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折和他的鬼魂朋友
发生在某个暑假的短小故事。
01
小青折见到他的鬼魂朋友，是在一个燥热的夏日。他在街上买冰粉，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摊边，浑身焦黑，身上还在冒烟，他把衣服拢得很紧，好像怀揣着什么东西，生怕掉出来。
旁边的人都视若无睹，小青折看了他一眼，两眼，那个人一直专注地盯着他，脸上好像也叫火燎得黢黑，但眼睛在路灯下面亮亮的。
像他去年暑假救的那只小狗。
小狗喃喃：「好可爱。」
小青折说：“别过都是这么说的。你是哪个？”
小狗停顿了一会儿：「……我认识你。你是沈青折。」
小青折点头，四下看了看，小声说：“跟我来。”
时旭东跟着他走。小青折背着书包在前面，时旭东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
他们上了一辆公交车，小青折投了两块硬币，司机扫过一眼，没说什么，当是小孩手小，不小心投错了。
他跟着小青折上车，这个点没什么人，小孩坐在座位上舀着冰粉吃，脑袋一啄一啄的。
坐了两站路，他的冰粉也吃完了，下车的站牌正对面就是一家警局。
“你去自首吧，”小青折对他说，“这么年轻，不要当变态了。”
「……我不是变态。」
说话间，有人路过，穿过了时旭东的身体。
「你看，我不是变态，」他说，「我只是死了。」
「……那就是死变态。」
02
沈青折和鬼魂先生在麦当劳里坐下，里面三五成群，都是写暑假作业的小孩。
「你不用写吗？」
“我写完了，”他小声说，“其实今天应该上奥数班，妈妈在上班，一般会晚点来，我只要在七点之前赶到奥数班门口，等她接我就好了。”
「为什么不上奥数班？」
“没有意义，上学也没意义，写卷子也没有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
“冰淇淋。”
03
小青折捧了两杯对他而言极有意义的麦旋风，一杯摆在时旭东面前，一杯摆在自己面前。
“停止问问题，我总觉得你在审问我。”
「对不起，我生前是纪委，」他说，「你知道纪委吗？」
“我知道，我给你们写过信，举报班长贪污班费，”小青折说，“但是没人理我。”
「或许你应该给检察院写信，现在反贪局还没并入监委，」鬼魂先生说，「你为什么要举报他？」
沈青折不说话了，只是睁着剔透的眼睛看着他。
太像一只年幼的小猫，看得时旭东心软得不像话。
「咳咳，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说了，停止问问题，”小青折说，“回答这最后两个，第一个，我举报他是因为我想当班长。”
青折的官瘾还真是……从小抓起。
“第二个，看你是因为，你怎么在冒烟呢？”
时旭东答得很从容：「我是被烧死的。」
小青折停顿了很久，声音轻轻的：“你很难过吧，一定很疼。”
「不……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04
时旭东跟着他到了奥数班，一路没有说话，在培训机构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看见远远走来一个身影。
小青折的妈妈——自己的岳母果然是位美丽女士。她把包甩到背后，蹲下来抱住青折：“猫猫，你怎么在外面等啊。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今天加班。”
他摇头：“老师今天也拖堂。”
岳母捏小青折的脸：“饿了吧猫猫，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然后时旭东见证他吃了第三杯麦旋风。
05
沈青折谨慎地关上房门，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啦呼啦掩盖着说话声。他拖了学习椅来，自己则坐在床边：“请坐，鬼魂先生。”
「你知道我没办法坐吧？」
“知道。”
时旭东只能装出“坐”的样子，扎马步。
马步刚扎稳，他听见小青折问：“你真的不是变态吗？”
「不是。我只是死了。」
“你喜欢我。”
「我对小孩儿没兴趣。」
小青折想了想：“你喜欢成年的我。你是从未来来的鬼。在未来，我们是情侣吗？”
时旭东太想回答“是”。
他含糊道：「未来的我很爱很爱你。」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确定的未来……”小青折稚气的脸上显出一些苦恼，“这样让我觉得，好像看剧被剧透了一样。”
他沮丧了一会儿，又问：“未来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很好，」他很郑重地说，「在我心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叩叩。”
有人敲门，沈青折跃下床去开门，外面是刚下班回来的爸爸，脖子上挂着围裙：“青折，帮爸爸系一下围裙。”
时旭东依旧在学习椅上扎马步，看小青折给爸爸系带子，岳父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
不像是会打断自己腿的样子。
小青折系好了，拍拍他父亲的后腰，又绕到前面看效果：“好了。”
“你妈妈在工作，别去打扰她。”
小青折点头：“我知道。”
岳父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用气声说：“我给你带了冰淇淋，在冰箱里，别告诉你妈妈，拿过来偷偷吃。”
小青折猛点头，一溜烟跑出去。
时旭东见证了他第四杯麦旋风下肚。
06
在爸爸做饭的锅铲声音里，沈青折终于问了他一开始想问的问题：“你怀里护着的是什么啊？”
怀里？
时旭东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直抱着一个东西。
「是……装文件的箱子，我死之前就想着保护好这些卷宗……」
他后知后觉，松开手，那铝制箱子和他的前胸皮肉粘连在了一起，被烟熏得发黑。
沈青折趴在床上，静静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总要有人做这些傻事，”他忽然笑了笑，“……我在学我们老师讲话。”
时旭东也笑，伸手，隔空摸了摸他的头。
“吃饭了。”外面喊道。
“我去吃饭啦，”沈青折挪下床，走到门边，回头对他说，“吃完饭回来，或许你能把名字告诉我吗？”
「为什么？」
“我想早一点点认识你。”
时旭东忽然鼻头一酸，点点头：“好啊。”
可他宁愿沈青折无病无灾，哪怕永远不会和自己相遇。
07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学习椅上落了一个烧毁的金属箱子。
沈青折走到近前，发现里面的纸张被烧毁殆尽，只剩一些碎片。
他的鬼魂朋友确实有些傻，付出生命，却什么都没留住。
沈青折凑近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来一点点字，似乎是手写的签名……日，下面还有一道横线。日窄窄瘦瘦的，好像是某个字的一边。
是什么字？
沈青折打开台灯，翻新华字典，右偏旁是日的字很少……旭？……昶？
他要猜出来，在鬼魂朋友回来之后吓他一跳。
沈青折看着字典，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08
沈青折发了高烧，半夜被爸爸妈妈送到医院。夫妻俩摊开来一说，这孩子今天居然两头骗，足足吃了两大杯冰淇淋。
“君君家长跟我说，他家君君下午在麦当劳写作业，看见了青折，一个人点了两杯麦旋风，还一直自言自语……”
“臭猫猫，想挨打了。”
09
沈青折请了几天的假，烧得迷迷糊糊，稍微清醒了一点，浑身都疼。
“臭猫，吃。”
妈妈毫不温柔地给他塞粥吃，寡淡无味。
小青折吧嗒吧嗒嘴，说：“妈妈，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有了个鬼魂朋友……他高高的，跟我说……说……”
“吃你的，”妈妈说，“少废话。”
“啊，他的名字里有个字我还记得，”沈青折在她掌心写，“是这样。”
妈妈说：“完全辨认不出来。少看电视剧，你以为电视里演的掌心写字是真的吗？”
沈青折沮丧：“我不知道怎么念嘛妈妈……”
妈妈掏出手机让他手写输入，百度——
“这个字念场。”
