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昶低头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和自己原本的手一般无二,甚至连无名指指根那颗小小的痣都别无二致。
他看着那颗痣,还能回忆起沈青折舔上去的轻微触感。薄艳的舌尖舐过,而后抬头看他,眼里是细碎的光。
越昶把手牢牢攥紧了,好像能握住那点快要消散的光一样。
他又开始想……他是什么时候爱上的沈青折呢?
对沈青折动心似乎是一件很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喜欢沈青折的脸,毫无疑问。
还有说话的语调,夹着烟的修长手指,还有高潮时候的失神表情。
还有笑。
眉眼舒展,无比动人。
关于沈青折,他的记忆里似乎储存了太多细节,过去沉在平静的水面下面,这几日一点点冒出来,反刍一样,勾勒出一个再也触及不到的遥远身影。
还有那个吻。
他闭着眼,没有睡着,沈青折的呼吸慢慢接近,亲了亲他的眉骨。很柔软的吐息,和更为柔软的触感,很温存的热度。
他不知道沈青折当时的神色,更无法知道沈青折在想什么。
但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要融化。
那些是真实的沈青折,还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时候起自己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沈青折。
越昶沉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道过去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或许是有人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刺目光线。
“你打过青折。”他说。
越昶沉沉的眼珠终于转向了他,空茫到倒映不出任何影子来,过了一会儿才恍然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有人进来,他还以为……他还以为……
时旭东第一次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问道:“为什么?”
上一世,他把沈青折和越昶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但那些只是客观的证据——开房的记录,一起吃饭的消费账单,走在一起的监控录像。
他通过许许多多这样的证据拼凑出来一段埋得极深的恋情——如果那能称为恋情的话。
至少在时旭东看来不是。
并非出于嫉妒和不甘。而是在他看来,忠诚和责任是一段恋情起码的要求。
但越昶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忠诚。
他的忠诚好像是可以打折扣的。越昶一开始给沈青折的,就只有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都花在形形色色的人身上。
批发一样的喜欢,只是沈青折是占比最多的那一个。这种占比的多少直观表现为去开房的次数。
越昶和他那些床伴的关系都不错,毕竟出手大方。有人说,他陪越昶坐一会儿,夸了句越大少的表,越昶立刻就把腕上的名贵手表脱下来给了他。
可沈青折和越昶之间连一笔转账都没有,没有财物赠与,没有钱款往来。
沈青折是特殊的。
但是为什么,他可以一边跟沈青折维持着关系,一边毫无芥蒂地和别人上床?
越昶那些床伴中,有自己的下属,和越家的案子有牵连。时旭东只记得审问的时候那位下属说,越昶在床上,偶尔会喊他青折。
那个人长得有几分像青折。
恶心。
时旭东当时只觉得想要作呕。
如果他真的把沈青折视为爱人,怎么还会找替身?怎么会这么糟践人?
如果越昶把青折当作爱人,又怎么舍得下手打他?
为什么?
凭什么?
越昶站起了身,似乎是长久的呆坐,让他的身形有些摇晃,脸阴沉沉的,过于立体的长相在消瘦后显得格外阴鸷。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眼神忽然发怔。
时旭东手伸向背后,准备把那张硬弓抽出来,就听见门扉敲响的声音。
有人站在门边,叩了叩门。
“是我。”
时旭东回头,沈青折的神色还有些疲惫,似乎刚刚睡醒,还瞪了他一眼。
一副抓到狗拆家的烦躁表情。
时旭东默默收回手,给他拖了一把胡床来:“你怎么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关情敌做得很隐蔽啊,怎么就被猫猫发现了?
越昶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往前走了一步:“青折?”
那把胡床还有些不稳,沈青折坐下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又拽了拽时旭东的袖子:“你去外面。我有话跟他说。”
时旭东不敢不听,恶狠狠瞪了越昶一眼——越昶根本不理他,直直看着沈青折,不敢相信他死而复生。
时旭东恨不得把眼睛给他戳瞎了。
他怀着一股忧愤之情,将房门大开,用旁边的石墩子抵住,防止两人在密闭空间说话。
而后往前一站,一副站岗的架势。
沈青折:“……”
时旭东心里噼里啪啦烧着火,对背后的视线理都不理,抄着手站岗,身后的谈话也没听进去,脑子里构想着猫肉的一百种吃法。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沈青折说:
“你的心死了,你的几把没死,还会操人,可怕得很。”
时旭东:“…………”
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情深深雨濛濛里的台词……
他怀疑沈青折是不是业余时间都用来看剧了。
有些猫猫上班时候西装革履,下了班说不定缩被子里一边看剧一边哭哭。
时旭东被自己的脑补可爱了一下,抿着嘴笑。
他的青折啊……
越昶懵了一下:“青折。”
“你不知道这个,”沈青折低下头,自己笑了下,“还是觉得意外?也是,我……其实我们除了上床,也没有做过别的事情吧。你不知道我其实喜欢看电视剧,还喜欢给洛见买各种小衣服,尽管它一件都不穿……”
这件事我知道。时旭东想。
他仔细查过沈青折的购物记录,还比照着给洛见喵买衣服,结果沈洛见一件都不穿,喵喵喵地跑进窝里自闭。
他以为是因为上面没有青折的味道,原来是本来就不喜欢穿。
时旭东正更新着关于猫儿子的情报,就听见猫家长说:
“沈洛见,是我养的猫。”
越昶沉默。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为什么要解释这一句。
沈青折觉得自己永远忘不了那天的事情。他仰躺着,酒店的浴袍挂在身上,看见越昶骑跨在自己腿间,弯腰俯身,来亲他的肚脐。从肚脐到心口,湿漉漉的,一串舔吻。
刚刚射过一次的肉棒,叫肠液沾得湿淋淋的,似乎还在兴奋着,在他腿间磨蹭。
沈青折也记不清那到底是第几次。
有时候,他觉得越昶有些无法满足……
是不是因为无法满足,所以没办法专一呢?或者干脆是性和爱完全分离。
他出神地想着,越昶忽然说:「你给我生个孩子吧?起个好听的名字,跟你的名字一样好听。」
沈青折回过神,冷冷幽幽地说:「只要不姓越。」
「姓越怎么了,姓越亏了你了?还是要姓时?」
越昶说出来,又赶紧补充:「在咱们这里只要姓越,无论挨不挨得着边,那别人都得先敬三分。到时候他能在省里横着走。」
沈青折只是听着,嘴抿成了一条线。最后硬邦邦扔下句:「我睡觉,别吵我。」
越昶耐着性子哄了一句:「姓沈姓沈,跟你姓,姓沈好听。」
「叫沈洛见。」
他也火了:「洛是什么?!前男友?」
「洛见好听,不行?」
他每次说不行二字,就特别挑衅,越昶上手擒拿住他,隔着浴袍发狠咬了他肩头一口。
沈青折又骂他:「你是不是有狂犬病!」
「沈青折,」越昶的耐心极有限度,生生气笑了,「你他妈真把我当狗训是吧?」
他冷冰冰道:「我要睡觉了。」
「你睡啊。我做我的,今天非得把你操怀孕再操流产。」
沈青折不愿意,死命挣扎,但那点儿力气在他面前跟猫一样。
越昶被猫挠得恼火,上手擒拿住,扇了他一耳光。
而后强迫了他。
时旭东偷偷回头,看见越昶身影停顿了片刻,握住了沈青折的手,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对不起……青折。”
沈青折没有躲开,也不挣扎,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时旭东盯着他握住的手,心里醋海翻腾:好好说话不行吗,握什么握?
沈青折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你知道我养猫,但连我养的小猫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想要问一问越昶,到底有没有在乎过自己,但是那句质问到了嘴边,又成了无奈的叹息。
他们之间已经闹得足够难看了,互相亏欠,互相伤害,像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种八百集狗血连续剧。
“洛见,其实应该是洛见二世。一世是爸爸妈妈度蜜月的时候在洛阳捡到的,那个时候甚至还没有我。后来一世死了。”
“因为我妈妈死了,爸爸欠了很多债,讨债的人打上门,一世冲出来保护我和爸爸,那么小,像是小狗一样……至于那些莫名其妙的债怎么来的,应该去问你的父亲。”
“所以我没有办法对你完全坦白,甚至一开始就动机不纯。理智告诉我父母的罪过不应该牵连到子女,”沈青折说,“可是我一想到你花的每一分钱,享受的身份红利,背后都踩着我们这些人的尸骨。我就……没有办法很平和地和你相处。”
沈青折说:“这其实是我的问题。”
他的心头攒了太多的恨。
越昶急急道:“不是你的问题。”
时旭东回头看着越昶,心里噼里啪啦的火像是被加了柴,烧得愈发旺。
凭什么呢?
当青折说这是他的问题,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居高临下又轻飘飘的“不是你的问题”。
越昶这样的人……从来没有理解过沈青折的苦。
果然,沈青折只是笑了两声,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你看,我跟你说了这样多……其实是想说,你、你们越家,毁了我一辈子。现在你又毁掉了我这辈子。”
他说:“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你。”
越昶怔住,又像是在做梦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慢慢松开了手,哽在喉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青折抬眼看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但是你要永远请求我的原谅。”
“我觉得你洗脑人的水平越发高了。”
沈青折靠在马车壁上咳嗽,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洗脑你啊。”
时旭东猛揉他猫脑袋,被他的咳嗽吓到,又赶紧抱着他捋后背。
“看,只要我一咳嗽,你就、咳咳,你就来哄我,咳……”
时旭东只能继续哄:“嗯嗯。”
沈青折止住咳嗽,静静看着他,又被小狗凑过来亲了一下。
“好了,”沈青折推开他,“去赶车。”
时旭东依依不舍地松开,坐到马车前辕上,看见越昶仍旧站在商栈门口。他被放出来之后就是那副恍然失措、不知该往何处去的神色表情。
他听见沈青折在背后说:
“现在我要去洗脑小德,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make 大唐 great again。”
时旭东听着他雄心壮志的喵喵喵,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我们现在还在小黑屋期。”
“是吗?”沈青折装傻。
“是的,”时旭东说,“所以你还欠我一份外出申请。”
沈青折:“……”
一只手从马车帘子里伸出来:“司机大哥,通融通融。”
他正要把镯子捋下来,贿赂司机大哥,司机大哥就抓住了他的手,语气带笑:
“收到了。”
一整个人都贿赂给了他。
越昶站在原地,远远看着。
为什么他和时旭东在一起的时候,要显得开心很多,似乎浑身的尖刺都收敛了,露出真实可爱的内里。
还是说,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只是自己一直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