对手,她甚至连李金陵的面都没有见着,和他手底下的爪牙交手后不敌,败走时只拿走了这一块象牙腰牌。

陆鸣云神色惨淡:“我当时已经到了绝路,萍州被承天府的人封锁了消息,我想向潇水山庄求援也做不到。幸好得了白马书院的松先生相助,得了大还丹勉强保住心脉。”

她笑意凉薄,命能强行留下,但这身武功算是废了。

这桩祸事众说纷纭,或传成了一支狄族游民劫掠谋杀,或传成是江湖人的仇杀争斗,都没有结果。

而承天府的人摘得干干净净,甚至没有人见过他们来到萍州。

陆鸣云也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场百年难见的大雪过后,狄族便真的举兵南下,包括萍州在内的北河五座州府被铁骑践踏,成了一片焦土。

她跟着萍州难民一起流亡,途中遇到了陆驹两人开始相依为命,一路乞讨历尽磨难才到了宜陵。

这半年的辛酸波折陆鸣云没有多提,叶听雪却瞧着心痛不已。世道艰险,命途难测,一切的一切都还是他不够强,手上的剑还拿不稳。

“我和小驹到了宜陵,没想到冤家路窄,前几日又撞见了承天府的人,怕他们前来追查,所以将那块腰牌藏了起来。还好,还好是师兄你。”陆鸣云声音颤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陆驹赶紧过去给她顺气。

陆鸣云还是难掩惊惧,这路上的波折都给她不小的打击。叶听雪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饼让他们分着吃了,自己则一个人出去守夜。

这里是已经荒废的瓦房,门窗都是坏的,让他们担惊受怕。

次日大早,叶听雪动身去隔壁村子里去寻人。陆鸣云身上有伤,走动不怎么方便,叶听雪让她留在这里等着。陆驹也留下,如果出了什么事也可以让陆驹跑出来找他。

他承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陆鸣云有些动容,不由想起当年潇水山庄中的快活日子。叶听雪是最稳重可靠的大师兄,有什么难事都有找大师兄,没有人不喜欢他。

叶听雪一路问过去,总算问道潘大娘家住哪里。

一个穿着粗麻衣服的妇人靠在门旁,一边晒太阳一边搓麻绳。见叶听雪路过,抬起浑浊的双眼深深地看他,见不是她认识的,又沉默地低下头。

叶听雪跟她打了声招呼,末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蝴蝶的真名。

蝴蝶不记得自己的名姓,她说她是被仇之命从外头抓回来的。仇之命抓了很多少男少女回死人岭里头,跟着他一起学阎王令,包括柳催。

蝴蝶并没有练成阎王令,她被尸清寒要了过去,最后成为了风筝奴。

“后生啊,什么事?”她露出一个笑容,手上功夫也停了,很专注地等着叶听雪回话。

叶听雪斟酌一番:“有一个姑娘,她托我来找您。”

潘大娘忽然有些动容,不知怎么地,叶听雪好像从她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看出点微光,里头是沉重且复杂的情感,叶听雪只看懂其中一种是希冀。

“是长生吗?”

长生?那是蝴蝶的真名吗,叶听雪心中思量。

“她说当年出去给您买药,走岔了,便不记得路了。”叶听雪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纸包,这是他在宜陵城药房中中抓的药,一副迟到了十年的药。

仙茅、黄柏、知母、当归……

“傻孩子啊,我说她怎么和她弟弟一去就不见了呢,这么多年也没见回来,原来是不认得路了啊。”潘大娘笑了笑,语气有些埋怨,说着说着便泪流满面。

叶听雪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她还有个弟弟?”

“有啊,姐俩一块出去的,我等啊等也没见回来。长生这名字起大了,所以吃了好多苦,是个没福气的。所以他爹娘给弟弟起这么个贱名字,叫阿难。”

潘大娘似乎料到了什么,知道长生不回来肯定是有些不方便。她知道长生记挂她,只问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叶听雪代替她完成了这个谎言,越说心里便越难过。

“阿难也好吧,他以前可一直粘着他姐姐,这么点大的时候。”潘大娘用手指比划了一番,殷切地看着叶听雪,眼中泪光闪烁。

叶听雪笑了笑,只道:“他也很好。”

叶听雪从那村子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好像有些沉重,在大夏天里手脚冰冷,出了一身冷汗。

他有些疲惫,走了几步后便蹲在了江边,看着逝水出神。流水清风无奈去,光阴从来不留人。

河水照着自己,叶听雪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又看见水面倒影出身后的杀机。

那人一刀不曾劈中,叶听雪歪头躲过,身体灵巧地旋到他身后,片刻之间风楼已经抵住他的咽喉。那人满脸愤怒和绝望,当即把心一横,见风楼尚未出鞘,拼着胆子又提刀袭了过来。

叶听雪后退一步,风楼剑光大作,仿佛万古江流都汇聚于此剑刃上,惊涛如雪,浪逐千峰,那口刀完全接不住这一剑。

刀直接被振飞出去,整个人连退数步后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他愤怒地瞪着叶听雪,大声说着:“我早说过没见过潇水山庄的人,为何还要苦苦追着不放。”

他认错人了,叶听雪和他并无冤仇,他却起了杀心。叶听雪冷眼瞧着,把风楼一挽收在身后。

这人气急怒极,啐了口中血沫,又要朝着叶听雪打出一掌。他失了武器,战力大削,叶听雪此刻连剑也不用出,飞出一脚把人踢了出去。

“你认错人了,我和你说的那些人并没有关系。”

他仍是恶狠狠地瞪着叶听雪,仿佛要拆了他的骨头,再吞干净他的血肉,张口怒骂:“给老子滚,滚。”

叶听雪同他没什么好说的,正转身要走,忽然见江面上飘来一叶小船。

这船普普通通,和寻常渔家所用没什么区别,有趣的是其上站着一个红影。他先见那抹颜色,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脑子倏地想起了某人。

他对红颜色有了阴影,叶听雪深呼一口气,掩下胸中郁结的一股燥气。

那船越行越近,叶听雪移不开脚步,一直注视着船上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银朱色的裙子随风飘起好像一朵艳丽无双的花。她腰间缠着一条暗红色的鞭子,看得叶听雪眼皮又是一跳。

姑娘也看见了叶听雪,眼神冷淡地扫了一眼,随后盯着地上倒着那人。她凌空越了过来,叶听雪只见眼前翻飞过一片红云,姑娘越过了他,抽出鞭子狠狠地打在了那人身上。

“妖女,妖女。”他被狠狠打了一顿,嘴上叫得十分凄惨。

那姑娘面无表情地说:“原来你是跑这里了,接着跑啊。”

他正要张口,姑娘却不准他说话,一脚踩断了他的骨头,让人痛得晕了过去。她把鞭子重新缠在了腰上,抬手吩咐道:“把他带回去,好好给我问个清楚。”

叶听雪才反应过来那渔船上还有几个人,他刚才光注意这姑娘了。那几人下了船,抬着地上晕死过去的人眨眼间便消失了。叶听雪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前陡然出现了一道红影,那姑娘挡在他身前,令他感到有些惊讶。

这姑娘长得颇为高挑,走进来只比他矮一分,但看起来几乎和他差不多高。女子有这般身量,那可是颇为英气飒爽的。

“呆子,直勾勾瞧着连魂儿也没了,怎的,垂涎上我的美貌了?”她手上抚着那只鞭子,话语里尽是挑逗的意味。

叶听雪瞧着她的笑容,不知怎么地感受到一股邪气,瞬间感觉到胸闷气短,头晕目眩。他脸色微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断在心里默念静心诀。

“我长得这么吓人?就让你这么害怕,呵,你既然瞧见了乖张行事,传出去对我名声可不好,拿命来!”她五指成爪,佯装要冲叶听雪动手。

“不,不是,只是看见你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姑娘不丑,你长得很好看。”

叶听雪好不容易把柳催那影子赶出脑袋,回神发现眼前还有一尊刁蛮不讲理的凶神。他不怎么会夸姑娘家,一番解释便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哪知她看着叶听雪这番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伸手在叶听雪的风楼上敲了一下,不依不饶地问:“想起了谁?你的心上人?”

叶听雪顿了顿,他和柳催的关系难以启齿,但那姑娘目光灼灼,让他颇不自在。沉默半晌才道:“不是,只是一个人。”

姑娘自称来自岭南的赤鞭门,名字叫做凌霜儿。叶听雪没听说过这个门派,却还是很恭敬地点点头。毕竟潇水山庄许久不沾染江湖事,新派生,旧宗死,经年来事物更迭变化多,他不可能将所有的都一清二楚。

凌霜儿又问了叶听雪的名字,嘴里嘀咕说:“看起来我们俩还挺般配。”

叶听雪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跟她告辞转身便走了。才出去不到两步,回头看到凌霜儿负手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跟着我干什么?”叶听雪皱眉说。

凌霜儿回以冷笑:“少自作多情,这路你家修的?我正好也走这边。”

叶听雪又走了一段,左拐右拐,见凌霜儿还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又问:“姑娘这是要去哪?”

凌霜儿道:“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我只是好奇我跟姑娘顺不顺路。”

“我去潇水山庄。”

又是潇水山庄,叶听雪那颗脆弱的心又提了起来,回头看凌霜儿的神色,感觉她说的并不像假话。叶听雪思索道:“从这条路去不到潇水山庄,况且姑娘去潇水山庄干什么?”

潇水山庄已经很久不参与江湖之事了,赤鞭门的小姑娘去潇水山庄干什么。

凌霜儿幽幽说了一句,在叶听雪耳边却好似一声惊雷。

她说着:“去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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