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把卞大良二人引到了汴州南市的茶馆内,便告辞了,他们随后见着了那位老板。中年人笑眯眯的,中等身材,貌不出奇,看着极有亲和力。
“某姓余,单名一个闲,做些胭脂香粉的小生意。”
“卞大良,”三角眼说,“这位是内子,于柳儿。某家主人在汴洛间行商,卖些山货。”
“这么说是同姓了?”
“干钩于。”于柳儿讪笑。
“那不巧,人禾余,”余闲哈哈一笑,“坐坐坐,薛涛行记刚说到了关键。”
两人在余闲对面坐下,面前摆了两盘糕点,一盘金糕糜员外糁,外表带花,一盘花截肚,内里有花。茶博士又给他们一人倒了碗酥煎茶,入口滑顺,茶味奶味融合的恰到好处。
酥煎茶原不出名,据说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沈青折爱喝,近几月便时兴起来。
余老板面前也摆着酥煎茶,还加了冰块——冰块如今可是稀罕物,这位老板的财力不可小觑。
卞大良记得之前有蜀地来的商人,说他们那处冰便宜。不知是在吹嘘还是真事。
正想着,余老板开了口:“实不相瞒,自李希烈占了汴州之后,某这生意便不好做了。”
李希烈……他们的上上上上级。
两个奸细对视一眼,卞大良硬着头皮顺着他问下去:“李希烈……如今不是走了么?”
“谁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余闲叹气,“原本觉着女人的钱好赚,才卖的胭脂香粉。可世道一乱起来,谁还顾着打扮了,倒不如米面粮油来得实在……不说这个,我一介商贾,也说不上话。”
卞大良连连应是,见余闲把茶杯一磕,这才抬眼看他们二位,视线扫过卞大良,落在了柳儿身上,停顿片刻:“你的形象好啊,可以当代言人!”
于柳儿:“啊?”
余闲也不解释,只是很和气地笑了笑,进入正题:“过两日的运动会,还劳你们襄助……”
“余老板放心,某是踢毽子的好手,蹴鞠也不在话下,”卞大良立刻保证,“这蹴鞠状元就是余氏香行的!”
“……那倒也不用,”余闲都快被这些古代人卷死了,摸了摸脑门,“看看这个,到时候穿上就行。”
他从旁边的长凳上取了一件半臂,前后都绣有“余氏香行”四字,极为醒目。
“还有,柳儿是吧,这是我新推的粉膏,中途我会叫停休息,你就在场中说这段话,声音大点儿。”
于柳儿接过了那个小玉瓶,又拿到了一张纸,她一字一句地小声念着:“余氏香行,年年有余;不脱妆,不晕染,天生丽质,无惧运动,美不可挡。”
余闲笑呵呵的:“踢成什么样不重要,你就是咱们的活招牌。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就说,全汴州最美的女人来踢蹴鞠……”
“余老板,”于柳儿站了起来,“这个蹴鞠状元,我们拿定了!”
余闲:“?”
于柳儿眼里仿佛燃起了熊熊火光。
什么当奸细,什么牟十九,什么球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当汴州最美的女人!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时旭东说。
沈青折盘腿坐在案前处理公务,没抬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暂的“嗯”,满满的敷衍。
“青折,”他歪着脑袋非要把脸伸到沈青折面前来,“现在说话你都不看着我了。”
这就是三年之痒吗?
沈青折瞟了他一眼,用笔抵着他的脸,往旁边戳:“我在工作。”
时旭东纹丝不动:“别工作了,我想跟你说话。想亲亲。”
硬汉面无表情地撒娇,让沈青折浑身不舒服,干脆抱住了他的脑袋恶声恶气道:
“这还是你给我找的工作,东都留守每天要处理多少公务你知道吗?而且我们现在在冷战,冷战!还亲亲?你跟我冷战的时候理都不理我……”
“对不起。”时旭东小心道。
沈青折心里攒起来的火一下被浇灭了,忽然有些别扭:“噢。”
时旭东躺在他腿上,仰脸看着他:“我不会不理你的。”
确实不会。
时旭东不会吵架,只会冷战,而且冷战也不彻底,即使不跟他说话,注意力仍旧时刻追随着他。
沈青折不看他:“但我会不理你。”
说完就继续看那些公文信札。
时小狗私藏的信件都交出来了,但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大约是消息还没传过去。
成都的生活依旧平静悠闲,谢安还在“三年又三年,节度你什么时候回来”,张承照还在“节度饿饿船船”,离异人士崔宁还在寻花问柳,以及翠环狗爬一样的字和愈发进益的画工。
——时旭东昨天说,你眼里有太多人了,有时候会看不见我。
说的时候格外委屈,叫沈青折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茶。
而且烦人。
闷不作声的时候外表唬人,其实小心思一堆,小气吧啦又爱斤斤计较。
他的余光看见时旭东面色平静,捞着自己垂下来的长发玩,开始编辫子。编了细细一股,又抓住另外一绺。
“重死了。”沈青折抬了抬腿。
时旭东的手停住,小心直起身。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的手能给我玩吗?”
沈青折:“……”
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时小狗能有两幅面孔,在外面有多冷峻严肃,私底下就有多黏人。
沈青折大度地给他一只手玩,另一只手继续批注。
时旭东捏着他的手,挨个指节捏过去,力度轻轻的,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把每个细节都记住。
他的掌纹杂乱,无数线交织在一起,勾勒出那三条各有象征的主线。有一条干脆从中间断了。
时旭东过去从不信那些东西,也不知道那条线到底是指向生命、事业还是爱情。
最好不要是生命,他想青折好好的……也不要是事业,因为他的官迷老婆汲汲于当宰相,当不了会不开心。
所以可以牺牲的只剩下爱情……
纯粹的迷信。时旭东想。一点都不准。
而且青折受的苦够多了,上天不应该那么苛待他。
“捏够了吗?”沈青折语气凉凉的。
时旭东放开,却说:“没有。”
沈青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再摸收费。”
“好。”
时旭东显得有些落寞,闷不作声地在旁边待着。
或许是不开心表现得太明显,沈青折终于侧过脸来看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我过去……想过好多次这样。下班回来就和你腻在一起,也不用特别做什么,就是陪在旁边……”
捏老婆的手,亲亲老婆,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也可以。
只要他在,只要他好好的。
但是在上辈子,那些都是他不敢奢望的东西。
沈青折换了只手拿笔,把另一只手递过来。
“收费。”他说。
时旭东郑重握住了,重新高兴起来:“嗯。”
沈青折这才问:“你刚刚说在思考一个问题。思考什么?说来听听。”
“你和沈珍珠长得很像。”
“嗯,”他点头,“颜公是这么说的。”
“沈珍珠是小德的妈。”
“嗯。”
“所以小德也应该和你很像?”
沈青折一愣,回忆道:“是有一点吧。”
时旭东:“所以越昶找替身应该找小德。”
沈青折:“?”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居然是在编排情敌。
沈青折都有点佩服他了。
他无奈问:“我们俩像吗?”
“我们?”时旭东愣住,“一点也不像。”
青折那么好看……
“以后就像了吧,”沈青折说,“据说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就会有夫妻相。”
时旭东一下不好意思起来:“嗯。”
沈青折说:“所以,到时候越昶可以找你啊。”
时旭东:“?”
时旭东去吐了。
沈青折轻轻松松给予精神上的重创,终于得了清净,却没有往下看几列。
那些繁杂的文字像是在那里扭动舞蹈一样,能看见,却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
他试图自己添些句读,划重点线,一句话来回划了好几回,仔细一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句子。
沈青折开始觉得自己的胃里也有些翻腾。
纯粹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时旭东吐完回来,低气压地往他背后一坐,沈青折就更读不进去了。
……也不好问时旭东现在的感受。
好像显得自己很关心一样。
沈青折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这一页的字都像是被肢解成了横折撇捺,甚至构不成有意义的文字。
他还能清晰地听到时旭东呼吸的声音。
就在自己背后,气息绵长均匀。肺活量很好。
所以接吻的技术虽然差,时间却很长。
沈青折心烦,把炭笔一扔:“我去趟大相国寺。”
他下了矮榻,趿上软履,走到门边的时候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时旭东没跟上来。
他站在门槛边,阳光刚好撒到脚尖前,再往前一步就要走进暮春灿烂的阳光里。
沈青折犹豫着要不要回头。如果去看时旭东有没有跟上,好像显得自己很在意一样……
他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也不知道时旭东为什么走路都没声音。或许是因为地上铺的厚茵褥。
“青折,”他的呼吸喷在颈肩,又抱着自己埋头撒娇了,“我……我跟他不一样,我只有你,只要你。所以也不会找什么替身。”
沈青折:“……”
精神受到重创的情况下还坚持攻击情敌……时小茶是真的有点东西。
大相国寺原本叫建国寺,北齐年间所建,在本朝年间改为现名。算算改名的日子,也只过去了六十多年。
沈青折挑中大相国寺,主要是冲着——它地方大。
不然没办法容纳那么多人。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和一个人擦肩而过,沈青折似有所觉地回头,只看见来往人流,还有时旭东的脸。
“怎么?”
“不知道,好像看见一个眼熟的人。”
有点像鱼总。
鱼总是大众脸,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估计是错觉吧。
他不再多想,随着人流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感觉还要再设几个牌子,分流一下。博彩下注的……只能靠引导,要不开福利博彩,所获捐给悲田院……”
悲田院,也就是古代的慈善机构,主要收留救治病人、孤儿和乞丐。有官方的悲田使负责管理,但具体事务是由僧侣操办。
余闲走出去很远,连连擦着头上的冷汗。
差点就被认出来了,还好自己长了张大众脸。
“余老板,怎么了?”于柳儿关切地问。
余闲说:“没事没事,太阳晃眼睛。”
他的处事哲学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苟一天是一天,能躺就躺。
虽然大家都是21世纪老乡,但像沈青折那种腥风血雨的体质……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而且怎么背后还跟着一个纪委啊,大唐派出纪检组吗?
想到这里,他又嘱咐了一遍:“柳儿,还有大良,你们可千万不要勉强,到了场上以身体为先。”
随便踢踢得了,晃一圈让大家知道余氏商行就行。
如果万一得了奖,那就得由沈青折颁奖,而且幕后老板也要出席,到时候一照面,气氛多尴尬……
说不定还会揪着自己去干活。
那自己过去好几年不就白苟了……
卞大良有些感动,立刻睁着不大的三角眼保证:“余老板放心,我等常年行商,身体好得很!保证为余氏香行拿下蹴鞠状元!”
柳儿也连连点头:“对对,余老板就放心吧!”
余闲两眼一黑:“不用不用!你们就随便踢踢!身体为先!”
“余老板真是太心善了,”卞大良更感动了,“某一定好好踢!”
不光是为了任务,更是为了余老板的善心。
于柳儿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居然生出一些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感慨:
“余老板,我等今日便开始练球!”
余闲想死。
他怎么拉了这样一支卷王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