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哥舒曜攥着手里的密信,盯着水流逐渐湍急的北汝河。
随着春水涨潮,上游解冻,北汝河已然可以凫水,甚至行些小舟也无不可。
因为条件限制,靠着淮西报只能传递出来短短的一句话。
他甚至不知道李希烈今晚是否会派人夜袭。
时至今日,唯有相信沈青折,相信周晃,相信……
哥舒曜摸了摸鼻子,感觉他们一个都不可信。
还不如相信敌军的董侍明一定说到做到。
“都统!”陈仙奇霍着大牙,“都统明资邹晃不可信,为何还要……”
李希烈慢慢抹掉自己脸上的唾沫。
明知道周晃不可信,为何还要用他,还要让他办淮西报?
——引蛇出洞罢了。
他知道对方是故意为之,自己也是将计就计。若能搞清楚对方是如何传递的消息,也就能为己所用。
如今看来大约是用淮西报,但是那稿样刻板他都看过,单看看不出任何异常,不过像是西川月报一般,单写些无关痛痒的话本趣闻与行货消息。
说起来,周晃写话本也很有些本事,曲折婉转,香艳逼人,堪比近些年那个声名鹊起的宦官、叫吐什么的。且比薛涛行纪更加浅白,更易看。
李希烈兀自沉思着。一侧的李克诚看出都统今日不欲多言,作为仅次于李希烈的淮西第二大喷子,他立刻道:
“你个豁牙,懂个屁!”
陈仙奇紧紧闭上了嘴。
忍一时越想越气,陈仙奇又开口道:“某四不明白,那邹晃不过四个判官!他胆敢降了哥舒曜,又被派来刺探军情,就该剁了了四!”
李克诚也抹了抹自己脸上的唾沫,决定把第二大喷子的位置让给陈仙奇来坐。
这时,第一大喷子终于开口了,以“你他娘的”为起手式,把陈仙奇骂了一通,骂到陈仙奇面无血色地离开了帐子。
“他妈的……”李希烈背着手转了几圈,“李克诚……算了,董侍明!便由你去潜入襄城,把哥舒曜捉回来。”
“喏!”
暗处默默潜伏着的李眸儿微微睁大眼,看见董侍明叉手应喏,面上一如既往的沉静。
她想起来自己这位线人昨日的说法,李希烈若是要派,定会派他去潜入。
第一,哥舒曜的领兵功夫一般,武艺却很有些家传绝学,尤擅枪与槊。纵观众将,也只有董侍明可与之一敌。
二则是……生擒对方将领的大功,李希烈一定会给董侍明。这么些年相处下来,对李希烈而言,董侍明虽非亲生,却胜似亲子。
所以董侍明究竟为什么要反叛?当真是像他自己说的那般——恩将仇报?
李眸儿还是想不明白。不过没关系,她的指责就是在暗中盯着这些人,确保节度的计策能施行。
等等,已经不是节度了。
只能叫沈郎……算了,叫不习惯。
节度现在在干嘛呢?
日暮时分,沈青折平展双手,在光顺门外被戍卫宫廷的神策军搜身,跑了一会儿神,视线落在那道隔绝内外的宫墙上。
宫墙以内是内廷,也是他心心念念的陆贽所在。
翰林学士,也被称为内相。
总有一天能被他拐走当西川进奏官。
落日将巡逻将士的身影拉得很长,斜落在宫墙上。看装束,大约该是神策军。此时的神策军刚刚扩军,收拢了平卢、朔方的藩镇兵,军容达到极胜。
说起来,神策军还是哥舒曜的耶耶哥舒翰所立,天宝十三载,在磨环川。
也不知道为什么臭脸猫就这么拉。
他一边想着,视线又落在青石板路上。
这条路,杨炎走过,卢杞走过,陆贽也走过。现在是他。
一边是常用来议事的延英殿,另一边则是中书省,宰相的政事堂就在中书省内。
好想坐在那儿……
中书省稍南是御史台,也就是这个时候的纪委监委,如果时旭东重操旧业,按理应该在那儿。
还能一起下班。
沈青折畅享了一下,腰被握着往前带了带,力度很熟悉。
“看哪儿呢,青折?”
一直低着头的神策军这才靠近,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脸擦得黢黑,也不妨碍他认出来:“时……? ”
时旭东?!
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嗯。”
“你怎么在这儿?”沈青折压低声音说话。
明明刚刚才在宫门口道别,他还以为时旭东会乖乖在门口等着他下班。
时旭东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在看帅哥?”
沈青折下意识偏头去找:“哪里?”
还问在哪里?
刚刚过去那一队男的,沈青折看得眼睛都不眨。
左右都有人,时旭东只能克制着松开:“等着。”
外出申请的事、看帅哥的事,一笔笔都得给沈青折算清了。
只是……时旭东又想,只是现在握着他的腰,总觉得心疼得厉害,太瘦了。
以后再算吧……
他混进队伍里,也不过是因为担心罢了。似乎除了自己,没有谁能保护好沈青折了。
他信不过任何人。
时旭东知道自己在慢慢走向一个极端,无法控制,也知道其实沈青折自己就能过得很好,不需要谁的保护。
只是他在害怕而已……
沈青折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戴着兜鍪的时旭东,他已经归列,握着长戟泯于行伍之中,安静沉默。
而后脚步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转向后去,越来越轻快,最后一下扑进他怀里。揽住他的脖颈。
时旭东:“!”
左右的人愣了一下,也开始起哄。
好像结婚时候起哄新人小夫妻啊。
时旭东努力想要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控制不住,用力抱住了沈青折,把上扬的嘴角埋到他的肩膀上。
就像是凑热闹一般,鼓声响了起来。正值每日关闭坊门的时刻。从皇城开始的鼓声波浪般扩散至长安一百零九坊,左右六街之鼓依次而击,直至八百之数,离他们愈来愈远,直至天际。
同样是日暮时分的拥抱,在山林间,在邸店里,在宫墙重围和日暮鼓声之中,每一次时旭东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他也会记很久很久。
他吸了吸鼻子。怀里人就笑,在渐弱的鼓声里轻声问:“你不会又要哭了吧。”
时旭东脸挨着他的肩膀,摇头。
鼓声响起来了。
战鼓宛如天边的闷雷,在水闸边炸响,哥舒曜凝神去听,不只是擂起了战鼓,还有……
“砰——”
轰然一声巨响,带着滚滚烟尘,以不可抵挡的摧枯拉朽之势破开了襄城的水闸,搅起冲天波浪,气浪裹着破碎的苇叶与鱼尸铁片,卷上岸来。
城另一侧的陈介然僵立了片刻:“火药!”
他在剑门关经历过那一次,巨大的轰鸣与滚滚落下的山石,几乎构成了自那之后每一晚的噩梦。
为什么会有火药?
为什么李希烈会有火……周晃,是叛降的周晃!
“周晃……周晃,”他浑身打着摆子,瘸着一条腿,猛地推了身边的陈冬一把,快跑,跑,快!快!”
本就是敌强我弱的态势,现在对方又有了火药这般神兵利器
打不赢。
即使是沈节度来也无计可施!
他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声势浩大爆炸不仅在襄城内引起了骚乱与动荡,在襄城之外,连淮西军中也霎时陷入了混乱。
淮西军的混乱很快平息,有人说,那是都统的神兵利器,那是周判官从敌营盗来的天火。
此战必胜!
哥舒曜没想到石脂水燃爆的动静这般大,之前的猛火油柜只是喷火罢了。
他拍着身上的灰起身,顺手把旁边早已捆好的曲环拉了起来。
曲环对他怒目而视,困惑而愤怒,他不知道自己的大侄子到底要做什么,怎么突然就把自己给绑了,又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岸边。
而且为什么会有爆炸?
“久等。”
曲环猛然回头,是一个陌生的将领。
淮西军。
他又看向哥舒曜。
如血的残阳也不能把曲环苍白的脸照得更红润一点。
哥舒曜,投敌了?
他怎么敢的?
他耶耶临到晚年给安禄山下跪,他现在也要给李希烈跪了吗?果然是他妈的虎父无犬子!
曲环想要大笑,又想要大叫,想把胸中的憋闷一吐为快,但嘴被布紧紧塞着。他只能涨红了脸,对哥舒曜怒目而视。
哥舒曜别开了脸。
他也不好给曲环解释,把他当俘虏送过去,一是为了帮助董侍明更好开展活动,巩固地位。哥舒曜本人不能去,太显眼了,送个二把手去既保证地位足够,还可以不影响大局——毕竟还有一个陈介然补位。
而且曲环对计划毫不知情,也能表现得更自然。
二嘛……沈青折好像跟曲环有仇。点名要把曲环送过去,吃点苦头。
哥舒曜把绑好的曲环移交给了董侍明:“等等,还有这个。”
沈青折专门嘱咐的。
李括看着沈青折,一句关于身体的嘱咐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虽然比之离开长安时,确实消瘦许多……但与想象中的病骨支离不同,气色红润,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这是将香炉打翻了?”
浅青色暗纹织锦袍上,落着鲜明的黑色痕迹,似乎是粉膏。
“回陛下,是臣家中的狗打翻的。”
李括将信将疑,把手中的书卷往旁一扔,微眯起眼。
“怎的着浅青?”
明知故问。
那都是因为李括下旨把他的官职一撸到底了,他只能照着自己最开始的官阶穿——正七品上的司马。
估计是试探他是否有怨怼之情。
沈青折只是笑道:“狗只辨得黄蓝,臣便想知道,若是着青色是否能叫他认出。”
李括定定看了他一阵,方才道:“只辩得黄蓝……朕倒是头次听说。有趣。青色认出了么?”
“认出了,”沈青折说,“只是,狗是靠嗅觉识人的,与着什么颜色的袍子无关。”
“……你又要讲什么歪理?”
“臣惶恐。”
惶恐?他觉得沈青折恐怕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沈青折对他的态度古怪,近些时日终于想明白,他对自己根本没有半分惧怕。
李括往后靠了靠:“讲。”
“臣对训狗一事,稍有心得,”沈青折说,“对野狗来说,人蹲下身子,就是要捡起石头砸它,这是人与狗的心照不宣。然则一但三番两次,蹲下身子,却并不真的打狗,狗就会失去敬畏之心。”
“臣临行前与哥舒将军议定,让周晃诈降,叫襄城局势还可拖延迟缓一二,这便是蹲下了身子。”
“石子,要看陛下肯不肯给臣。”
“你要什么,当宰相?”
“陛下英明。”沈青折说,“臣确实对宰相之位觊觎已久。”
李括被他直白的话语哽了一下,随即失笑。长期以来,他接触到大多数人再想要什么东西,也不会直接相求,甚至连“想要”也不会说。
沈青折还真是……古怪。想要官职权柄,想要当宰相,全都直言不讳。
还有对那些俊朗男子,先是对着陆贽,据说后面改换对象为哥舒曜。哥舒曜的信里也说,他的追求轰轰烈烈,毫不掩饰。刚刚内侍来报,说是路上还直接跟神策军的一位执戟举止亲呢。
有些时候他觉得沈青折一眼望得到底,有些时候却又觉得,实在是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正想着,他听见沈青折继续说:“不过臣此次所求并非宰相之位。”
李括换了个姿势,曲起一条腿,示意他继续。
“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
随国:大哥我没犯错你为什么打我?
楚国:因为我不讲道理。
“史记?”
“是,臣浅薄,只看出来一个道理,那就是,”沈青折说,“讲道理的有讲道理的办法,不讲道理的,只有把他打服,打怕,才能遏制其势头。”
李希烈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被五花大绑的曲环,而是董侍明拎着的东西。
一条鱼?
董侍明的神色极其认真:“按着都统的安排,某用石脂水做了火药,炸开水闸,生擒了敌将曲环……”
李希烈摆摆手:“你提着什么?”
董侍明明显有些不好开口,思索再三才将那鱼呈上:“是,炸出了一条鱼,这鱼……实在是古怪,请都统小心。”
“一条鱼,大不了下锅炖了……这是何物?”
他从鱼腹抽出一张字条。
“吃他娘,喝他娘,楚王来了不纳粮!”
楚王……
他从未和人说过,他构想的自号。就是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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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用史记的《楚世家》这一段,一方面是这一段我看一遍笑一遍。
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希烈后来自号为楚王。
(一个强迫症把拼图按上的快乐)
吃他娘,喝他娘是闯王李自成的口号,那么用在这里,给骂骂咧咧的李希烈也很合适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