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将对垒的两军都比作人的话,此刻淮西军已然举高了右手,而以时旭东为统帅的招讨军也捏紧了拳头,蓄积着恐怖的力量。
相较而言,淮西军的右手显得要更加强横一些。
淮西军的右翼是阵型密集长矛重步兵方阵,牺牲机动性换取了高攻击力,宛如坦克一般向着战线压去。
军阵左右都有少量精锐骑兵掩护,保护了稍显薄弱的侧翼,将重步兵方阵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从高空俯瞰,战线被斜斜抻开,左右相博的两军在广阔平原上铺洒成了横贯南北的银河。
是鲜血与刀光组成的银河。
“刷——”
董侍明在马背上双手持槊,全靠腰腹拧转的力量与双腿,控制着方向与速度,保持在稍快军阵几步的位置。
槊光所过,几乎是一片横扫之势,对方由散兵游勇组成的军事屏障一触即溃。
李希烈看着那道飒沓身影,面上浮现出一些复杂神色,近于无声道:“此子……颇类其父。”
他在董侍明的身上仍然能看到董秦的影子,即使这么些年来已经将其视为半子,仍然在某些场合、某些时刻感到一丝惶恐,一点犹豫。
那毕竟是董秦之子。
他不得不用他,也不得不防着他。
挡在董侍明面前的是一个满脸鲜血的人,似乎是被刀斜劈下来,骇人伤口纵贯了一张脸,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但是他仍旧举着环首刀,冲了上来。
董侍明轻巧地掉转方向,避过了这一击。
“落!”
在他的身后,严密军阵中林立的长矛从第一排开始渐次落下,直直冲前,将冲上来的唐军捅了对穿。
哀嚎与鲜血,是这个战场上最不缺的东西。
淮西军的“右拳”先一步抵达了打击的对象,甫一接战,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着眼前的敌人。
陈冬扑了个空,却也正好躲过了长矛,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满脸都是鲜血。
他环顾四周,视野之中一片血红,太多的断肢与鲜血,他看见了倒在阵前被无情碾过的同乡同袍,也看到了那策马离去的敌军将领。
“啊……”
董侍明没有回头。
“啊——!”
他的声音渐大,几近于嘶吼。像是疼痛,更是要为自己壮胆。
他显得有些狼狈地起身,从地上抓起了自己的长刀,鲜血将环首刀的缠绳浸润得湿滑,踉踉跄跄,又一次向着董侍明扑了过去。
董侍明听到了那声嘶吼,略侧过头,便看见冲着自己而来的刀,他即刻换为单手持槊,回身一探一捞,生生把人拔举起来。
刀柄的缠绳因为鲜血湿透,太滑了,握不住。
陈冬的刀掉到了地上,啪嗒一声。
董侍明单手举着那刀疤脸,马蹄不停,往前奔了几步,几乎要陷入对方的军阵之中。
而后将对方往前一掷。
陈冬滚了好几圈才堪堪止住,伏在地上咳嗽着。
说来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陈冬被扔到地上时还保持着那副扑上来的狰狞表情。
他断断续续咳嗽着,脸上已经叫汗与血与泪盖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了。董侍明不知为何勒住了缰绳,绕着地上的人转了半圈。
他看见刀疤脸撑着地面,手——那双变形的如果还能被称之为是手的话——抓着地上的草根,指甲劈裂。
他又一次站了起来。
又一次站了起来,又一次扑了过来。
他疯了一样抱住马腿,那双变形的、指甲劈裂布满血污的手,近在眼前。
董侍明迟疑片刻,一脚把他踹到了地上。
这一次,刀疤没有再起来的力气了,却还是在挣扎着。
但他眼里燃着火一样的光,叫董侍明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灼伤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混乱战局里,这句问话格外的轻。
究竟是为什么让他这样不顾一切地进攻?让他可以奋不顾身,可以悍不畏死?
董侍明看着他,莫名想到了想到了周晃。他是看不起周晃的,在都统麾下做判官的时候,周晃极不起眼,在一众武将的衬托下显得畏缩胆怯,又有些迂腐不堪。
转而为沈青折效力之后,周晃仍旧是畏缩的、胆小的,遇到事还会抱着自己的胳膊把鼻涕眼泪都擦上来。
但是,仍旧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周晃似乎……开始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又是为了谁而去做。不是为了沈青折,而是……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
沈青折对自己说:
为了所有人。所有人为了所有人。
那怎么可能呢。
世界上没有崇高的东西,比如他自己,不也是为了卑劣的心思才选择为沈青折效力吗?
他想不明白,将手里的长槊猛地一挥,擦着陈冬的颊边划过,深深扎入土壤里——
“滚。”
陈冬的眼前是一片血红,脸颊边火辣辣的疼,长槊还在自己的脸侧晃动不止。
他看着那个年轻将领离去的姿势,还没有反应过来。
自己被……放过了?
董侍明本就身量伟长,又在马背上,视野开阔。触目所及,原本明晰的交战线已经随着战局的进展推移而逐渐模糊,只能勉强分辨敌我。
若这是一方棋盘,自己已然越过了楚河汉界,战线的这一端在不断往前推进,而对方在不断往后收缩,另一端则截然相反。
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断肢,头颅和鲜血。昨夜的雨水让这片草地满是泥泞,现在又被血染得黑红乌糟,放眼望去,竟像是一片血海。
血海里,陈仙奇又将一人甩了出去,看着对方拖着肠子慢慢往前爬动的样子,又上前几步揪着他的头发让他抬头,对着他,露出自己刚刚补好的银牙。
“爬啊,你能爬到哪儿去?”
忽然头皮一紧,他也被人揪住了头上的发髻,兜鍪早不知道在混战的时候跑到哪里去了,他被人这样拉着,用能把他头皮扯掉的力度往后猛扯,一下摔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开肠破肚的人忽得笑了起来,挣着最后一口气,“哈哈……”
陈仙奇被猛地一摔,懵了一下,看见眼前出现一个眼熟的人。
他记得那个跛子,对方也姓陈。
邠宁,陈介然。
略过了互报名号的不必要环节,战场上也不需要寒暄。
战斗就这样骤然爆发了。
陈仙奇抓起身侧掉落的长刀,堪堪抵挡住对方劈砍而来的长槊,用前端重量荡开对方武器,挺身立起,反身斩击,又被对方用歧刃格挡。
两人缠斗到了一起,一时无法分出上下。
地上的人仍未气绝,仍在断断续续笑着,慢慢地,从唇畔溢出来破碎的,不成曲调的歌谣,曾在乡野传唱、回荡。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飘然旷野……朝发……暮宿陇头……”
陈介然用断裂的杆身挡住了这一击,几乎被逼得后撤几步,凄幽的调子,绕着他,让他心头多了许多的悲怆。
他不知为何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抡起了槊杆,猛然往前刺去——
“遥望……那个秦川……心肝……断……”
再没了声息。
陈介然抽回了杆身,上面浸染着鲜血,不断往下滴着。
陈仙奇心口的血。
他将槊杆扔到一边,跛着脚,往前走到了陈冬身边,跪了下来。
他用颤抖的手抱住侄子横着刀疤的头颅,抱进自己的怀里,呜咽着。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左翼快顶不住了,”哥舒曜策马而前,“时旭东——”
时旭东看着眼前的战况,神色依旧平静:“右翼推进得很快。”
哥舒曜简直想骂娘,要不是临阵换帅是大忌,他早就把时旭东一拳揍下去了。
“你想要右翼取得优势之后回身包抄,李希烈也想,你斜线他也跟着斜,你跟李希烈你们俩玩太极图呢,草他妈的你们还挺有默契——”
确如哥舒曜所说,现在的战场宛如一道太极图,各自往前推进之时,将阵线拧成了一道弯曲的线条。
哥舒曜顿了顿,想起来自己世叔说的一些事:“又换家?”
曲环说沈青折就喜欢搞换家那一套,直取敌方老巢。这是玩上瘾了?怎么不看看形势?
“不换家。”时旭东简短道。
“你他妈的,”哥舒曜压着自己的火气,“你睁开眼看看左边,这么多人、牺牲这么多人!快打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右边推得再快有什么用,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
时旭东说:“推得还不够快。”
“操你妈的时旭东,”哥舒曜气得卷毛都一翘一翘的,“老子不是跟你商量,现在就让我带着预备队上去——”
他终于侧转过头来,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无端叫人觉得危险,让人想到辽阔平原上游荡的狼。
狼是一种凶暴、残忍而阴狠的动物。
那是和面对沈青折的时候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只是说:“再等等。”
“都统,”李克诚驱马上前,“左翼快要顶不住了……”
对面推进得迅疾刚猛,三个集团军阵堂堂压过来,人数与力量上都占据着绝对优势,他们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再等一等。”
“都统!”
李希烈并未回头,看着眼前形势。
战局似乎越发复杂了,那条弯曲的接战线随着混战的开始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模糊。然而换一个角度去看,整个战场被分为了清晰的左右翼两端。
对面的左翼两军被自己这方的长矛军阵死死抵在原地,而右翼两军则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吞噬着接触到的一切敌人。
因为战场局势,因为行军速度,机会出现了。
一条无法忽视的断裂带,出现在了左右两翼之间。
生门,机会,薄弱地带。
或者说,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战机。
“掉转方向,冲上去!”
散在军阵左右的少量精锐此刻成了最好的标向与掩护,他们带着密集的军阵,调整着方向,向着断裂带开进。
“压上去。”时旭东说,“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