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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鸡飞狗跳

作者:无麻全痛嘎腰子 当前章节:56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21

雨断续地下了一天一夜,水位在寅时涨到了最危险的高度,即将要漫过堤坝,最终险而又险地落了回去。

到了清晨时分,天还未大亮,雨已经断断续续停了。

朦胧晨光里,李勉叫老仆搀着,踩着被雨水泡得湿滑的田埂,往堤岸走去。

沿路有许多和衣而卧、穿着简单木甲的兵士,有些歪在了雨棚里,有些干脆在路上就寻了一棵树一方磨盘,或坐或卧,睡着了。

李勉在鼾声四起的田野里,脚步越来越迟缓,或许是因为裹了泥变得沉重干硬的绸布裈,因为陷在地里的绫罗靴,也或许是不断往下坠的一颗心。

这些都是不图回报的……怎么会有人不图回报呢?

隔着一段距离便能看到那顶棚子,灯光微弱得像是随时要被风吹灭,却仍执着地燃着,透出刺破晨雾的光。

一进棚子,雨声也小了些。棚下烟雾缭绕,拢着两道身影,一道高大,让身侧的人略显纤弱。

沈青折。

身形高大的都头把沈青折挡住了大半。李勉只看得见一点侧影,沈青折正就着烛火看着什么,面色沉静。他嘴里咬着根白色纸杆,红色火光随着呼吸明灭,柔软的烟雾像是拢着一尊神像。

这样一个人,只要他在,好像就能放了心,好像一切都可以解决。

那种袅袅而上的烟雾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庙里的线香。

难道,这是在、在吸……香火?

难道关于他的那则传言才是真的?

李勉脑子里转着许多关于沈青折的流言,雨棚下压着的烟雾又不知为何有些呛人,李勉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听到那声咳,沈青折才侧过脸来:“……汧公?”

他想把烟在案边碾灭,但时旭东在旁边伸出手,按住了他。

怎么?沈青折用眼神询问。

时旭东自然地抽走,自己走到一边抽了起来。

又捡他的烟头抽了。臭狗。

沈青折看着他的背影,忍着笑意走到李勉面前。

“青折辛苦。”

沈青折摇头:“水已经退了,再观察几日天象,若是没有降雨……”

一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沈青折略侧了下脸:“陈司马?”

陈介然站在雨棚外,并不进来,行了个叉手礼:“汧公,沈节度。”

他的胳膊上扎着一块白布,沈青折大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是回乡之事?”

“正是,节度莫怪……”

他们此行是要把葬身于此的同胞送回去。落叶归根。

但是战事远未平息,表面平静,暗流汹涌,随时有打起来的可能。陈介然知道自己提这样的要求有些不是时候。

但是私心终究战胜了理智。

他前几日同沈青折提的时候,还以为要被训斥一番,不想沈节度只是有些愣神,然后说,是他考虑不周。

今日便是要来辞行的。

他的肩甲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半腿的泥。他那条伤腿在泥沙里泡了半日,不知现在有多难熬,却还是站着。

他听见沈青折说——他果然说:“有何可怪。”

沈青折说:“于公于私,陈司马都该回一次邠宁的,坐。”

时旭东抽完了这支烟,觑到这边情况,默不作声地去搬了几把胡床来。

“坐,”沈青折说,“汧公也坐。”

陈介然看着他们坐下,却不动身,摇头道:“若是节度应允,等下便起身,一切都打理好了。”

“这样急?”

“怕误了时候。”

对,陈介然还找哥舒曜算过下葬的黄道吉日。哥舒曜在某种时候还是很有用的。特别是红白喜事的时候。

沈青折只能点头:“好,一路上小心,最近山匪多,若是碰着了,还是绕着些走。”

李勉听着,忍不住打断:“山匪哪里敢招惹兵士?”

“汧公或是不知,“陈介然苦笑着开口,“是节度心善,想着那些山匪也都是苦命人……也不该叫匪,顶多是些有武器的流民。活不下去了,就逃到林子里成了匪。”

“若是日子太平了,自然也就成了民。“沈青折说。

李勉莫名震动,半晌,忽然问:“能有那么一天吗?“

“总会有的,“沈青折简短地说,徒留那位大唐宗室一人怔忡出神,转而问陈介然,“干粮食水可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

“若是缺路费,要换马,到了洛阳便去找当地留守郑叔则,他会给你们的。”

“郑叔则?”李勉又困惑了,“他同卢杞……”

“是有关系,但现在算是我的人。”

要是郑叔则不掏钱,他这些天还兼着东都留守的公务,岂不是白干了。

沈青折继续道:“我昨夜让时旭东给你送了些飞钱,路过长安的时候,便去西川进奏院兑。丧葬总还是要不少花费的,这笔钱不该你们出。”

“节度,”陈介然刚刚坐下,又扶着膝盖要起身,“某正是为此事而来,这钱,介然受之有愧……”

“陈司马,”他软下语调,“你不该有愧。该有愧的是我才对。”

陈介然的嘴唇抖了抖,却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还是再等几天,天彻底放晴了再走,”沈青折笑了笑,“过两日我还要办运动会,让阿宝陈冬都看看,回去了也好讲给那边的鬼听。”

“好,好。”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问出了李勉想问的问题:“运动会是啥?”

哥舒曜顶着一头卷毛进了雨棚,又问:“鬼魂也不会看到啊,过两天大太阳的,早就烤得魂飞魄散了。”

对于突然出现的拆台怪,沈青折面无表情,指着他,语气冷酷:

“乃依祖特。”

猫猫大佬唯一指定打手·挂逼弓兵时旭东提着弓就上去了,弓稍意外打到了李勉,把他老人家怼得连人带胡床翻了过去,陈介然伸手想扶,没来得及,还好老奴飞身垫在了李勉身下。

陈介然在心里深深担忧了起来。

怎么感觉自己离开之后,也没个真正稳重的人,每天都会鸡飞狗跳的。

要是眸儿姑娘在。

好吧……会更鸡飞狗跳。

头一天,柳儿等人以商队名义混进了汴州城,但没过多久,便发现来得不是时候。

官吏催着汴水两侧的人往高处走,说是很可能会决堤,临近几个坊都要搬空,不留人畜。柳儿等人见着有人扛着猪,有人牵着羊,暂时去别的坊住,一路上鸡飞狗跳,柳儿的头发上都多了几根鸡毛鸭毛做点缀。

他们还记着城门口的守卫叫他们找河边的棚子,但看到这般情势,还是保命为先。

他们选了家地势较高的邸店住着,胆战心惊地过了一晚上,到了破晓时分,才听见外面有人喊,雨停了。

作为领头之人,柳儿赶紧叫三角眼--也就是卞大良去河边看看情况,谁料卞大良去了不一会儿,可能连坊门都还没出就回来了。

他一踏进门,就说了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消息。

“运动会?招商?啊?”

卞大良睁着不大的三角眼,将见闻一一说来:“坊门口聚着许多人,有个小吏在讲,某听得仔细,说是两日后会在大相国寺办一场运动会,三日不设宵禁。据说有蹴鞠、毽子、马球、捶丸等等二十多项。若是有意,便可领张纸报名。商铺也可买什么冠名权、赞助权……”

“那守卫说的什么招商,便是这哥意思吧,但啥是赞助?啥是冠名?”

“就是你给钱,把你们商号的名字搞个大木板写场边,大家看蹴鞠看马球,一眼就能看到。”

“那有什么用?”柳儿皱眉。

卞大良压着声音:“据说大人物都要到,都坐在高台上。要是勾上一两个……”

牟十九派的任务不就完成了?

柳儿听得两眼放光:“走走走,买!都买下来!”

“没了?”

卞大良也有些傻眼:“没了?这位官爷,刚刚还没人来问这木板呢!”

这坊门口支起来两张桌子,分别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等人报名的,一个是等商铺砸钱的。

卞大良回去的时候,报名的排起了长队,这边可一个人都没有。等他带着柳儿回来,人群都散了,这两个人都准备收摊了。

怎么会没了?

那小吏面庞窄瘦,颧骨高耸,看着有些刻薄凶恶,但说起话来好声好气:“那不叫木板,叫招商位。刚刚汧公来了趟,给他孙女庆周岁礼,占了两个招商位。那些大贾消息灵,想着给汧公凑个喜……就包圆了。”

“这要开三日呢!是头一日的木板没了,都没了?”

“都没了,”小吏忽然压低声音,“不过给你支个招,这大相国寺外面那条街,某有个铺面,也能支木板,只要这个数……”

柳儿听着头疼:“你这不如去抢!”

小吏对着漂亮小娘,笑呵呵的:“这位小娘,这不是给您夫妻二位支个招嘛……”

柳儿生生咽下去那句“谁跟他是夫妻”。

她放软语调,柔声说:“官爷,您看能稍微少一点么,我等是行商,没带那么多现银。”

“这位小娘,这也是看你漂亮才说的这么低,某给别人可不是这个数……实在不行,你就报个运动项目啊。”

“运动项……就是这些马球蹴鞠之类的吧。“

据说这些项目各有一个状元,到最后一天,沈青折、哥舒曜或者是李勉会给他们亲自发奖赏,这是最好的接近机会了。

小吏拍了拍负责运动项目报名的吏员,那膀阔腰圆的大汉横眉以对。

卞大良连连拱手:“敢问……”

“没了。”

就连运动项目也没了?

卞大良和柳儿对视一眼。

牟十九给的截止时间近在眼前,到时候拿什么消息汇报?看了场劳什子的“运动会”?

那跟阎罗一样的女人,肯定提着刀来把他们一行人都剁了。

这可怎么办……

“这个数,”大汉伸出五根手指,“给你们加塞儿。”

卞大良小时候常常踢毽子,而且一踢就是好几百个不断:“可以!官爷,能帮我们加到里毽子里么?”

彪形大汉哼笑一声:“还有你们挑的份儿?这个,蹴鞠。有个人刚刚跟你们一样,没抢着木板……”

旁边的小吏赶紧道:“是招商位。”

大汉翻了个白眼:“没抢着招商位,就抢了最后一个蹴鞠队的位置。但他就一个人。也没雇伙计。给了钱让某给他组个队伍。”

柳儿:“……官爷,两头赚钱啊。”

大汉又翻了个白眼:“爱干不干吧。”

卞大良赶紧上前揽住他的胳膊:“干干干,还请官爷引荐一番!”

汴州离着蜀地尚远,开合窗还未时兴起来,都是不能打开的直棂窗与破子棂窗。

沈青折半睡半醒,看着明暗交错的根根棂条,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时旭东捧着衣服进来。

“我总觉得袍衫比西装好穿。”沈青折说,“里面可以塞好多东西……”

他伸开手,让时旭东帮自己穿衣服,熟稔自然。时旭东给他套上一件里衫,忽然停了动作,拽着他的衣襟让他凑近:“我不在的时候是谁给你穿的衣服?”

几分醋意,几分试探,实打实的小心眼。

沈青折眼皮都没抬:“小东子,还管起后宫之事来了。”

“后宫?”沈青折还想开后宫?

“后宫三位,时妃,旭妃和东妃,”沈青折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出来,抱住他,“我自己会穿。”

时旭东:“……”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件事变成了自己的任务的?

时旭东一边继续任劳任怨地给他穿衣服,一边想——沈青折不愧是训狗高手,对他的驯化都是悄无声息、循序渐进的。

但也或许是因为……每天刚起来的时候,沈青折总是会坐着发一会儿呆。像刚刚那样。

平平静静的,却又因为病色,显得格外脆弱。总会让时旭东有种随时会失去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沈青折都在想什么,会不会还有很难过的念头。

然后又会想起沈青折很久之前跟他袒露的——痛苦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底层运行的程序。

“戴帽子吗?幞头?”时旭东问。

“今天要去看场地……嗯?那是什么?”

“老家寄过来的,成都最近流行。叫危脑帽。”

时旭东给他演示了一下,挂在后脑摇摇欲坠,又递给他。沈青折抓着那顶小软帽玩来玩去,时旭东就给他绑头发。

沈青折玩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老家寄东西来了?那信呢?”

成都那么多人,谢安崔宁薛涛翠书记,大家过命的交情,不可能不给他写信吧?

时旭东沉默。

异样的沉默里,沈青折把小软帽一扔:“你藏起来了。”

天已经完全放晴,雨后的气温不冷不热,正是适合出游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阳光重现,大相国寺里每个人的脸色都还算不错。

除了冷着脸的沈青折。

沈青折在跟时旭东冷战。因为某些狗私自截留信件,再不管管就要真的把他关起来了。

平整开阔的草坪,沈青折离时旭东有四五米远,他靠近一步,沈青折就往旁边挪一点。

“我错了。”时旭东小声说。

沈青折又往后退了点:“别过来,就这么说。”

时旭东只好停了脚步,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说话。

主要是因为老婆旁边就是哥舒曜,再逼几步他就会挨到哥舒曜身上。

而且他看见哥舒曜一脸惊恐,抱住了自己的手臂,似乎生怕自己被沈青折占便宜,使劲儿往李勉那边挪。

李勉那天被掀翻之后就避着他们几个走,惊魂未定,这下吓得也往旁边躲。

方丈一脸懵逼,犹豫着伸手,揽住了几乎靠在自己怀里的李勉。

这是一场无法挽回的连锁反应。

陈介然又开始担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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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脑帽是五代时期在蜀中流行的,看描述觉得很可爱,薅来给猫猫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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