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稍纵即逝。
双方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下达了指令,一边是艰难转向的军阵,一边是自战场另一端提速冲锋的骑兵预备队,涌向了那即将关闭的窗口。
谁能拿下那一块地方,谁就可以提前锁定胜局。影响因素有速度、人数、战斗力,或者更虚无缥缈的——士气。
作为预备队的骑兵以强横的气势介入战场之后,情况发生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变化。
在这之前,左右两翼都陷入到无止境的混战之中,只有李希烈的右翼军阵还勉强保持着阵型,其他地方几乎交错混杂在一处,伙以上的指挥完全失效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对于招讨军而言,之前一伙十人同吃同住,且常常共同讨论沈节度所出的题目。他们也没有想到,这让他们在战场上可以以伙为单位、甚至以三四人为单位进行行动。
然而,置身其中,实际上不知全局如何,只知道眼前似乎杀不尽的敌人,和身边不断倒下的同袍。
还有无尽的血。
疲惫和绝望,开始在他们中间传染,侵袭。
所以当一支强横的骑兵以碾压之势推进,斜切入场中,带来的不只是实实在在的敌军伤亡,还有更多的……
希望。
“是、是时都头”
“哥舒……哥舒将军!”
伙长支着身子,架着旁边同袍的胳膊努力把他架起来:“我们要赢了!起来!……我们要赢了!”
哥舒曜只是冷着脸,听着耳畔的风声,不断加速。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战旗在风里猎猎招展,随着哥舒曜的一声暴喝,马槊将当面敌人挑落马下,又拧身挽住身后刺来长枪,劈手夺过,反手一捅,将之捅了对穿,跌落马下。
李眸儿几乎要跟不上他的速度,差了半个身位。她毕竟来回跑了许多趟,给节度汇报军情……
她随即想,现在不是给自己想理由的时候。
她惯用的鸳鸯钺在马战上极为吃亏,靠着灵巧勉强躲过敌军击来的长矛,催马与之错身而过的时候,看见对方错愕的表情。
李眸儿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竟然是个女子!
而这样想的敌人,大都被她送下了阴曹地府。
抓住对方犹豫的瞬间,李眸儿出手了。她手脚都长,在许多人眼里是嫁不出去的劣势,在战场上就变成了绝对的优势,迅疾伸手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将之从马上生生拔起。
“你……你,”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不敢置信,“你是,是谁?”
李眸儿没有回答他,干脆拧断了他的脖子。
靠着绝对的力量,换来对方的绝对死亡。
拧完之后她催马跑出去几步,终于想起来了节度给她起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名称。
行走在高山与深谷间的行者,所有时间与空间的监测者,代表正义与光明,川西北的守护者,大虫的征服者,地球猫猫教红衣大主教……
李眸儿张了张嘴,略侧头躲过后方来的一刀,也没回头,一边反手拧后面人的手腕,一边想:
这也太说不出口了……
只是瞬息,他们已然完成了对敌军右翼的半包围。
时旭东维持着马匹速度,将断折的槊往前一掷,自背后抽出那把沈青折送给他的弓——花剌子模的硬弓——无需瞄准调校,只是搭上箭矢,循着成千上万次的肌肉记忆弯弓发射。
李希烈听到风声,愕然回首,见到那陌生的年轻将领于混战之中弯弓搭箭。
已经来不及了。
他勉力侧身,试图躲避那致命一箭。然而离弦的箭矢穿过喧噪喊杀的人群,擦着高竖的旗杆而过,稍稍偏转了方向,竟正好像是冲他的眉心而来。
来不及了!
“都统——”
“都统!”
他忽然被一股大力掀到马下,滚了几圈卸力,身上沾着草屑,周遭人一哄而上将他抬扶起来。李希烈抬眼,看见那箭深深扎入董侍明的肩膀。
他替自己挡了一箭。
董侍明一手攥着显然是捡来的横刀,身形摇晃着,一手死死攥着缰绳,才不至于坠落马下。
李希烈看了看他,又看向那边的局势。隔着人影憧憧,那个弯弓搭箭的年轻将领、此战统帅,正盯着自己的方向,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在他之后,则是无数拉起了硬弓的骑兵。
胜负已定。
李眸儿回到军营,累得倒头就睡。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趴在地上睡了,连盔甲都没有卸,浑身酸痛,黏腻又肮脏。
放在几年之前,她都不敢想象自己会过这样的生活。稍稍脏一点,都要被训斥不像个女孩子家……
李眸儿盘腿坐起来,又复习了一遍那一连串的名号。
地……什么来着……行走在什么?川西北的行者?应该是有这句吧……
争取下次有人问她叫什么,她能让对方走得明白。
“眸儿姑娘。”有人在帐外喊到。
李眸儿听着是陈介然,她赶紧出去。对方见她披挂俱全,也是微微一愣:“刚刚放饭的时候,没见着姑娘。某就想着……来看看。”
“介然叔,劳烦您挂心了,”李眸儿笑了下,“某睡着了。盔甲都没来得及卸。”
李眸儿看着火烧一般红的天空:“原来到这个时候了啊。”
“是,快些去吃吧,某让他们给留了一些……可有伤处?有伤处还是要先处理。”
李眸儿摇头:“没事儿,某一点伤都没有。”
“好……好。没事就好。”
他诺诺点头,李眸儿看着他,总觉得又沧桑了几分。
陈介然跛着脚,又慢慢走了,似乎真的只是来看一眼。他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夕阳里,慢慢传来断续的歌谣:
“遥望……那个秦川……心肝……断绝……”
李眸儿心里莫名堵得慌。
她往放饭的大帐子走去,发现那里还有一些人,节度就坐在最里面,和时都头在一块,还冲她招了招手。
案桌上摆着许多份吃食,都没有人动过,李眸儿看了眼:“还有这么多人没吃上饭?”
沈青折略略点头:“快吃。”
李眸儿面对他坐下,饿坏了,埋头扒饭苦吃。
“眸儿,今日辛苦你了。”
她把那块大肉咽了,打了个嗝:“不辛苦……嗝。”
沈节度给她倒了杯水,往她这边推了推:“压一压。”
李眸儿:“节度,你好像我阿娘……嗝!”
沈青折:“……吃你的。少说话。”
李眸儿在沉默里吃完了饭,一干二净,一点都没有剩下。她抬头看见沈青折正支着下巴看着另一侧,不知道在想什么。时都头正看着沈节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青折回神:“吃饱了吗?”
“……没有。”
他轻轻笑了笑:“把陈冬那份也吃了吧。”
“他不吃吗?”
沈青折停顿了很久:“吃不到了。”
李眸儿忽然明白过来。
她瓮声“哦”了下,把旁边那份拖过来,埋头吃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垫了垫肚子,这次吃得慢了一些。
怪不得要摆这样多……怪不得。
他们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这就是必须承受的东西吗?
李眸儿吃着吃着,眼泪开始扑簌簌往下掉,落在粟米饭上。粟米混着咸涩的眼泪,很不好吃。
她又开始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她打着嗝,流着泪,极为狼狈地吃完了这一餐。
“李眸儿,你要记住这一餐,”沈青折最后说,“我也会记住。”
李希烈被扶着坐在了石头上,他环顾四周,都是一副兵败之后面无血色的样子。
“草他妈的……陈仙奇呢?”
有人捧上来两个头颅:“分不清哪个……”
两个头颅都被马蹄碾压得面目全非,李希烈伸手,颤抖着各自拨拉了一下嘴,刚刚死去的尸体很难撬开嘴巴,他试了几次,嘴唇都紧紧闭合着。
李克诚适时上前:“都统,我来。”
他努力掰开了其中一个人的嘴,不是,又掰开另一个。后来补上的银牙在夕阳里折射着光。
是陈仙奇。
李希烈看着,沉默了很久,招招手:“侍明,来。”
得用之人越来越少了。周晃还算好用,但是现在他不敢多用;克诚那个人,媚上欺下,惯会逢迎,他需要这样的人,可手下不能都是这样的人;陈仙奇傲,但是有本事,性情耿直。
还有就是董侍明了。
因为他耶耶董秦的关系,自己对董侍明始终观感复杂。
但是平心而论,董侍明确实非常不错,年轻俊朗,处事沉稳周全。
何况他今日还为自己挡了箭。
如果他不是董秦的儿子就好了……
最终,李希烈对董侍明道:“好儿郎。”
李克诚脸色稍变,随即把自己的嫉妒掩饰过去。
董侍明正倚在副手身上,从疼痛中分出一些心神,久久看着李希烈,最终苦笑半声。
来不及了。
为什么要到他毅然选择背叛之后,才来说这样的话呢,之前哪怕有一句,哪怕只是短短一句……
他自己撇断了过长的箭杆,呼吸略显急促:“都统,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快些启程吧。”
“李希烈跑了确实可惜,”沈青折说,“但是经此一役,势必会收缩回襄城以南。而且我们与李勉已经连成了一片,李勉为人……”
他们俩又走在不知名的河边,风送来战场上残留的血腥气息。
“别不高兴了。”沈青折说。
他伸手试着勾住时旭东的手,对方松开手,任凭他勾。
沈青折握着他的两根手指,又去掰第三根,在他无名指上摸到一点异样的凸起。
因着要上战场,时旭东怕把戒指丢了,那只戒环交给了沈青折保存。
沈青折摸索着那点凸起,把他的手翻过来仔细打量,是被不知道什么利器割开的伤口,沿着原本的瘢痕,割得很规整。
“你也不怕破伤风。”
时旭东点头:“怕。消毒了。”
“故意的?”
时旭东挪着步子和他面对面,垂着眼:“这样能让我冷静……”
“跟我学什么毛病呢?”沈青折眯着眼靠近,“坏狗。”
时旭东听他训,听完就说:“你也知道是坏毛病。”
沈青折拧他耳朵,但是时旭东忽然蹲下来,抱住了他的腿。
沈青折:“?”
他把脸埋在自己小腹上,沈青折愣了愣,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时不知该不该摸他狗头。
“起来。”
时旭东摇头。
“……这样也能让你觉得平静吗?”
时旭东抬眼:“你哄哄我,才能平静。”
“你最近要哄的时候好多,时都头。”
“嗯。”
“幼稚。”
“嗯……”时旭东在他小腹上蹭了蹭,带着点鼻音,闷闷的,“猫猫,猫猫……”
沈青折让他放开,说这个姿势太丢人了。时旭东迟疑了很久,这才放开,站起身后退几步。
“手给我。”
时旭东把手伸出去。
“左爪。”沈青折说。
他很听话,换了一只手。
宽大手掌上茧子更厚了,关节变形,大拇指上还扣着扳指,是自己送他那个,用来开弓。
“还没来得及问你,我送你的弓好用吗?”
“嗯。”
“只会嗯,”沈青折皱了皱鼻子,把他的手拉过来,“手背。”
时旭东换成手背,看见他从袖子里掏出来那个金色的戒环,又一次套到了他的无名指上,盖住了瘢痕和新划的痕迹。
他想,一直以来,其实都是沈青折在拯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