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唐天子的失态没有持续多久,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神色很快变成了一如既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延赞抖如筛糠——他知道了这么多,要么在某个地方被软禁至死,要么便是立刻被处死。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沈青折,若你当真有什么神通,看在名义上的父子……
“陛下!”忽然有尖锐声音划破了凝滞氛围,一道身影连滚带爬进了延英殿,“陛下,泾原、泾原兵……哗变了。”
李括怔然一时,忽然余光看见沈延赞在笑。
那种喜出望外的笑。
他的脸阴沉了几分,看向跟着进来的侍卫,摆了摆手。
立刻有人将沈延赞捂住嘴拖了出去,远远传来一声闷哼,延英殿外的湖面泛起一点涟漪,波光粼粼的水里又多了一抹死不瞑目的水鬼幽魂。
这位大唐天子的声音嘶哑:“是何情形,说清楚。”
内侍匆忙道:“先时泾原兵在京师停驻几日,今日一早开拔,启程往东,午时刚过,行至浐水,便因粮饷不足擐甲张旗鼓噪,还趣京城,不过半日便要到城下了。陛下!还请陛下移驾大明宫稍避……”
“山匪做派!马璘带出来的人都一个德性……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何在?”
“姚节度今晨进宫辞行,仍在禁中。”
“便着其即刻去安抚乱军,各赐二匹帛。”
“喏!”
汴州运动会开幕第二日,沈青折才在马球场现身。身后照旧跟着时旭东。
正值马球中场休息,哥舒曜正准备去换衣服,臭着脸在沈青折面前晃了一圈,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前两天说的都是醉话。”
第二句:“时旭东吃东西了,我没吃,所以他不容易醉。”
沈青折只回了一句:“你的乳头怎么是粉的?”
因为整个上身袍衫都被汗湿了,贴着肌肉轮廓,格外明显。
“沈青折!”
哥舒曜被他吓得捂胸就跑。八尺大汉挤开人群,硬生生跑出了少女般的娇羞。
沈青折很满意。
时旭东在后面酸气直冒,但因为戴罪之身,只能把气闷回胸膛。
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的也是。”
“嗯?”
“粉的。”
沈青折没回头,笑了笑,按照时旭东之前的逻辑说:“那……越昶找替身可以找哥舒曜?”
时旭东想了想,一举解决两个情敌,很可行。
“我同意。”
“我不同意!”哥舒曜套了一件厚实袍袄回来,怒气冲冲,“沈青折,你有病吧!”
“你不喜欢他那样的,喜欢我这样的?”
哥舒曜觉得他自作多情,跳脚:“我喜欢小娘!”
沈青折直笑,指着涌向场中的泱泱人群问:“这是要干什么?比完了吗?”
“还没有比完,是要踩草皮。”
经过一场激烈的马球比赛,整个马球场地一片狼藉,按照一贯习俗,需要观众一同到场上,把被掀起来的草皮踏平压实,再继续比赛。
“快去踩,”哥舒曜恶狠狠地说,“不然我输了都怪你没踩平。”
沈青折阴阳怪气他:“你还可以怪风向,怪日子,或者怪我今天穿了蓝色袍子。”
又把哥舒曜气跑了。
沈青折逗完臭脸猫,跟着人群走入马球场地,踩上松软泥土泥土。柔软的青草香气和泥土的味道,踩着很软,还有叫不出名的小果子。他的鞋底软,只觉得硌,倒是时旭东的硬底皂头靴踩着噼啪作响。
噼啪声里,沈青折的袖子往下坠,是时旭东在后面轻轻拽动:“你还生气吗?”
他不回头:“我没生气。”
四周都是喧哗声,说说笑笑,孩子跑来跑去的,有人踩着草皮,唱着民歌,正唱到那句: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
时旭东在背后重复了一遍。
“马鞭?”沈青折回头看他,在脸上停顿片刻,视线往下,“驴鞭。”
时旭东双颊涨红:“猫猫……”
随便开了一下车,沈青折就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踩草皮。
他把被马球棍铲起的大块泥土压进去,柔软的草类根茎被挤压出汁液,空气里都是这种清爽的味道。
泥土,被马蹄踏扁的草,还有些花瓣。
没有血。
没有浓重到恍若化为实质的血腥味,凝固成块的血痕,被扯下来的头发和小块头皮、骨茬、未拾拢的断肢。
——那是他走过的惨烈战场。也是他如今每夜噩梦的来源。
沈青折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专心把眼前的草坪压实。他的衣袖仍旧被拽着,背后是时旭东热烘烘的躯体,笼罩着他。
歌声与孩子的笑断断续续传来,并不真切。
有人手拍在褡裢或腿上打着拍子,继续唱着那曲北朝民歌:
“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时旭东得寸进尺,抱住他的手臂:“擐郎臂。”
“嗯?”沈青折回神,又回头看他,“只有前半句,那后半句呢?”
蹀座郎膝边?
沈青折指了下地:“sit。”
时旭东当真往地下一坐。
在沈青折空白的表情里,时旭东用手臂箍着他的腿,脸在他柔软的薄衫上蹭着,撒娇:“青折,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
沈青折四下看了看,都在踏草皮,没人注意自己,便眯起眼低声骂他:“床都塌了,你真是个牲口时旭东。”
“我喝多了嘛。”
“说话就说话,不许加嘛,”沈青折动了动腿,“松手。”
时旭东不松手。
“节度!”
陈介然的声音偏偏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沈青折赶紧薅着茶狗的后领让他起来。
“不起。”时旭东说。
松软的草坪对陈介然来说无处着力,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好一会儿才到面前。
见过时旭东前两天喝醉后的情景,陈介然就当没看到,只对沈青折叉手一礼:
“节度昨日称病,没能见着开幕盛况,实在可惜。”
沈青折干脆不薅狗了,对他抱歉道:“陈司马的践行酒我也错过了。”
他摇头笑了笑,从衣袖里递来两根红色的布帛:“这个也错过了。”
“这是什么?”
“寺中有古树,就在那边,哥舒将军叫我等在布帛上面写了愿望,挂在树梢,可以叫上苍庇佑。”
沈青折接过来,抬头四望,场边哥舒曜换好了衣服,正拎着球杖翻身上马。
耳边的质朴调子还在继续: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他的身后更远处,一颗郁郁葱葱的古树上挂满了红色布帛,随风飘荡。
“青折要写什么?”
他垂眼看了看手里的布帛。
“写长安吧。”
惟愿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